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好霜哥儿……大抵便是要让他平安快乐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我现在就和快乐,和二哥儿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林霜降温声说,“所以姨妈不必自责,娘当初嘱咐的,姨妈都已经做到了。”

“你是她最好的妹妹。”

瑛氏听后久久无言。

片刻后,她举起袖子飞快地拭了拭眼角,“哎呀,风好大,吹得我眼睛里都进沙子了!”

啊,年纪大了,真受不了煽情啊。

霜哥儿还是太犯规了!

***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便要到年关了。

过完年不久便是春闱,李修然愈发忙碌,每日回府时辰比从前晚了许多,有时候天都黑透了,马车才辘辘地在府门前停下,转天又是天不亮便出发,披着星月赶往学堂。

林霜降瞧着便觉得辛苦。

但李修然依然每日雷打不动早出晚归去学堂,活得像一个走读的高三学生。

林霜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无非是想和自己多待片刻罢了,他又何尝不是呢?

可他瞧着还是觉得太累,忍不住和李修然说:“二哥儿,要不你还是住在学舍吧,这样跑来跑去多辛苦。”

他想到李修然会拒绝,却没想到他拒绝的理由如此清奇:“我身上的刺青是要见主人的。”

“见不到你这个主人,它不高兴了变得不好看了怎么办?你也不想吧。”

林霜降:“……”

拗不过。真的拗不过。

于是他便这样和“高中生”谈起了恋爱,早上迷迷糊糊地起床,目送男朋友出门,晚上算着时辰接他放学归府,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交换一个带着微凉夜气的吻。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按规矩本该放假,因着春闱在即,这假日也被博士们争来夺去地补了课,是以李修然一大清早便苦哈哈地出门了。

他忙,林霜降也忙,祭灶用的各样东西得一样样备齐。

人们相信,灶君平日蹲踞在厨房里监察着所有人的一言一行,无论善恶,一一记录在案,待到岁末回到天宫述职,将善恶档案如实禀报上天。试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谁没做过几件小坏事,若让灶君捅到天上,那还得了?①

于是必须在灶君上天之前将其收买。

林霜降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或许和高中生谈恋爱可以算作一件,但还是要老老实实祭祀灶君。

怎么收买?无非两样:送钱与送甜。

送钱,便是烧化纸钱让灶君笑纳;送甜,则用饴糖、糖瓜、糖豆粥这类又甜又黏的吃食,牢牢粘住灶君的嘴,不让他开口,即便开了口,也只能捡好听的说。

“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祭灶贡品好说,熟猪头、鲜鱼,还有豆沙馅儿的汤圆,有荤有素,咸甜俱全。胶牙饧、欢喜团、糖豆粥这些也是不可或缺。

各样祭品一一摆弄妥当,林霜降净着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惊喜的一声喊:“下雪了!”

他连忙出门。

漫天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下来。

就在林霜降抬头时,一朵小小的雪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鼻尖。

他刚从热气蒸腾的大厨房出来,浑身带着灶火的暖意,那片雪花几乎刚触到皮肤便融化了,变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感受着鼻尖的湿润感,林霜降轻轻笑了。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降落,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遗憾。

要是李修然这时候在就好了。

他在的话,就能和他一起看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场雪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浮起,便听见方才那报信的嗓门又喊了起来:“二哥儿回来了!”

林霜降一愣,不可置信转头。

纷扬的雪幕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这边走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辛辛苦苦赶赴回来,只想和他一起,看今年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说:

①《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小李,周博士在讲台上失望地看着你

第84章 新年

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屋脊、树梢、假山石,都覆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

