作者:鱼西球球
“好香啊啾啾,你也太棒了。”夸人的话随口就来,池舟用勺子咬了一口热汤吹凉了送进嘴里,立刻就感受到几乎要在口腔里炸开的甜。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有一种身心都被填满的感觉。
谢究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的样子,手指在身侧握了又松,最后拾起被池舟推在一侧的棋子,重新找了个空位摆放,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又做噩梦了吗?”
池舟嘴里塞了一大口鸡蛋,闻言点了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究边复原池舟之前摆的棋局,边漫不经心地问:“还是之前那个?”
池舟咀嚼的动作一顿,朝他望过去。
青年人并不看他,专心致志地摆放棋子,清晨的日光在他身后铺洒,照在粉白的花毯上。
一切都静谧安宁,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危险。
池舟却敏锐地觉出哪里不对,他低头嚼净嘴里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再抬眼的时候已经漫上了笑意。
他往前倾,笑吟吟地看向谢究,问:“你说的是哪一个?”
谢究手上动作停住,抬眸与他注视。
良久,他道:“踹了我一脚的那个。”
池舟闻言,眸中笑意更甚,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而是温柔道:“啾啾,梦见你的话,怎么能算噩梦呢?”
暮春的阳光和微风落在他身后,满园开到将败的樱花添上一层极致盛放到荼蘼的宿命感。
近乎生命的凋零。
谢究手上的黑棋没拿稳,落上棋盘,成为一颗四方不着的弃子,却恰好与另外三子一起,困住了一颗落单的白棋。
池舟轻笑:“啾啾,五子棋可不是这么下的。”
他伸出手指拨了一下,将黑子移至斜线上,连成三颗。
他像是在告诉他,这样才对,这样才能占据主动权,让对方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可谢究垂眸,只望见那颗因他的动作,而逃出包围圈的白子。
仿佛输赢无所谓,他只想要这颗白棋永远在他的掌控里。
池舟喝完最后一口红糖水,放下碗冲着太阳看了看:“出去逛街吧,给你买家具。”
谢究望他,思索片刻点头:“你先去换衣服,喝完药就走。”
谢究问要不要坐马车,池舟轻轻跺了跺脚,没觉出一点疼意,便拒绝了。
依旧没走正门,他跨出门口走上后门那条小巷的时候,还在不断吐着舌头抱怨好苦。
一点粉嫩的舌尖探出又缩回、探出又缩回,跟故意勾人似的。
谢究眸色深沉地望了一会儿,从袖中荷包里掏出一颗杏脯塞到他嘴里。
池舟唇舌下意识闭合,咬住果脯的瞬间也含住了一点温热的指尖。
谢究却像是没注意到似的,很快就把手抽了回去。
池舟用舌头卷着果脯,丝丝缕缕的甜意覆盖了中药的苦和腥。
他有点惊喜地问:“你身上怎么会带蜜饯?”
谢究:“替你备的。”
过于直白了,池舟脸上那点惊喜的神色散了几分,仍是笑着,音调却没刚才那样高了,他道:“谢谢你啊,谢究……啾。”
谢究侧头,睨他一眼,鼻间溢出一声嗯。
路过陆仲元家那座深红的大门时,池舟听见宅子里传来几声狗吠,下意识朝另一侧墙体靠了靠。
又像是刚想起来一样,问:“你给那条小狗起名字了吗?”
“起了。”
“叫什么?”
谢究低眉看他,池舟见他望过来,眉梢都动了动,显得兴致很足的样子。
他没问谢究怎么进的侯府,怎么就能大半夜出现在他房里照顾他两天两夜,而是问他给一条小狗起了什么名字。
谢究舌尖在唇齿间舔了一圈,压了一早上的情绪险些收不住。
有一个瞬间,他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直接告诉池舟他到底给小狗起了什么名。
他很费解,这个人为什么能一边对他这么好,一边对他万般防备。
一边喜欢他到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一边讨厌他到从不肯说一句真话。
……可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说到底,他在害怕。
就像在琉璃月上,池舟问他姓名,他也不说真话一样。
可还是有气的,压不下去的脾气再不换种情绪宣泄出来,他就快疯了。
所以谢究静静地跟池舟注视,而后开口,低声道:“小船。”
“那条狗叫小船。”
池舟:“……?”
