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考具里的饭菜早已凉透,烧饼糕点不配着咸菜根本没法吃,尝了两口便难以下咽。腹中饥饿难耐,他却不敢多吃,贡院茅厕远在百米之外,深夜起身不仅麻烦,还很脏。
在潮湿阴冷的号舍里待久了,小世子除了吃食不好,腰背也开始酸痛难忍,屋子实在小,连挺直身子都伸不开腿,只得盘起腿来。
洛千俞靠着墙壁,沾了墨的手背蹭了蹭鼻尖,咬牙坚持。
最后一日恰逢烈日,毒辣日头直穿透薄瓦,将号舍炙烤得如同蒸笼,小侯爷的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的布料磨得他难以入眠,皮肉生疼。
收卷钟声响起时,洛千俞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握不住笔,踏出号舍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
终于是熬出头了。
……
守在贡院前的侯府的人浩如山海,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他们公子。
“公子,公子!”
“少爷,在这儿呢!”
……
只是,他们喊着喊着,声音不约而同地,纷纷默契停住。
“……”
怎么回事?
远处那个,是他们家小侯爷?
……
常人过去,顶多是清瘦两圈。
就小侯爷,把自己弄成了脏脏包。
家丁侍从们目瞪口呆,好好一个小少爷进去了,怎么换成一个小乞丐出来了。
还一瘸一拐的。
“怎的遭了这般磋磨?”孙氏见状,心疼得直颤,赶忙扬声吩咐,“快!来个人,背你们少爷回去。”
洛千俞嗅到熟悉的味道,下意识搂紧了对方脖子,抱紧闻钰,也不吭声,不一会儿,有金疙瘩滴落到闻侍卫脖颈,那人身形微滞,不动声色往上一提,手心揽得更紧。
小厮们跟着心疼,能把小世子竟累得珠泪涟涟,才一伏在闻侍卫背上便沉沉睡去,瞧这模样,此番着实受了大罪。
临回府时,闻钰忽听得小侯爷开口,小声道:
“闻钰,你说的很好。”
不仅考题准确压中,分毫不差,还提前听了往届状元郎的满分答案,进了贡院摊开考卷,所需要做的,就是将闻钰的原话复述照搬而已。
……
但你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整张卷子都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挥毫,胡诌乱论的。
这次会试,他必然不可能中。
第59章
会试结束, 不用去太学,洛千俞仿佛回到了当初高考后的那三个月假期。
心知肚明这次应试必然落榜,可根据原书, 小侯爷日后承袭官职是既定之事。
既入仕途, 每日要早朝觐见, 即便免了早朝, 还要上班,就再也没有如今这般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小侯爷从前逍遥, 还会被楼衔带着, 去些烟花巷陌之地。如今有了贴身侍卫,半步不离,便再也没机会去那些地方,闲下来就要练骑射,练剑术、体术。
每天醒来,睁眼是闻钰, 闭眼也是闻钰, 真不懂原主怎么那么有瘾, 不惜做恶人也要将美人绑在身旁……大概是从没被主角受拖去晨练过吧。
让他过来体验小半年, 保证什么迷恋、什么强制爱的心思都没了, 说不定还会主动退出股市呢。
“快两个时辰了,腿好酸。”小侯爷瘫坐在长凳上,脚尖一勾,踢掉一只靴子, 耍赖不起来了。
闻钰也不催他,在少年身侧坐下,捞起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身上, 道:“属下替您按揉。”
“不。”洛千俞趁着这个机会,收回腿,起身就溜,“我要歇一会儿,喝口水。”
说是喝水,小侯爷走着走着就去了堂屋,远远瞥见,一门之隔的静室,母亲孙夫人正握着柱香,低头拜了又拜。
口里低声念着什么,言辞恳切:“佛祖菩萨显灵,保佑我儿此番蟾宫折桂,定定高中,会试三甲必有名,不负寒窗十载功,叩请老祖宗庇佑,万望垂听,保佑保佑……”
洛千俞:“……”
少年迈出的那只脚又撤了回来。
没关系,好歹还能回自己的锦麟院。
小侯爷方踏入主屋,便听得昭念的声音自里间传来,那人抬眸望来,唇角微勾道:“少爷来了?少爷回的正好,属下正寻您呢,与其在府中闲坐蹉跎,不如早些做些正事。如今放榜在即,少爷先前临摹的字帖,属下一直妥善收着,待少爷想提笔练字时,随时可取来……”
昭念再一抬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昭念:“?”