李修然和林霜降堆起了雪人。

李修然堆的是雪狮子����这是宋朝人最爱的雪人形状, 模仿宫廷石狮堆出来的, 圆头大脸卷毛, 前爪伸出, 后腿蹲坐,姿态端肃。

李修然手很巧,不多时, 一只栩栩如生的雪狮子便威风凛凛地蹲在了院中。

林霜降堆的就是后世常见的人形小雪人, 两个雪球一上一下,树枝做手臂, 胡萝卜当鼻子, 和李修然堆的雪狮子并排在一处, 颇有种古今相撞的奇妙之感。

林霜降欣赏着别致的雪人组合,双手被李修然握住塞进温热的怀里, 很快就捂热了。

他知道李修然又是逃学回来的,换做平时定要念叨几句,但人都站在跟前了,还说什么?不如好好堆雪人。

不过逃学这事儿还是得小小地惩罚一下。

这样想着, 林霜降伸出手,在李修然腹部捏了一把。

……好硬。

好像捏到腹肌了。

林霜降最喜欢李修然的腹肌,每次瞧见都能让他心头欢喜, 一瞬间就把刚才要惩罚李修然的事给忘了, 又爱恋地摸了好几下。

然后就被李修然捉住了手。

微带着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低低的,带着促狭的警告:“再摸, 就要出事了。”

“想摸的话,晚上让你摸个够。”

林霜降陷入沉思。

怎么办。

好像被诱惑到了。

雪还在下,茫茫雪色将天地笼罩,这样的天气林霜降也不急着催李修然回去上学了,和他一起坐在廊下赏雪。

雪花簌簌而落,偶尔有几片被风吹斜,落在他们衣上,转瞬便化作一点水痕。

没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咕咕叫声,两人同时循着声音来源望去,瞧见一只信鸽飞来停在屋檐,歪着脑袋朝他们看。

林霜降眼睛倏地亮了,惊喜道:“小鸡!”

这大冬天的,又是风雪,它怎么飞过来了?

听到熟悉的呼唤,信鸽振了振翅膀,低低地朝他们飞过来,它也是浑身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林霜降和李修然一起将它身上的雪吹掉,又拿来粟米和温水。

它也不怕人,低头啄了几粒粟米,又喝了几口水,“咕咕”地叫了两声。

两人都已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这只聪明的小鸽子了,都很高兴,对着它说了好些话。

林霜降说:“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你怎么偏偏赶这时候飞过来了。”

李修然说:“我和林霜降在一起了。”

林霜降说:“多冷啊。”

李修然说:“我和林霜降在一起了。”

林霜降:“还好你羽毛够厚,不怕冷。”

李修然:“我和林霜降在一起了。”

“……”

林霜降歪头看李修然:“你怎么一直说这句话。”

李修然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要跟它说最想说的话吗?这就是我最想说的。小鸡还不知道呢,我不得好好告诉它?”

林霜降问:“你确定它能听懂?”

话音刚落,便听见信鸽清晰地叫了一声:“咕咕。”

好像还真听懂了。

林霜降愣了一下,随即便高兴地摸了摸鸽子脑袋,“小鸡,你好生聪明啊!”

李修然也挺高兴的。

瞧瞧,他和林霜降的爱情多么感天动地,连鸽子都能听懂。

接着,李修然便在小鸡面前大肆秀了一番恩爱,小鸡还没表现出什么,但林霜降已经羞得不行,又跑回雪地里堆雪人去了。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一片银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霜降这回堆的雪人个头不大,就是一只小鸽子,堆在雪狮子和雪孩子旁边。

三个雪人并排而立:威严的雪狮,呆萌可爱的雪人,还有小小的雪鸽子,在银白的雪地里生动温柔。

李修然特意放话,让人扫雪的时候不要坏了它们。

于是,雪人们便那样相依相伴,待了很长很长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渐渐化了,又下了新的雪,转眼便到了除夕。

“易旧曰除,如新岁之交,谓之岁除”,宋朝的除夕也称岁除,是一年里最隆重忙碌的日子,这一日要贴门神、钉桃符、燃爆竹、贴春牌、围炉守岁……可以说是忙不胜忙。

天还没亮,外面就有声音传来,孩子们在街上边走边喊:“卖痴呆,卖痴呆!”意思是把身上的笨拙傻气不伶俐都卖掉,换来聪明伶俐。

府里那几个七八岁的烧火小童听见了,也跟着起哄,“卖痴呆,卖痴呆!”

他们是要在府上做活儿给林大厨打下手的,当然要将痴呆都卖光了才好!

恰巧常安刚起床,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头的喊声,卖痴呆三个字就听见了前两个,还以为在兜售什么好吃的吃食,开口便接道:“我买我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