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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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谢究本以为池舟会生气,多少也该有点不高兴。
哪有让他一个人生气的道理呢?
最好是让池舟也感到不悦,最好是让他也被自己牵动情绪。
哪怕只是为了一条狗。
但池舟只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细长的眼尾微微弯起,勾出一抹如柳树枝条般弯曲的弧度,极纵容地说:“小船吗,那也挺好。”
谢究一怔,胸腔里那股冲撞不开的阴郁燥怒像是一瞬间被关上了倾泻的闸口,堵得慌。
池舟带过这个话题,眯起眼睛迎了迎日光,笑意清浅。
他没有指责谢究对他的不尊重,只是在那一瞬间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也挺好。
从一开始他不是就想好了吗,他陪不了谢究多久。
这样的话,给一条会跟在谢究身边长大的幼犬起名叫小船,想想还挺让人欣慰。
池舟从陆仲元家门前跨过,穿过小巷,落进长街,被冲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下一秒就要不知方向地潇洒离去。
谢究心里一紧,想也不想地大步追上,倾身抓住池舟手腕。
池舟微愣,低下头看,瞧见谢究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青筋暴起,指骨用力到发白。
他脸上仍是那副略显冷淡的模样,似乎没任何情绪,可手上的力道和动作又昭示着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池舟愣了一会儿,笑了,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手背,温声道:“怎么回事啊啾啾,你把我的名字给了小狗,怎么反倒是你委屈上了?”
他大概能感知到谢究现在的情绪不是委屈,但要具体来说是什么,池舟又讲不清。
索性用这么一个含糊的表达,试图安抚谢究现在这份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慌。
对了,是恐慌。
恐慌、执拗、偏激……
糅杂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不安到了极点,无限类似于委屈慌张的情绪。
池舟实在闹不懂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敏感细微的情绪波动,略一用力,想要将谢究的手从自己腕子上扯下来。
掰了半天没掰动,他一用劲,谢究就跟着用劲,简直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
直到彼此都绷到了一个临界点,池舟轻轻嘶了一声,谢究才如梦初醒,手指下意识松了松。
只是松也松不完全,几乎在池舟以为他要放开自己的瞬间,谢究又扣了上去,五指握住他掌心,闷声道:“对不起。”
池舟低下头看看自己手腕上一圈指印,又看看箍住自己的那只手,实在绷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戏谑地抬起手腕,在谢究面前晃了晃:“这样道歉的吗?”
谢究绷着脸,不言不语,却也不松手。
池舟拿他没办法,想想还是算了。
小孩没安全感,随他去了。
虽说过往行人的视线盯得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原主留了那一身声名狼藉给他都没不好意思,池舟还管什么?
他反手握住谢究,带着人往街上走。
没坐马车,一路走走停停,遇见家铺子就进去看看,也不管里面卖的是香膏软脂,还是环佩簪冠。
说要给他买家具,结果还没走到木匠铺,先定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两个人自然拿不下,池舟便留了积福巷那座宅子的地址,让伙计送过去。
有些样式没现货,还要定做,池舟也不急,付了定金便带谢究又去逛下一家。
谢究一路上都要跟他牵手,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池舟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别扭,后来习惯了也就随他了,反正一只手也耽误不了什么。
只是总有些路人神色怪异地偷瞄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鄙夷,也有人捂嘴偷笑。
池舟跟什么珍稀物种似的被人盯着看了一路,实在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拉着谢究的手拐进了最近的一家酒楼。
也没坐大堂,找店小二要了间包厢,拎着身边这只人形挂件就进去了。
环境一下变得逼仄,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池舟晃了晃已经开始出汗的手,无奈道:“还不松?”
谢究挣扎着犹豫了一下,总算撒了手。
池舟呼出一口气,不好说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