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小世子丝毫没有探访客人的自觉,往里头看了看,小声道:“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还是第一次来闻钰的住处。
侍卫的房间自然不比世子的寝屋,一桌一塌,燃着的烛火,没有书画屏风,布置简单许多,但胜在整洁干净,纤尘不染。小侯爷虽然知道,但他心底仍潜意识觉得,像闻钰这样的人,才应当住他那种地方。
朱楼绮户,而非困在这方狭小天地。
闻钰看着他,轻声道:“怎么了?”
下一秒,闻钰手里被塞了样东西。
“这药膏清凉润滑,又止痛化淤。”因并不打算久留,于是直切正题,世子竟是出其不意靠近了些,附耳道:“我练剑时经常涂在手心,效果甚佳。”
闻钰身形一僵,微微怔了下。
“闻钰,你记得每日备在身上,因有润滑之效,不止手心可以涂,若是突生变故,心中焦急灼热,来不及准备……”少年侧过目光,尽量说得委婉,耳根却也跟着发烫,对主角受的语气透露出一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怜爱,咳声道:“后.庭,也可以涂。”
“什么变故?”闻钰的声音停顿了下,又低声问:“为何要涂?”
他的声音有些哑。
……
为何要涂?这要怎么答?这可难坏了世子爷。
“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没坏处,小爷深夜送过来,让你收着便收着。”洛千俞说完这句就挪开了脸,喉结微动,小声嘟哝道:“免得哪日…下不了榻。”
小世子的气息落在美人耳畔,温热,裹挟着香气,转瞬即逝,带着一丝痒意。
……
闻钰看着手里的玉膏,目光落在小侯爷被烛火映亮的侧脸上,没说话。
许久,将那膏瓶握紧,收进囊中。
第61章
三月初一, 殿试比想象来的还要快。
这些日子,小侯爷闭门不出,就连雷打不动的晨练都取消了。
旁人以为侯爷府家的世子爷是在专心备考, 可只有小侯爷本人知道……那叫躺平等死。
他是记得会试考题, 可到了殿试这里原文是略写的, 这下连个提前准备的金手指都没有。小侯爷暗自恼悔, 早知那时就交白卷了,说不准皇帝一生气, 罚他个今后不准再考, 如今又何苦被迫面圣殿试?
那么多大能文臣在场,自己和原主的才华他心知肚明,虽然不知道会试是哪位大侠帮他放的海,可殿试终究不一样,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一眼便能识破。
那狗皇帝又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 若真原形毕露, 再平白惹出什么祸端来……真是天要亡他啊。
怎么办?
原书可没有他参加殿试的这茬情节……难道剧情并非绝对不能改变?
还是说与闻钰无关的剧情, 是可动性的?
于是, 殿试前三日, 小侯爷拜访礼部仪制司的官邸,寻见了久未谋面的苏鹤。
苏鹤先是惊讶,后是感动,眼眶微润道:“本以为太学一别, 再难与小侯爷相见,没想到小侯爷竟主动寻到在下陋所,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我的话本。”
洛千俞却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入房中, 低声问:“这次殿试,会发生什么,你打算怎么写?”
苏鹤面露疑惑,迟疑道:“殿试?殿试有什么好写的……闻钰刚回京城半年不说,先帝还禁了他十年科考,闻钰又不参加。”
洛千俞:“……”
闻钰是不参加,老子参加。
小侯爷生无可恋,自知苏鹤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刑场,便随口问:“不写科考,下一话你要写什么?”
苏鹤摸了摸下巴,沉默了一会儿,思忖道:“听闻昭国遣来的使者不日抵京,倒让我灵思泉涌,到时候不如写一场比武论箭的大赛盛会,让各路群雄大展身手,闻美人定会神迷心动,是不是很精彩?”
……
要让股票攻们大展身手?争夺美人心?
可闻钰的骑射和武功皆冠绝一流,想让主角受心动……真的现实吗?究竟谁能做到?
再者,盛会既在宫阙之中举行,闻钰一介白衣,若无引荐如何入宫?想都不用想,定然是跟随着小侯爷进去的。
洛千俞微怔,心中忽然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各路群雄……其中没有他吧?
小侯爷背后发凉,不想在殿试前又徒增烦恼,便没追问,只拍了拍苏鹤肩膀,“……你写吧,我不打扰你了,好好写。”
苏鹤抱着话本,用力点头,“嗯。”
.
