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湖心亭四角垂着绛纱宫灯,灯影入水,夜风轻摇,宛若化作游动火凤,恍若天上的宫阙。
沿岸水榭连绵,美不胜收。
小侯爷随着进士们一同入了席,在队伍中行礼谢恩,依照名次入座,动筷前,还要与左右同僚道贺。
洛千俞夹了口冷菜,闻钰不在的时候,自然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波澜,心中好生无聊。
况且待歌舞,登科宴进行到一半,依照惯例,免不了要让进士们作诗助兴。
虽然自己名列二甲,很难被点到,可狗皇帝向来喜欢捉弄他这情敌,真被单独拎出来也说不定。
“……”小侯爷面色凝重起来。
好酒好菜都吃不进去了。
少年不禁侧目,泊舟殿外有画舫,有水榭,更别说还有昭国的这群来使,洛千俞估摸着,恐怕待会免不了要放烟花的。
小侯爷蓦然眼前一亮。
他起身,只匆匆和司仪官知会了声,便悄然离了席。
因着泊舟殿外皆是湖水,纵然想去小解,都要由宫人载着乘船出去,虽是麻烦,可小侯爷并非真的去解手。
第67章
待低声吩咐了几句后, 宫人点点头,驾着小船,不一会儿的功夫, 船身缓缓泊岸。
小船停靠在湖岸第一处水榭旁。
那水榭六角翘檐, 木壁雕饰,四面敞亮,檐下悬着几盏灯笼。
宫人问:“小人在此候着您?”
“不用不用。”洛千俞跳上了岸, 巴不得只剩自己一个,吩咐道:“且先回去吧, 我随便逛逛。”
“是。”
记忆中,原主不是没来过泊舟殿, 大概离现在有些久远, 还要追溯到先帝在位之时, 以至于他不确定是不是眼前这座水榭。
小侯爷行至眼前这座水榭中庭, 凭着记忆, 走近鹅颈靠栏处, 此处安置了一处美人靠, 少年并未坐下,而是俯身, 指尖探向坐塌一侧, 摸到一处暗格。
果然没记错。
他不仅来过这里, 还在此处藏了东西。
洛千俞掀开暗格,指尖挪动, 缓缓取出里面的物件——
是千里镜。
手心触感沉甸甸的, 镜筒精致,质感不凡,看起来就极为贵重, 这千里镜是西洋传来的玩意,在这个朝代是稀罕物,但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望远镜。
小侯爷一向贪玩,可如此贵重之物,并非臣子可得,大概率是他人所赠,记忆已然模糊,可宫中谁会这么惯着他?
洛千俞拂去镜上灰尘,便揣进怀中,他抬起头,看向水榭的屋顶,心里犯难叹气。
他还没跟闻钰学会轻功呢,眼下连偷摸上个房顶都要手脚并用,亲力亲为。
须臾过后,少年顺着檐角一跃而上。
这座水榭屋顶是卷棚歇山式,砖瓦交叠,横梁突出,正好方便坐在其上。凭栏倚于飞檐斗拱之侧,抬眼便是远处湖心殿的盛大景象。
堪称视野最佳。
小侯爷偷偷揣了壶酒,趁这会儿拿出来。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随手掂过那把千里镜,美酒配美景,惬意的很。
此处能看到殿内,镜筒稍挪,发现歌舞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顺着众人投去的目光,他手腕轻转,缓缓定在一名进士身上。
“是陈伯豫。”小侯爷眯起一只眼,小声道。
果然,陈伯豫正拱手行礼,起身后却并未落坐,而是眉头凝住,略微沉吟,顷刻后方缓缓开了口。
他一边说着什么,手随之扬起,携着袖口,动作顿又停,瞧着竟有声情并茂之态。
待话音一停,却引得满堂喝彩。
洛千俞心下微讪,这帮人,果然是在作诗助兴!
状元吟诗过后,接着便是榜眼,探花。
名次靠前的进士也被点了两位。洛千俞叫不上名字,看了片刻,便觉兴致缺缺,正要将千里镜放下,动作却陡然一顿。
那狗皇帝似乎又点了个名字,众人面面相觑,左右相看,皆是一脸茫然。
“……”
不会是在找他呢吧……
小侯爷额角渗汗,未几,镜头一转,却见司仪官敛衽起身,躬身低语了几句,众人这才止了张望。皇帝唇角微勾,似是说了句什么,周遭官员与新科进士们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凝神细瞧过去,那模样,竟像是在强憋着笑意。
洛千俞:“?”
