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笛解酒
大宋天圣九年四月十二,李修然大赦青皮瓜。
青皮瓜虽然已经改邪归正,但若论及用来做蜜瓜火腿,还是蜜筒瓜最为合适。
甜度高,能与火腿的咸香油脂能形成平衡,果肉吃起来也是绵绵密密的。
从筐中拣出一颗表面带着细密网状纹路的蜜筒瓜,洗净放在旁边备用,林霜降又去看火腿。
本朝火腿被成为“火肉”,最为知名的当属产于浙江金华的金华火腿,是当地特产“两头乌”猪后腿风干发酵制成的。
肉色鲜红似火,瘦肉香咸带甜,荤香不腻,咸度也是正正好好的。
林霜降还吃过一种浙中浦江特产的竹叶熏腿,以竹枝竹叶熏制,用盐略少,咸中带甜,还有一股独特的竹叶清香。
用来搭蜜瓜,林霜降还是觉得金华火腿最好。
判断火腿好不好,主要靠看、闻、摸。
好的火腿皮色黄亮,薄而紧致,瘦肉是深玫瑰色,肥肉洁白如脂,红白分明,有浓郁的咸香、酒香与发酵香,香气醇厚。
用手按压瘦肉位置,紧实有弹性,能快速回弹还不黏手。
林霜降将“望闻问切”的步骤一一进行完毕,得出结论:睦亲宅公厨备的这根火腿还不错。
看着林霜降对一根饱满的猪大腿摸来摸去,脸上还露出赞许的模样,李修然很有些不爱看,出声问道:“你要用这火肉做什么?”
在他问话这工夫,林霜降已将火腿表面盐霜去了,顺着肌理切作蝉翼似的薄片,一旁的蜜筒瓜也切成了与火腿薄厚相称的瓜片。
不添佐料,将火腿片叠在瓜片上,给李修然递过去。
“二哥儿尝尝。”
火腿薄片红润油亮,瓜片浅黄莹润,红白相衬,色泽诱人。
油亮的火腿油脂微微沁出,沾亮了瓜肉,瓜片的清甜汁水也渗进火腿里,闻起来咸中带着蜜甜。
这组合前所未见,令人无法想象味道是何,但李修然对林霜降深信不疑,低头直接就着他的手吃了。
入口是很奇妙的味道,咸甜相济,脆中带绵。
林霜降问他好不好吃。
“好吃。”李修然目光落在林霜降手上,极自然地道,“再来一个。”
林霜降便又如法炮制了一枚蜜瓜火腿卷递过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回李修然吃的时候,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力道很轻,但林霜降觉得指尖被牙齿蹭过的触感十分明显,心里也跟着一痒。
他抬头,就见李修然漫不经心嚼着蜜瓜卷,眼神一直盯着他,深而专注。
林霜降忍不住小声嘀咕:“咬我做什么。”
李修然带着点笑说:“想咬你。”
自己给李修然吃蜜瓜卷,他还要咬自己,林霜降抿了抿唇,觉得这简直是恩将仇报。
李修然觉着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模样极可爱。
咬一下手指算什么?他还想咬林霜降身上更多地方呢。
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兴奋的交谈声。
李修然皱了皱眉。
碍事的又来了。
碍事的宁晏金宝齐书均刚一进门就把林霜降围了个严实,叽叽喳喳地表达起对林霜降的想念。
“林小厨郎,可算见着你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霜降被他们这阵仗弄得有些好笑,笑着说:“小郎君们来得正好,刚做好的蜜瓜火肉,都尝尝。”
说着便将那几枚小卷一人分了一个。
蜜筒瓜肉莹润乳白,薄薄地托着蜜色光泽火肉,明明是没见过的陌生搭配,看起来却令人口舌生津。
几人本就是奔着吃食来的,得了这样精巧的吃食,哪还按捺得住,当即便啊呜一口送入口中。
火腿的咸香醇厚与蜜瓜的绵密清甜完美结合,油脂的丰腴被瓜汁的清爽化解,吃起来极为适口,咸甜鲜香。
几人吃得都睁大了眼。
原来蜜筒瓜与火肉搭配起来竟如此好吃!
林小厨郎是怎么把这玩意儿研究出来的?
吃了一只小卷根本不过瘾,围着林霜降还想再要。
一旁的李修然看着林霜降被他们团团围住,心头那股酸溜溜的不悦又冒了上来,也加入战局。
几人不多时便将一整枚蜜筒瓜吃净了。
林霜降看他们似乎还有再拿一枚的架势,连忙笑着拦下:“小郎君们,待会儿还得吃主食呢。”
这几人怎么把餐前小点给整出吃主食的架势了?
宁晏金宝齐书均这三个人是纯嘴馋,至于李修然,纯粹是占有欲大爆发,不想看林霜降做的吃食落进别人肚子。
听说还有主食,齐书均便问:“什么主食啊?”
