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明知道长公主时常语出惊人,眼下或许也同从前一般,是戏弄他的疯话之一,小侯爷抿了抿唇,还是微微垂首,道:“殿下所言,臣愚钝难解。”
长公主红着眼眶,逼身而来,道:“小洛大人是不明白,还是不敢相信?”
小侯爷瞳仁一滞。
“我们自小在宫里,不说竹马青梅,然彼时你为太子伴读,本宫又常至东宫,我们时常会见到,小侯爷都忘了吗?”长公主定定看着他,“你忘记本宫那时的样子了吗?”
忘了自然是忘了,毕竟原主记忆模模糊糊,作为穿书者他虽能隐约想起重要的人或事,可细枝末节却难以拼凑周全。
可被问到这个份上,少年迟疑少顷,只得点了点头。
长公主身形微颤,终于紧紧攥住他的手,珠泪簌簌滚落腮边,哽咽道:“小洛大人,我没有疯,如今的我与那时的我,别无二样啊。”
洛千俞瞳孔一紧。
这是何意?
纵是再不可置信,先前被强压下的预感,又再次悄然破土,隐隐升腾。
不会吧。
难道……长公主是装疯的?
这个念头实在骇人又荒唐。
刚刚浮现出苗头,就让小侯爷手心渗了冷汗,长公主身处帝王身侧,还是书中这位出了名的疯批皇帝,若真是装疯,说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亦不为过,这得是多强的心理素质,稍有破绽就要引得杀身之祸。
可若真相是如此,这位长公主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她为何要装疯?
……
可原书里从未提过。
直到结尾,长公主自宫变后疯癫一事,都是公认不争的事实。
狗皇帝发现了吗?
洛千俞喉结微动,稍作犹豫,便直截了当问出了口,“殿下装疯之事,圣上可曾知晓?”
长公主闻言,轻轻摇首,“不,只有小侯爷知道。”
洛千俞:“……”
这称得上惊天的杀头大秘密,竟只有自己知道!?
小侯爷内心受到震撼,半晌,才沉声开口:“方才殿下所言……让臣救您,究竟是何意?”
长公主神色顿了下,忽然沉默下来,她指尖轻颤着拭去眼角泪痕,再次抬眼望向少年时,长公主开了口,声如金石般掷地:
“求小侯爷娶我。”
……
殿内一片安静。
几乎落针可闻。
洛千俞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一瞬,他差点以为方才又是自己误会,其实长公主并未装疯,眼前的一切,依旧是故技重施,是戏弄自己的众多把戏之一。
可回过神看向对方,长公主不仅神色未变,甚至更要坚定,她膝头向前挪了一寸,又重复了一遍,“请小侯爷娶我为妻。”
…
“不可能。”
小侯爷刚欲启唇,却发现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竟是身后的闻钰开了口。
洛千俞暗暗点头,尽管心中一头雾水,依旧未做迟疑拒绝道:“殿下,这太过唐突,臣……”
“这个请求或许唐突,但并非荒谬。”长公主指尖攥紧裙裾,眼底涌现几分灼人般的急切,“小侯爷可是心有顾虑?不必担心,我们去求赐婚,皇兄必定会答应的。”
“为何要成亲?”闻钰问。
“……这位侍卫不知情,难道,小侯爷也忘了吗?”长公主站起了身,轻声道:“早在幼时,父皇曾赐下金缕鸳鸯笺,便已亲口定下你我亲事。”
小侯爷身形明显一僵,愣住了。
“只叹后来宫闱骤变,父皇崩殂,这门婚事才被迫搁置至今。”
“本宫所求,唯此一事。”她凝眸直视少年,哑声道:“只愿小侯爷重拾旧诺,履行婚事,践此白首之盟。”
第65章
话音一落, 东宫内殿霎时静的可怕。
穿书之前不曾想到,原主还被定了桩娃娃亲?
当然,那时的原主只顾着身边的美人侍卫, 自然忘了与长公主亲事这茬。而原书中, 长公主倘若也是装疯, 心中清明, 看小侯爷这不成气候的风流纨绔模样,也定然悄悄断了成婚的心思。
是他这个版本的小侯爷……表现的太靠谱了?
甚至改变了原书走向, 这位从不正眼瞧他的长公主, 竟也改了主意,决定履行婚事?
小侯爷心中懊恼到想捶墙。
若不是楼衔走了,没人带他出去玩耍逍遥,闻钰又看的紧,这些日子过得像个和尚,学武晨练从未断过——
看看, 原主好不容易积攒的坏名声都要白费了。
对于小侯爷来说, 这是桩相当不错的亲事。
长公主贵为天家血脉, 姿容昳丽, 虽说算不得下嫁, 但论门第尊荣,小侯爷实乃高攀。
世人皆传长公主素有疯病,与康健的小侯爷结亲难免令人觉得委屈,而如今真相大白, 这唯一的疯症竟也是殿下装出来的……这桩亲事既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又年纪相合,容貌相当,堪称佳配。
看起来似乎毫无推拒之由。
……
而洛千俞断不可能答应。
不论别的, 他不是原主,更不是真正的古代人。
他是个穿书者,即将死遁的角色,一个不久后注定离开的人,如何能与好端端的长公主结亲,耽误人家一辈子?
