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洄
“晦气。”他轻唾一声,“一想到星光岛项目落在他手里我就寝食难安。”
关修文也寝食难安。
但他年轻,玩心重,此刻视线粘在了屏幕上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心旌神荡。
周清江远远瞥了一眼,认出那张脸来。
梨园那位小主演。
确实是长得好,那双桃花眼顾盼间就能将人的魂儿给勾了。
周清江忍不住暗自叹气。
当年因为关俊生在外面放荡不羁桃花不断,他妹妹周敏馨可是发过狠和他离过婚的。
如今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她倒是又忽然看得惯了。
每每闹出事儿来,总是护鸡崽一样护在前面。
作为关家的大少爷,关修文确实是有风流的资本。
但关俊生当年就是因为沉迷享乐,荒废了事业,最终才会被两个儿子边缘化。
作为关汝臣唯一的儿子,却连一点实权都没能握进手里。
周清江并不介意关修文贪玩好色,但他却担心他在这方面也会步上他父亲的后尘,最终被人排挤出局。
他刚要说话,关修文却先一步捻了烟,看看时间。
“走吧,”他说,“晚点老头子该回去了。”
关汝臣一向专制。
若不是前些年身体出了问题,这些年变得越来越惜命的话,必定不会下放卓域的大权,
即便现在他和关澜已经将整个卓域顶起来,但老头儿每周还是必来公司坐镇,统筹全局。
舅甥俩一前一后出门时,关修文又忽然兴味盎然地看向周清江。
“你猜,”他问,“关澜真谈恋爱了?”
外界传闻而已,但凡长点脑子都不会当真。
原本周清江根本不信,不过是借题发挥,仗着长辈的身份故意发难。
可如今被关澜好一顿收拾直踩痛脚之后,他却真的信了。
但他却又蹙眉:“可这个人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消息出来后,关修文就派人仔细查过。
但“叶驰”在他眼里简直小到可笑,只有两三个员工,连办公室都租在商务区与居民区交界处,位置偏僻,整个办公室加起来都还没有他的客厅大,一股没钱的穷酸相,简直像是来闹着玩儿的。
自然,其中也没有一个叫叶瑾的人。
所有注册资料,甚至各方面有所关联的公司,全都查无此人。
虽然不知道关澜为什么要和这样一家小公司合作,但是他打心底里是不大信的。
至于今天关澜的表现为何如此锋锐,关修文也有很合理的解释。
他对周清江道:“您想借机对他发难,他又何尝不是在借机对您发泄他的不满。”
“呵……”周清江冷笑一声,一想到关澜撕着他脸皮骂他吸血就忍不住地气不打一出来,“我倒还真希望他能找个小门小户的。”
周敏馨和关汝臣已经在为关修文遴选联姻对象,他未来的太太必然出自高门大户,实力斐然。
婚姻上拉开距离,那么这场不算博弈的博弈中,关修文必然稳居上风。
办公室里,关汝臣这会儿正在泡茶。
看到周清江,他微微笑着,让秘书重新上了茶具。
见老爷子态度依然谦和,周清江心里的那股邪火总算去了一些。
相对于周清江逐渐松弛下来的姿态,关修文却表现的比往日更加恭谨。
毕竟刚刚发生冲突的地方离老爷子的秘书室不远,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将话传过来。
“听说你和修文在做新项目?”关汝臣笑眯眯地问,又说,“你当舅舅的,平时多教教他,带带他。”
刚刚消了一点儿的邪火这会儿彻底散了,毕竟关老爷子的恭维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周清江心里畅快出来,取出包里的项目书。
“修文这孩子懂事儿,原本这种体量的项目他那边也就能定了,但周家毕竟和别家不同,是他外祖家,这孩子啊,怕人家说他假公济私,所以一定要把项目带过来让您老过过目。”
“这有什么?”关汝臣神色不变地看向正乖巧拎壶为他们斟茶的关修文,“以后这种事情,你和你舅舅外公自己拿主意就好。”
“是,爷爷。”关修文说,却不像周清江那样放松。
果不其然,甜枣给了,关汝臣话题一转:“刚刚遇到阿澜了?”