幸亏溜得快。
不然此刻被留下作诗的,怕就是他了。
洛千俞抬手,饮了口酒,放下酒壶时,眼睫被远处灯火映得润亮,而后,镜筒后的眸子忽一凝滞,镜头不经意落在了一人身上。
……竟是那个面具男人。
他今夜依旧戴着那副金属面具,纯黑底色,银纹勾勒,自比武会后便未曾换下来过,眼看今日便要离京,竟还执意掩着容貌。
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昭国作为后期毋庸置疑的头号敌国,洛千俞很难不怀疑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大抵是昭国某个重要人物,看身手甚至是武将也未可知,何况他曾听闻,昭王之太子骁勇善战,威名赫赫,莫非便是此人?
可上次接触,对方手套边缘处隐约有疤痕,粗鲁寡言,瞧着却又不似那般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王室储君。
没记错的话,对方的名字好像叫……乌尔勒?
昭国虽在历史文化上对标大熙,但其曾为北境附属之国,子民姓名从不是这般格式,一听便知是化名……他此番前来,莫非真是为打探大熙的虚实底细?
心念方转,镜中那面具人侧脸忽一凝定,仿佛有所察觉,竟蓦然抬眼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两人视线相触的错觉。
洛千俞手臂一顿,忍不住放下千里镜,撇过脸,微微蹙起眉梢,心跳得有些快。
也就在这时,忽闻轰然一声巨响。
少年不由被吸引了注意,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一束星火骤然腾空,于半空炸开,化作璀璨花火。
紧接着,无数星火接踵而至,霎时又化作漫天流萤,拖着细碎光尾,直直坠向湖面。
洛千俞看得怔住,手中酒壶险些脱了手。
下意识攥紧,再仰头时,万千流火漫过夜幕,金屑银砾,将天穹染成一漫瑰色,近乎照亮了整座皇城内的飞檐斗拱。
泊舟殿外湖水粼粼,随着烟火明灭起伏,不仅是水面,连岸边垂柳枝条皆染上光辉。
殿内官员及进士纷纷仰首望天,连侍立的宫人、侍卫也不禁驻足,尽是被这盛景攫住,眼中浮现怔忡赞叹。
小侯爷心头微动,又将千里镜重新举到眼前。
镜中景象果然更为清晰震撼,漫开的烟花仿佛就在咫尺间,连飘落时的细碎光点,也映得一清二楚。
今夜果然有烟花!
他算是没白爬这个屋顶。
穿书至今,洛千俞鲜少有这般抛诸烦忧、享受当下的时刻,如此心无旁骛,只静静望着远处的湖面与烟火,竟好像头一遭。
不知为什么,他竟有点想让闻钰也在。
只是,他将镜头向下挪,视野不经意瞥过的一处角落,却见泊舟殿檐下,忽有一人以黑布蒙面。
那抹身影并未停顿,探身疾奔而出,自后割了那站岗禁军的喉咙。
洛千俞眉头微皱,随即瞳仁一紧。
因为紧接着,又见无数黑布遮面者掣剑而出,出现在镜头视野之内,数量之多,无法估量,自两处涌来,皆朝毫无防备的禁卫军猛冲而去。
是刺客!
此等阵仗,虽不知是否已达叛军规模,然泊舟殿三面临水,利弊共存,虽易守难攻,却也难以脱身。
惊愕焦灼之际,小侯爷眉心一跳,忽然听到耳后压低放轻的脚步,悄然如无,借着烟花的声响遮掩,已然欺近身侧,凌厉剑气裹挟风声劈来。
未及回首,电光火石见,洛千俞闪身一避。
那人眼疾手快,转瞬又横向砍来,少年眸中一紧,用千里镜挡下那势猛一剑,却听一声裂响,千里镜已被砍成两半!
他旋身而立,终于借着烟花的火光,看清了来者面目。
——竟也是方才千里镜中闯入湖心亭的那伙蒙面军!
那人手里有剑,只露出一双眼,眸中泛着冷冷凶光,见一剑未成,便继续朝少年攻来。
洛千俞眉眸微敛,仅是转瞬之间,折扇已倏然展开,哗啦一声,化了对方攻来的一剑。
宫中不允许携带配剑,太子赠他的这柄洒金扇,在这时便成了救命稻草。
小侯爷深吸口气,指腹不自觉压紧扇柄,旋,点,复挑,继而一劈。
扇骨为乌金锻骨所制,收拢时硬若短棍,展开后犹如一页利刃,亦可作弧形铁盾。刺客剑锋与之相击的瞬间,竟激出点点火花,却终是躲闪不及,下颌被划出一道血口。
男人闷哼一声,握剑的拳头爆出青筋,似是被彻底激怒。
可下一刻,又有数名蒙面刺客跃上水榭屋顶,看那架势,竟是要将少年团团围住。
方才洛千俞便已察觉,这群刺客绝非寻常之辈。柳刺雪在原书中武功卓绝,方才那一招不过堪堪避过,可为首的刺客竟能仅受微伤,全身而退。
这群人不仅佩剑在身,恐怕个个皆是高手。
时局危险,何况他孤立无援,一不小心便会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