林霜降今日打算做的是肉酱面。
学子们上了整日的课,头脑昏沉,身子疲乏,很该吃些有肉有滋味又方便热乎的。
一碗浓香四溢的肉酱面再合适不过了。
这肉酱做起来也简单,取肥瘦相间的五花猪肉剁成肉末,不比剁得太碎,留些肉粒吃起来才香。
切葱姜末,油热爆香,肉末也倒进去炒,直到肉末变色,油花滋滋地冒出来,这时舀两大勺豆酱进去,和肉末一起炒得油亮红褐。
锅里添上刚好末过肉末的水,糖盐提鲜调味,小火慢煨,让酱汁在咕嘟咕嘟的小泡中慢慢收浓。
这时候就很香很香了,肉香酱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林霜降揉的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拿出来擀成长而薄的面片,切成约一指宽的面条,另起一锅烧水煮面。
煮好的面捞出沥干,热气腾腾地盛入碗中,舀上满满一大勺红亮浓稠、肉粒饱满的酱汁,再码上些黄瓜丝胡萝卜丝细豆芽。
林霜降扬声招呼:“肉酱汤饼好啦。”
汤饼就是面条,这时候水煮条状面食的代称,配汤配酱食用,和现代的汤面、煮面对应。
还有另一种对面条的称呼,叫索饼,专指细条状的面,类似后世的细面挂面,民间市肆都很常见。
林霜降这回面切的没那么细,故而便用最通用的汤饼称呼。
不必他再喊第二声,那几人已如听见号子一般冲了过来,各自端了碗,迫不及待地盛面浇酱,拿筷子拌开,拌到每根面条都裹满油润红亮的酱汁,上头还沾着酥香的肉末。
林霜降和李修然也端了碗,与几人围坐一处。
面条吸溜入口,爽滑筋道,挂着的酱汁咸香浓郁,鲜味十足,能嚼到酥香的肉末颗粒。
热乎乎地吃下去,一整日读书的疲惫都被填补慰藉了。
齐书均吃得都顾不上说话,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稀里哗啦便吃完了一大碗,嘴都来不及抹又马不停蹄回了第二碗。
少年们边吃边聊。
先是对林霜降的厨艺进行一番比写策论时词汇量还要丰富的夸赞,而后又抱怨睦亲宅的课程确实比国子监艰难。
聊着聊着,最后不知怎么,话题渐渐跑偏,转移到神鬼志异与坊间奇谈上去了。
齐书均先讲了一个故事:“饶州有个叫蒋七的货郎,常年走村串户,有一回往深山里送货,误闯进一处荒僻山坳,眼瞅着天色擦黑,四周狼嚎阵阵,蒋七又怕又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见众人屏息,才继续道:“就在他绝望之际,忽然看到前方有团微弱火光,走近一看,竟是去世的母亲。”
“母亲说自己一直护着他,知道他今日遇险,特意来指路,一路引着蒋七穿过山坳,平安归家。后来蒋七每次出门都会带上母亲爱吃的糕点祭拜,以报母恩。”①
齐书均因着平时最喜玩乐,听过不少说书话本,自己讲述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绘声绘色,在场几名少年都听入了迷,仿佛身临其境。
气氛烘托至此,其他人便也讲起自己从各处听来的故事。
宁晏清了清嗓子,说:“这是我大姐姐给我讲的。”
“说,有个叫傅敞的士人路过三山,遇到一位叫陆苍的逝者家人,发愁没钱给陆苍买棺材安葬,傅敞心善,自掏腰包帮了忙。”
“结果当晚陆苍托梦给他,说自己感念他的恩德,得知傅敞要参加科举,便把考试的几道题目和答案告知了他,傅敞将答案记下,次日应试依着梦中所言作答,最终高中举人。”②
听完,齐书均啧啧称奇,还很有些羡慕:“希望我日后科考时,也能遇上这般知恩图报的鬼魂相助!”
金宝许愿,也想要一个能帮自己打扫屋子的鬼混。
宁晏说那是田螺姑娘。
林霜降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像在听话本一样。
大宋朝的民间故事真有趣。
这时候,林霜降突然听到坐在他旁边的李修然低声问他:“是不是害怕了?”
林霜降摇摇头,说:“不怕。”
其实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按故事里讲的,他也是鬼,不过林霜降清楚自己是个好鬼。
少年们又讲了几个故事,直到夜色已深,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回房歇息。
面条早已吃光,锅里还剩下小半罐浓稠红亮的肉酱。
临走前,齐书均看着那肉酱,眼中又冒出馋光,小声和金宝商量:“屋里还有几块之前剩的胡饼,若是蘸着林小厨郎做的这肉酱吃,滋味定然也是极好的。”
金宝顺着他的话一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都犯起馋来,一拍即合,眼巴巴地望向林霜降,“林小厨郎,剩下的肉酱……能不能给我们呀?”
李修然阴阳怪气:“你们怎么不连锅一起拿走。”
林霜降朝他摇摇头,小声说不能这样,将剩下的半罐子肉酱给了齐书均他们。
几人如获至宝,想着“还是林小厨郎好”,连声道谢,捧着那半罐珍贵的肉酱心满意足地回了房。
因着肉酱只有半罐,不好分摊,三人索性都聚到了金宝与齐书均同住的甲字叁号房。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从公厨到宿舍这段路程走下来,他们肚子里的面条消化不少,又都觉着饿了,进屋便冲向存放的那几块胡饼。
这胡饼本来是张主膳用来做冰镇荔枝豆沙烧饼的,被他们解救下来,带回宿舍,预备夜里饿了垫肚子的,已经放得有些干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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