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笛解酒
但已是止不住的馋虫蠢蠢。
李修然看着他,慢悠悠发问:“司业可还坚持要取缔送食?”
朱司业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他忽然释然了。
如此美味只能李修然一人独享,其他监生只能眼巴巴看着,闻着香气,光看不能吃。
这已经是对他们心志的磨练了。
比之公厨的饮食清苦,似乎还要更上一层楼。
既然如此,送不送饭食还有何要紧的呢?
不如……再放他们一马吧。
见此峰回路转,其他人都在心里欢呼起来。
太好了,饭保住了!
多亏了李修然这主意,也就只有他赶往朱司业嘴里塞吃的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多亏了林小厨郎做饭好吃!
少年们心头一片雀跃,但林霜降莫名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总觉得李修然还有下一步动作。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修然便再次坦然开口:“一枚五百文,还请朱司业付一下方才那枚的账钱。”
朱司业:“……”
怎么还带收钱的?
而且……五百文一枚?
这简直是要抢钱啊!
***
最后这五百文钱自然是进了林霜降的口袋。
因为李修然此举太像钓鱼执法,林霜降总觉得自己仿佛收了什么不义之财。
但总之,还能继续给李修然送饭是件好事。
他不得不承认,李修然有时一些看似出格的招数还是很管用的。
思绪回笼,林霜降继续鼓捣面前的鲜笋。
今日是国公府惯有的一月三次的炖肉日,自打林霜降晋升帮厨,这项任务便落在他头上。
林霜降乐得高兴,炖肉日这日,厨房里的所有食材都归他自由支配,能一次性做菜做个爽。
他今日要做的是腌笃鲜。
这是道江南菜肴,汴京人民还没怎么吃过,但林霜降吃过。
小时候每逢春日,妈妈总要用春笋、鲜肉,还有自家腌的咸肉,慢炖一锅奶白鲜香的汤,故而林霜降腌咸肉的手艺不是从书上学的,而是耳濡目染从妈妈那儿学的。
去岁冬里,日头短,风也干爽,正是腌咸肉的好时节,林霜降挑了一天日头晴好的,选了一条极丰腴的五花肉来做咸肉。
做咸肉顾名思义,盐是必不可少的,八角、桂皮、花椒之类的香料也少不了。
各种香料拍碎与盐糅在一处,按着五花肉条从皮到肉揉透,之后码进陶瓮,一层肉撒一层盐,层层压实。
瓮口不封,敞着让肉里的血水慢慢渗出来,滴在瓮底,如此腥气便能随着汁水散了去。
林霜降每日都去翻一回,不厌其烦地将渗出来的汁水沥净,再把肉条换个位置压实,让每一寸皮肉都腌得透实。
待腌够了七八日,肉条颜色从粉红变成深酱色,肥肉莹润透亮,瘦肉也紧实起来,便可晒了。
也是个晴好无风的日子,林霜降将腌透的肉条穿了棉线系在竹竿上,让肉条感受冬日的暖阳干风,白日晒,夜里收。
这般晒上十来日,肉便成了。
林霜降还记得咸肉刚收下来的模样,原本油脂丰腴的肉条变得如同缩了水般紧实干爽,醇厚咸香,还有淡淡的桂皮花椒香。
咸肉取来不直接用,先解咸,再切作厚薄适中的厚方片。
鲜肉林霜降选的是肋下五花,一层肥一层瘦,与咸肉和新挖春笋凑在一起,便是最好的春日鲜味。
五花切作与咸肉同厚的肉片,春笋剥去层层笋衣,将内里青白如玉的笋肉切作滚刀块,凑近一闻,满是清鲜。
灶上支起砂罐,清水烧沸,将咸肉与鲜肉同入锅中,小火慢慢煨炖着,煨炖到肉香浓了,锅里的汤色渐浑,再将切好的笋块尽数下锅。
不用加葱蒜酱料,就这般清清爽爽煨着,汤里的滋味全是春笋、咸肉与五花本身的鲜香。
不多时便出来一锅浓白的汤,咸香笋鲜,满满都是春日的鲜味儿。
闻见这味道,婆子女使小厮们便都似脚底生了根,一个个抻长了脖子,使劲往里头嗅。
自打林霜降晋升为帮厨,每月那三次能打牙祭的炖肉日,便成了全府人心中堪比过节的期盼。
上次吃的是浓油酥烂的红烧肉,上上次吃的是酸香开胃的酸菜汆白肉,还有干蒸鸡,吊烧鸡,酒糟鸡……
每道都魂牵梦绕,能让人回味上好几天。
就拿瑛氏来说,林霜降上次做的那道板栗烧鸡,吃完后她回味了好几日,甚至做梦都梦见绵甜的栗子与滑嫩的鸡肉。
她对外甥很有信心,今日这锅三鲜汤,定然也差不了!
