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洄
一通好睡,黎桉有点饿了,将食物一扫而空。
刚刚放下餐具,他便收到了关澜助理的信息。
告知他车子提回,已经停入底下车库。
昨天还觉得很累,大概需要休息两天缓一缓才能前往云乡。
但这会儿,看到车子回来的消息,黎桉心底那些一直被压制的渴望忽然就炽烈到难以控制了起来。
他太想外公了。
他太想快一点见到他。
对外公来说或许还未曾见过他,但他却已经思念了他太久太久。
将餐具收入洗碗机,黎桉给关澜打了个电话。
那边风很大,关澜的声音被风卷着,听起来有点飘忽,不像平时那么冷淡。
“醒了?”他问。
“嗯。”桌上的洋桔梗比昨晚带回来时张开了一点,有香气丝丝缕缕地自花苞中溢出,黎桉清润的嗓音里带了一点笑,像是就贴在耳边,格外亲密,“我想今天就去云乡。”
对面安静了一瞬。
“这么快?”关澜问。
“嗯。”黎桉应了一声,片刻后问,“你在跑马吗?”
“没,带蛮蛮玩儿。”关澜说。
黎桉就笑了起来。
蛮蛮正和沈家跃玩儿,两狗见面时虽然尴尬,但在草地上跑了一会儿,很快就成了好朋狗。
这块地依然属于马场,但要绕过小道才能进来,一向无人无马,可以放开绳子让蛮蛮自由奔跑。
不过蛮蛮胆小,跑一会儿就要回头看看关澜的身影。
关澜将蛮蛮招过来,找了个背风拨视频过去。
黎桉正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床上被褥已经整理干净,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接通视频后,他笑着往前凑了凑,一张漂亮的脸蛋儿飞速在屏幕上放大。
“爸爸又要出门去了,来,”关澜抱着蛮蛮,握着他一只前爪挥了挥,“和爸爸说再见。”
黎桉:“……”
他只是哥哥诶。
他捡到蛮蛮时也才不过七八岁,七八岁怎么可能做人爸爸?
做狗的爸爸也不行。
不过,黎桉没办法否认。
因为他一否认,关澜立刻就高了自己一辈。
这个便宜不能让他占了。
“蛮蛮,”黎桉冲着蛮蛮嘟了嘟粉嫩的唇瓣,做出个亲吻的动作来,“乖乖在家等着,等我回来接你回家。”
屏幕上,那双唇瓣犹如春天的樱花一般,小小的唇珠鲜嫩动人,关澜浓密的眼睫下面,眸光不自觉沉了下去。
像是一种印记,黎桉做出亲吻动作的瞬间,他左侧脸颊那块皮肤忽然再一次感受到了昨晚的温热与柔软。
需要很克制,才能不抬起手来去触碰,去更细致地感受那份悸动。
那边黎桉已经和蛮蛮告别结束,这会儿便抬起弯弯的笑眼来。
“还要麻烦你多照顾它几天。”他对关澜说。
“不麻烦,”关澜说,“我喜欢它。”
通话安静了一瞬,黎桉依然微微笑着,关澜的表情却不知为何,略显冷肃。
“星光岛的班底已经定下。”他忽然说。
黎桉正要挂断视频,闻言便又停住了动作,屏幕上,他的表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下午班底聚齐开个项目会,之后一切便可以踏入正轨了。”
黎桉知道,关澜应该是请了海洋方面的专家。
虽然海州那边早就做过完整的考察和评估,但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这些领域太过专业,黎桉就算参与进去,意义也不会太大。
他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又在屏幕前竖起一根大拇指来,鼓励道,“加油,我看好你哦。”
隔着屏幕,关澜漆黑深邃的眸底终于泛起一点笑意来,薄唇紧抿的弧度也不再锋锐,一点点柔和起来。
他握着蛮蛮的前脚往手机屏幕上拍了拍,看起来像是和黎桉的大拇指击了个掌。
“一路顺风,”他说,“如果有任何问题就打电话回来。”
这样的话,会让人生出一种自己又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安全后盾的感觉来。
温馨到黎桉的眼睛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好,”他说,又问,“等我回来,洋桔梗是不是就要开败了?”
“不会。”关澜笑了下,“养得好的话,它可以开半月有余。”
他顿了顿,“你回来的时候,花应该开得正好。”
*
云乡距金城的距离不算太远。
下午三点多钟,经过四个多小时的奔波,黎桉的车子终于汇入云乡市区。
他父母当年的房子就在市区,还是云乡最好位置的学区房。
但他外公却一直定居在下面乡镇。
乡镇的名字很好听,叫云水。
因为云水河自那里绕行,滋养出了一片肥沃的小平原。
黎桉并没有先去云水,他熟门熟路地将车子往市中心开,来到了一个老小区大门前。
小区已经二十年的历史,但因为紧邻云乡最好的中小学,周边不见萧条,只觉热闹。
将车子停在外面,他进入小区,径自来到三号楼前。
六层楼的老房子,他父母住在三楼。
一单元,301。
虽然十几年未曾有人居住,但从楼下看去,那套房子的玻璃依然干干净净。
不仅仅外面,黎桉知道,房子里面也一样。
因为他外公每周都会坐城际中巴,再转公交过来打扫。
房间里有那一家三口的大合照,挂在照片墙上,被擦得纤尘不染,很温馨。
但没有他的痕迹。
黎桉站在楼下,从包里掏出自关澜那里顺来的烟盒点了一支。
他一边抽烟一边忍不住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比如,他的父母一定很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两人年纪轻轻就拼命买了最好的学区房。
比如,如果当时没有抱错的话,他肯定会读云乡最好的学校,说不定会像妈妈一样考师范,也或者会像爸爸一样去学医。
蝴蝶扇动翅膀就能引起大洋对面的龙卷风,如果……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的话,他父母是不是也就不会出那场事故,他是不是也就不用经历那些事情,现在的他们,是不是会像大部分普通人一样,还拥有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家?
只是,想那些干什么呢?
黎桉弹掉积了长长一截的烟灰。
幸福是不能想象的,因为一旦陷入那样的幻想,现实的痛苦便会如洪流般彻底将人裹挟。
所以他没有多待。
驾车驶出市区,开上下面的乡道,他于半小时后抵达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这些年,云水镇经济重心往外转移,他外公居住的地方已经大片大片拆迁,路上鲜少遇到行人。
只温泉哥哥温岳的小超市还开着,但也门可罗雀。
白杨树残留的树叶被吹落一地,望过去是满目的萧瑟悲凉。
将车子停在超市侧面的空地上,黎桉往小巷深处走去。
外公的小院是用篱笆围起来的,靠近篱笆的位置,还有已经枯萎的豆角架,院子里,老人孤单瘦削的身影正握着扫帚在清扫落叶。
唰唰唰……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很单调,可黎桉的眼泪却一下就滚了下来。
来的路上,他曾不止一次回忆起上一世老人认出他时追出院门来的踉跄身影,想起他不停地叫着自己母亲的名字。
所以这一次,他要主动推开那不太牢靠的篱笆门,他要主动走进去。
可是,他要怎么介绍自己呢?
黎桉?
秦瑜?
好像这两个名字都不是他。
黎桉背对着篱笆擦眼泪,他调整情绪,将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来,抬手推开那扇篱笆门。
唰唰 ……
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蓦地顿住,老人的声音传过来:“温~”
大部分邻居都已经搬走了,就算没搬走,也很少有人到生活清苦的老人家里来。
这个点会来的,只有隔壁的温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