小侯爷回到院子,忽然觉得主角受看起来可爱了,人也顺眼了。
闻钰人生得美,性子又清冷,就算管他,嘴却不碎,更不念叨,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与闻钰相处起来的舒服。
若不是不合时宜,他都想抱抱主角受了,遂忍不住正经道:“闻钰,我又都不腻了,还是你看起来最赏心悦目了。”
闻钰的指腹正揉着少年的小腿,闻言动作一顿,“少爷先前对我腻了?”
“……”
小侯爷脊背一僵,默默转移话题,伸了个懒腰,“今天日头真好啊,时间宝贵,我们继续训练吧?”
就在这时,恰有小厮来禀报,说边关那头来了封信。
“边关?”洛千俞仅是愣了下,就知道是楼衔寄信来了。
楼衔离开快两月了,听说连日跋涉,战报频传,能这么快写信送来,想必已是难事。
少年应了声,因拿着茶盏指尖沾了水,犹豫了下,便对闻钰说:“你念吧。”
闻钰表情未变,将信纸摊开,仅迟疑片刻,便低声念了出来。
“【致启者:
朔风割面,黄沙迷眼,自别京华,日夜思君。
昔时朝夕相对,未觉情重;而今关山万里,方恨离长。
北地风沙粗粝,营帐粗陋,汗臭浊气熏天,夜卧寒毡,唯忆君身上幽香,清冽如兰,得君小衣,沁人心脾,聊慰苦寂。】”
……
洛千俞腾得一下坐起来了。
主角受的声音未停:
“【边关苦寒,夜半刁斗声里,常忧君安否?
京中可有人欺你?可曾添衣?可有受伤?
吾虽远戍,心念如旧。
自知相思蚀骨,魂梦皆系君身。】
……”
“不念了不念了。”小侯爷听得耳根发烫,将信夺过来,囫囵揣进怀里,“我、我不听了。”
这什么尺度?
这混账,是不是寄错人了?
风格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信化成灰,也能知道是楼衔的手笔,可内容却隐约不太对。
除了这浓烈到近乎溢出来的思念,信中还提到了体香……
整本书里除了闻钰,还有谁身上有体香?
小侯爷心砰砰直跳。
这竟是楼衔偷偷给闻钰送的情书!只是送来了侯府,小厮递错了人,还阴差阳错,让主角受本人念了出来。
“……”
还别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不小心围观情敌示爱现场,楼衔上次给他的那封求和信就写得黏黏糊糊,那时初见端倪,没想到面对闻钰丝毫未改,不仅不知收敛,甚至更甚。
是古代人都是这个风格,还是唯独楼衔独树一帜?
写得一手骚信,都可以出书了。
小侯爷叹了口气,脸也跟着臊红。
这次根本不用翻译,甚至比上次愈加直白,好一个“军营里都是臭的,唯独想起你身上的香气,才聊以慰藉,坚持下去”。
甚至,他还偷了闻钰的小衣。
说是纾解,不会是用来……自渎的吧?
真是个痴汉。
变态。
闻钰由着他抢去书信,手重新落到他的小腿上,语气倒是平静,轻声问道:“是何人寄给小侯爷的?”
“……我也不知。”洛千俞移开目光,有些尴尬,“瞧这字迹眼生得很,兴许是哪位将领的家书误投至此,待我过两日帮忙打听打听。”
小侯爷停顿了下,意识到什么,默默将自己从雄竞现场撇清,小声纠正:“当然并非寄给我的。”
所幸,闻钰并未再追问,也大概是不在乎。
只是再不在乎,收到这种信心情也难免受影响,小美人神色果然有异,硬要形容……好像类似、低气压?
闻钰生气了?
看来并未相信他的说辞。
难怪,身为万人迷主角受,闻钰对于这种追求早已习以为常,因为见识过太多死缠烂打的招数,所以不仅不会感动,反而会对楼衔更加反感。
怪不得最后都没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