当即便热情地招呼与自己交好的婆子嬷嬷们入座。
刘嬷嬷是府里的管事嬷嬷,自大娘子故去后便帮着执掌中馈,身份高,月钱厚,什么好东西没尝过?故而府里每月这三次加餐,她并不十分在意,那些肉菜她自个儿在家也能置办。
但自从林霜降上任就不同了,那肉做的是真香,便是有钱在外面也买不到。
如今,她十日里也有九日会暗戳戳盼着这吃肉的日子,期待的劲头比年轻小厮丫鬟们也差不了多少。
但听说今日的是道汤,她不免有几分失望。
汤汤水水的,哪有实实在在的大块肉吃着痛快?
尽管有些意兴阑珊,但刘嬷嬷并未离席,依然捏着帕子在条凳上坐稳了。
不给谁面子也不能不给林霜降面子啊。
作为管事嬷嬷,没人比她更清楚林霜降在府里的分量,刚进府便得了二郎青眼不说,此后数几年更是成了二郎身边唯一能近身的人。
谁若是动一下,二郎可是要跟谁急的。
这般架势,她在高门大户里伺候了半辈子,也从未在别的勋贵子弟身上见过。
正思忖间,两个粗使婆子便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盆小心翼翼抬了上来。
没上桌都能闻见一股子清鲜香味儿。
待到上桌,那股香气便更浓郁了,刘嬷嬷定睛看去,就见奶白浓醇的汤中浮着大块大块的咸肉鲜肉,肉色分明,间或露出几段嫩黄带绿的笋块。
因着富含胶质,汤汁微微有些粘稠挂壁,瞧起来鲜美无比。
刘嬷嬷瞧上一眼,咽了咽唾沫,先前那点“汤有什么好”的念头已经飞走了一大半。
她率先拿起汤勺,舀了半碗清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
这汤浑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素。
入口醇厚温润,历经时间沉淀的咸肉咸香,鲜肉清新鲜活,像是在喝一碗清新的肉汁,鲜美可口,比单吃肉更爽口润泽。
刘嬷嬷连喝好几勺,过足了汤瘾,这才握着筷子去挟肉。
肉也是极好的,咸肉咸香,嚼劲十足,鲜肉酥烂鲜嫩,各有各的滋味,两者在口中咸鲜互补,谁也没抢了谁的风头。
最后,刘嬷嬷最后又去挑汤里的春笋。
笋块吸饱了汤汁,脆嫩清甜,自身的鲜味不但没被掩盖,还被肉香衬得更浓了,吃起来格外爽利。
不知不觉间,一大盆汤便见了底。
刘嬷嬷放下碗,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发出满足又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这一月三次的炖肉日,能不能变成一月十次?
人们吃得高兴,笑声喧哗,林霜降看着心里也暖洋洋的,但并未像往常一样凑上前去加入大家。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将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往袖子更里处藏了藏。
没错,他又又又不小心切到手了。
其实只是切笋时刀尖不慎一滑,在他左手食指上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早已止住,清洗包扎后也无大碍。
若是平常,他根本不会在意,该干嘛干嘛。
但今日不同。
今天是李修然旬休回府的日子,再过不久,这人就要从国子监回来了。
想到李修然看见他手指伤口的反应,林霜降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八岁那年,他不小心被刀划伤手指,李修然闻讯跑来,看见他手指上渗出的血珠,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为此还哭了鼻子。
那模样简直比刀割在他自己身上还要难过百倍。
后来直到林霜降手指上的伤口结痂愈合,这事在李修然心里也没能完全翻篇。
他为此困扰了很久,甚至还一脸严肃地去问过铁匠:“如何才能让菜刀锋利到能切断一切,又不会割伤握刀的人?”
把铁匠都给问懵了。
这么多年过去,李修然对林霜降林霜降伤的反应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林霜降光是一想李修然那个样子便忍不住叹气。
他想了想,想出一个不算特别好,但眼下似乎只能如此的办法。
傍晚时分,李修然准时回府,林霜降像往常一样询问他这几日学里发生的琐事,与他一同用晚饭,表现得与平常并无二致。
只是一直将左手偷偷藏在袖中没让对方瞧见。
到了晚上,临洗澡睡觉之前,林霜降站在床边,委婉告诉李修然自己今晚想一个人睡。
李修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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