洛千俞郑重敛衽一揖,低声道:“恕臣失礼,此婚约实难从命。”
长公主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果断,她稍稍蹙起眉,眸光诧然,不可置信道:“小洛大人……不愿与本宫成婚?”
小侯爷喉间滞塞,一时未语。
长公主回神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袖腕垂下,神色渐僵,道:“我是大熙最后一位公主,西漠虎视眈眈欲以联姻要挟,皇兄既无姊妹可嫁,又未立后嗣,小洛大人若与本宫结缡,既是护国之功,亦是攀龙之阶,这门婚事与你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普天之下,再无女子比本宫更配得上你。”她颈背微颤,不甘追问道:“究竟是何缘由,让你如此推脱?”
小侯爷神色微怔,随即垂首:“与意愿无关,实乃臣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
长公主转过身去,似是沉默又像隐忍,指尖都在颤。
她没回头,只轻声道:“即便是本宫求你,你也不愿?”
小侯爷依旧没说话。
长公主眼眶愈红,目光游移间,不经意落在某处,身形忽而动了下。
闻钰的视线随之落到太子那柄剑上,剑架沉静幽红,他跨身一步,挡在那柄悬着的名剑前。
“小人斗胆僭越,殿下所言,仍不甚明了。”
闻钰忽然开了口,他长身一揖,沉声道:“殿下欲与小侯爷成婚,执意令其践履旧约,为何偏偏择在此时?”
长公主神色微滞,被引去了注意,她细眉轻蹙,沉吟道:“你是何人?……婚娶之事,终究要皇兄做主,何时轮到旁人指摘置喙?本宫不过是见小洛大人频繁入宫,勾起父皇旧忆罢了,这也要刨根问底?”
闻钰声音清冷,称得上不卑不亢,“恕小人冒犯,殿下不久前疾呼救命,现却忽议婚嫁,您所说的‘救命’与‘姻盟’究竟有何关联?”
“您又是为何自毁清誉,佯装疯癔?”
洛千俞一怔,目光落向闻钰的面庞,喉间不自觉滚动。
是啊,明明是长公主前来求救,怎么突然就拐到了婚事?
赐婚与救命,这两件事又如何能牵扯到一处?
如此说来,小侯爷分明从头至尾只是个局外人,却被无端卷入这场风波,如今竟已被先帝遗命相逼,这才是真正不对劲之处。
果然,长公主垂眸良久,才隐隐攥紧手心,低声道:“……本宫不能说。”
洛千俞心头一紧,睫羽微颤。
所以,正如闻钰所料,长公主心中确有难言之隐,才会提出成亲。身为穿书者,他更清楚原书后期的走向——前朝局势难辨,暗潮早已汹涌,往后便是皇帝与丞相的权斗主场,而与长公主结亲,便是连带着整个洛家,明晃晃地站队到了皇帝这边。
长公主不肯告诉他真相,却又让他豁出性命相救吗?
“殿下明鉴,今时之势无人能料,纵是殿下亦要装疯以求自保,小侯爷若贸然应下这桩婚事,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悬于万丈危崖。”闻钰挡在小侯爷身前,低声道:“殿下既屈尊登门,恳请相助,却不肯将内情告知,如此,又叫我家少爷如何为您涉此困境,以身犯险?”
长公主微微咬牙,颤声道:“可我们的婚事,总归是真的,是父皇当初亲口定下的。”
“三年前宫闱骤变,如殿下所言,您如今是大熙最后一位公主,身系社稷,事关重大。”闻钰沉声道:“先帝既已宾天,物是人非,陈年定下的亲事自当不再作数。”
“你……”长公主退却两步,唇齿紧咬下唇,纤指遥点:“好,好得很......小洛大人当真好眼光,觅得这般伶牙俐齿的侍卫。”
恰在此时,宫女匆匆跑进东宫外殿,待望见殿中情形,看清几人后,脸色骤白,惊呼道:“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可是东宫,奴婢扶您回去……”
长公主脸色泛青,没说话,终是将满喉话语咽入腹中,彻底沉默下来。
唯余一室死寂。
长公主深深望了少年一眼,便背过身去,任由被小宫女扶出东宫。
“……”
洛千俞心中惊叹。
闻钰好厉害。
这就帮他彻底断了一桩婚事?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剖析利弊,字字如刀,直击要害,不愧是上一任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