殿试前一日,老侯爷送了自家世子一双新靴子,寓意‘仕途顺遂,步步高升’,讨个好彩头。
毕竟贡生殿试时冠巾、袍服、束带都有所拘束,唯独鞋子是黑色的就行。
可是,他爹送他的这双鞋……
实在太好看了。
说不上哪里好看,兴许款式乃时下最新的样儿,料也是顶好的料子,就连暗色的纹路也精巧入微,低调却时髦,虽无张扬之色,却透着一股雅致贵气。
纵是洛千俞这个穿书过来的现代人,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于是,小侯爷在殿试这日,把这靴子穿上了。
就连昭念这个惯爱念人的,将考篮递到马车上,都忍不住夸:“小侯爷这鞋,当真漂亮。”
“不对。”小侯爷纠正,道:“真帅。”
昭念虽不明其意,但点头:“真帅,少爷。”
恰在此时,身旁的闻钰却忽然俯身,指尖挪动,触碰到他的脚踝处,忽然问他,“小侯爷穿这靴可还合脚?”
合不合脚?
这可是古代版潮牌啊,不合脚也得合脚,小侯爷穿书前就喜欢收藏球鞋,到了古代,这个爱好也就被迫断了。嘴上不说,心里是喜欢的,甚至至今还不敢相信是他爹所赠。
正怔忪间,闻钰已将他的小腿轻搁在膝头,褪去了靴履,那人指腹滑过少年跟腕,又问:“此处可曾作疼?”
小侯爷注意力没在这儿,不怎么理他,只含糊应道,“唔…不。”
……
昭念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怎么感觉,他这个陪伴了小侯爷三年的侍读……有些多余?
不对,两人的关系何时变好了?
闻侍卫先前不是讨厌这份差事吗?既是被迫,又怎会上心?现在竟当着他的面,解了少爷的鞋履,脱掉少爷的靴子,做起来甚至相当自然应手……莫非是做戏?
而小侯爷是一向不让人碰他脚的,楼公子先前为了看伤脱过一次,后来见到就踩楼公子的脚,好在那人不生气,还顺着少爷,让他出气。
而此刻……小侯爷竟没将人踢开?
闻钰究竟做了什么?
莫非欺负了他家少爷?
昭念心下难平,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担忧,只是听到少爷下一句话时,又转瞬恢复如常。
“不成,你想都别想。”小侯爷冷声道。
闻钰却说:“只垫一层丝布软垫。”
小侯爷立马否决,连带着把脚也收了回来,“不要,入场之前监门关例行搜身检查,是要脱鞋的,怎么能让别人看到我垫这种东西?”
“不会有人嘲笑小侯爷。”
昭念见状,才稍稍放心了些,道:“殿试严苛,垫在鞋中的布料若视作可疑,必然会引得搜检,免不了招来盘问,不垫也好,省去诸多麻烦。”
闻侍卫刚欲开口,窗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提醒道:“少爷,到了。”
洛千俞视死如归地下了马车。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礼部官员捧着黄册在前引路,三百余名贡生鱼贯而入。
而在这里,洛千俞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见到他,肩头随之一晃,紧接着身形剧烈抖动,似是难以自持,穿过熙攘人群疾步而来,双手牢牢攥住少年手腕。
唐突到饶是小侯爷都没忍住投去诧异目光,忽然听到对方唤他,“…千俞兄!”
嗯?
这声音有点耳熟。
细细打量对方,洛千俞眉眸一滞,不确定地问了句:“陈伯豫?”
陈伯豫点了下头,“正是在下。”
说是意想不到,回过神时却也是意料之中,那人便是数月前他在酒楼外救下的落魄书生——陈伯豫。
摘得魁首桂冠的天之骄子,与往届闻钰、蔺京烟等不相上下、才学匹敌之人,未来的新科状元郎。
春闱没碰到,如今竟在殿试碰到了。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如今陈伯豫变了模样,昔日食不果腹,瘦到颧骨凹陷,为照顾幼弟形容萎靡,颇显憔悴。
如今却褪去满身疲态,眉眼如画,有了神采。
不仅面庞净若霜瓷,眼睛也亮了,举手投足间多了一股清隽气韵,松枝沐雪,仿佛重焕了身苍劲风骨。
洛千俞轻轻一笑,抱了下拳,“伯豫兄,别来无恙。”
陈伯豫见状亦拱手还礼,目中难掩欣喜之色,言辞间尽是感慨:“某早料定千俞兄腹笥丰盈、才高八斗,春闱定能独占鳌头,今日金銮重逢,果然不出所料!”
小侯爷闻言,僵僵一笑,莫名心虚,暗道他来这里只是个意外,遂转移话题:“伯豫兄复习得如何了?”
陈伯豫苦涩一笑,迟疑半晌,才说出自己的忧虑,叹道:“不瞒兄台,此番应考,在下实无胜算。贡生几百余人,满殿皆饱学鸿儒、经世之才……我此次只求谋得微职,返乡后能抚育幼弟、聊以糊口,便已足矣。”
小侯爷却跨前半步,握住他肩头,声音微沉,压低些许,道:
“陈伯豫,你会是状元。”
陈伯豫闻言,面上露出惊异,随即缓过神来,撇过了脸:“…小侯爷莫要打趣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