提到关澜,周清江脸上的笑容便有些不太自在。
“聊了两句。”关修文知道瞒不住老爷子,微微笑道,“舅舅担心阿澜被人骗,提了一句,惹得他有点不太高兴。”
“哦?”关老爷子偏头思索,片刻后微微笑道,“没人能骗得了那孩子。”
这话不知道是褒是贬,周清江看了关修文一眼。
“外面那些人总爱乱传,说阿澜谈了个小门小户的孩子,还拿了星光岛项目的资源给他。”关修文笑着说。
“怪我当真,”周清江道,“我想着您老日理万机未必真能注意到,所以作为长辈提了一句。”
关汝臣仍是那样笑着:“这些后辈们,你是该管管。”
他看向关修文,“尤其是阿文,马上就要议亲,外面该断的全都断了,再出幺蛾子我饶不了你。”
关修文不敢说话,唯唯诺诺。
周清江这会儿也听出有些不对了。
虽然关老爷子话说得客气委婉,笑意盈盈,但实际上和关澜让他管好关修文那几句话却如出一辙。
周清江猛地明白过来,刚刚回廊里和关澜那些对话大概早就传到了老爷子这里。
想到关澜骂他们周家吸血那些话,周清江脸上哄地烧起火来。
果然,关汝臣继续道:“别的倒还算了,星光岛这个项目至关重要……”
他再次看向周清江,依然笑意盈盈,格外慈爱:“还要烦请亲家那边帮忙看着,别让人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毕竟星光岛项目在周家大本营海州,拜托周家帮忙看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这一刻,无论关修文还是周清江却都清楚,这是老爷子在敲打他们。
周家有意见他知道,所以刚刚他们带来的项目便是补偿。
而别的事情上怎么闹他没关系,但是决不能影响项目进展。
聊完项目聊私事儿,两人离开关汝臣办公室时已是中午。
关汝臣仍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留两人一起用餐。
关修文倒是习惯了老爷子的阴晴不定,暗示敲打。
毕竟他是关家未来的继承人,他把这当做老爷子对他的寄予厚望的鞭策。
但周清江今天连连受到刺激,无论是关澜直面的冲击还是老爷子隐晦的暗示,都让他无地自容,哪里还有心思留下来吃饭?
外面起了风,沉沉铅云从天际遥遥地压过来,像是压在了周清江的心上。
他无意再留,和周敏馨通过电话,返回周家。
从早到晚,气温渐次转低,晚上拍完戏出来时,天上开始往下砸起细小的雪粒。
温岳特意去酒店取了黎桉的羽绒服来,把他包裹的严严实实一起上车。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晚,已经临近元旦。
温岳今天心情很好,边开车边和黎桉报喜:“温泉说万象那边很看好他搭建的游戏框架,这两天就要谈细节了,问你要不要亲自过去?”
“Destiny”的合作没有通过关澜,由周逸寻运作,直接和万象游戏开发部门对接,如今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进展。
后面便要进入正式的谈判流程。
“我不去了,”黎桉低头看编剧刚刚递过来的飞页,微微笑着,“让周逸寻和温泉两个过去吧,也是时候让他们过过场,锻炼锻炼了。”
“那怎么行?”温岳先紧张起来,“这么大的事儿,我怕温泉担不住。”
“没事,”黎桉笑,狡黠地冲后视镜中的温岳眨了眨眼睛,“万象是关澜的公司,真出了什么纰漏,我亲自去求他们大老板。”
温岳只知道关澜和卓域的关系,至于其他的,他弄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听黎桉这样说,还是忍不住松出一口气来,同时又有点好笑地抬眼往后视镜里看过去。
这会儿黎桉已经重新垂下眼去开始工作,只是眉角眼梢却都染上了很温柔的笑意。
温岳也笑,握着方向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车子抵达酒店时,雪粒下的密集了起来。
黎桉将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站在酒店大门口抬眼往空中看。
这样的视角很容易让他想起自己被活活冻死的那个大雪夜。
彼时他倒在那道深深小巷里,因为药物作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体,面颊和眼睛上。
最开始它们碰触到他时尚且还会融化,但后来,雪花一层一层,彻底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但他并没有痛恨或者害怕过雪,因为他心里一直都知道,真正有罪的从来都不是那晚洁白的雪花,而是背后主导这一切的,那双肮脏的手。
但后来,他却无数次躺在雪地里回忆并体会那一晚所经受过得痛苦。
借此来牢记自己的来处,借此来一遍遍加深自己的仇恨。
“下雪了。”他轻声说。
他不痛恨或者害怕雪花,但却本能地能够感受到那超过极限,深入骨髓的寒冷。
温岳有点奇怪,明明刚刚他们自剧组离开时就已经在下了啊。
“云乡很少下雪,今天叶叔应该也会很高兴。”他接话,伸出手去接那细小的雪粒,很是有点快乐。
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最好也永远都不要有人可以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