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那该死的话本,总不至于为这惩罚他吧?
待闻钰喝下最后一杯酒,酒壶也见了底,如今,便就差最后一步。
该戴上蒙眼的黑布条了。
小侯爷拿过那布条,攥在手心,才发现自己也在紧张,方才与闻钰说了那么多,或许潜意识也在转移注意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初他动了让闻钰与神秘客见面的念头,并非临时起意,其实他也一直好奇,能让闻钰这样的人这般执着,见了面,闻钰到底想对神秘客说什么?
小侯爷握住两端,利落地覆上闻钰双眸,布尾在其脑后交叠缠绕,打了个结,他想了想,道:“闻钰,我不喜欢等太久,你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再久恐怕就要暴露了。
视线陷入黑暗。
接着,是脚步声离开,和门被关上的声音。
……
洛千俞斜倚雕花木窗,目光凝在不远处巷口喧嚷的杂耍摊,已经不知看了多久。说是假扮成神秘客当面和闻钰说清……可他之前可是实打实见到闻钰撒腿就跑的状态,心理建设做的再好,真到了这步,先前的一切铺垫都化作泡影。
洛千俞察觉手心渗了汗,他抿了下唇,打定主意,拂袖转身。
脚步声走近,停在雅间门前,戛然而止,门外的人迟疑半晌。
须臾,门扉“吱呀”打开。
再开门时,还是那屋雅间,屏风后仍是那方熟悉天地,闻钰依旧坐在原处。
只是,听到自己的声响时,那人身形明显一滞。
被黑色布条蒙上双眼的侧脸,朝他所在方向微微一偏,又不动了。
……
两人皆未作声。
洛千俞脊背微僵,随即暗自镇定下来,脚步再度响起,停在闻钰对面,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神秘客沉默少顷,并不打算叙旧,刻意压低的嗓音混着几分清冷,“闻钰,听说你找我?”
“你的伤好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
洛千俞一怔,忽的想起西漠人隔岸射出的那支箭,下意识摸了下左肩,迟疑道:“……嗯,已无大碍。”
其实还有痕迹,能混过闻钰,多亏了宿姑娘的无痕膏。
神秘客也不由得想起上次的事,为了躲闻钰,自己蹚水上树,连追三辆马车,又是骑披风又是躲青楼,什么丢人的事情都做了,可闻钰呢?竟然框他。
“…你上次很过分,”神秘客冷着声线,忍不住道:“以身涉险,诱我上钩,可是君子所为?”
这回轮到闻钰沉默,半晌,神秘客听到那人的声音,“我非君子。”
神秘客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如今都不重要了。”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神秘客隔着桌案,毫不留情对状元郎下了审判,低声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事——今日别过,便作永诀。”
“你既有能力自保,应该是轮不到我出手的。”
或许依旧醉着酒,闻钰仍只吐出了两个字:“永诀?”
“嗯,你是惦念着回报救命之恩,才这般执着地想见我?”神秘客轻展折扇,拂面摇了摇,“不必如此,那并非救命恩情,救下你只是举手之劳,换成任何一个人,我也会那样做,闻兄不必挂怀,更不用想着还我什么。”
“……”
蒙着眼的美人又不说话了。
…
洛千俞忍不住伸出手,在闻钰眼前晃了晃,见那人没任何反应,他收回手,指节撑着下颌,陷入沉思。
闻钰是真的醉了。
醉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更别提与他好好交谈,而他只给了闻钰半柱香的时间,看来很快就可以过去。
……
怎么办。
他现在要起身告辞吗?
还是再等一等,依照约定,熬到时间耗尽?
可是闻钰已醉得七荤八素,此刻离席,与稍作停歇再走,又有何分别?
正思忖间,忽闻一声剧烈清响,裂破夜空。
烟花腾空,彩蕊冲天绽开,万点星火撕开夜幕,金红流火倾泻如银河倒悬,雅间内也被照亮。
流火划过墨色苍穹,整座城池霎时间沸腾起来!
洛千俞一顿,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樊楼之下,孩童们跳高欢呼,更夫驻杖忘敲,挑灯小贩仰头怔神,就连护城河上的画舫也停了桨。城中百姓们纷纷抬头,万千道目光穿透薄雾,望着同一片夜空。
“是烟花!”
“烟花!快看那烟花!”
“真好看啊……”
“可不是么!先帝在位时因宫阙走水,一道禁令封了十载烟火,上次见这漫天星火,怕还是一年前的上元夜了!”
…
闻钰微微抬眸,手指微动,系在头后的结不知何时已然松垮。
蒙眼的黑布条一侧垂落,露出一丝漂亮眉眼,睫羽轻颤,半掩半露。
周遭喧嚣皆化成空。
视线受阻,唯左眼能窥见方寸光影,所见之处只倾泄出一隅轮廓,却不妨碍他被勾了魂魄似的,死死盯着眼前的那道身影。
不知是否被醉意浸染,那抹红从眼尾烧至瞳仁,恍若烛火摇曳。
浓重且偏执,呼之欲出。
第56章
小侯爷收回目光时, 却见闻钰正抬起手,似是在碰自己方才在他头后系好的黑结。
神秘客蓦然心神一紧,紧张道:“…做什么?”
闻钰未作声, 骨节分明的手指缠上黑布条, 握住, 又堪堪朝外一勒, 简短回答道:“绑紧。”
“……”
原来是他虚惊一场。
闻钰并非要毁了约定擅自摘下蒙眼布条,而是自觉戴好……甚至还当着他的面重新绑紧?
小侯爷心下诧异着, 一时寡言。
闻钰当真是个正人君子, 就连这种细节之处都令他安心。
其实小侯爷所提的三个条件着实过分,蒙眼不说,还要平日滴酒不沾的人彻底饮醉,时辰地点皆受到限制。若换成旁人,想见的人近在咫尺,还一直不识真面目, 高低也得想办法偷窥一眼。
不过, 或许正因为他打心眼儿里相信闻钰的品行, 所以才会放心安排这次见面吧。
神秘客沉吟了片刻, 目光从闻钰面庞上的黑布移开, 清冷的声音略显迟疑:“闻钰,蒙你双目是我的主意,灌你饮醉也是。今夜过后,你不要为难小侯爷。”
用自己的马甲给自己说话, 没毛病。
省着闻钰一天到晚总欺负他,屡屡僭越规矩,以下犯上。
没想到,闻钰这次依旧是两个字, 回:“不成。”
“……?”
什么意思?不打算放过他小侯爷?
神秘客五指悄悄握成拳,沉默了少顷,又道:“不答应也罢,你将我遗失的发带还我,也算是扯平两清。”
说起来,他的发带前几日丢了。
寻遍无果,却在某日晨练时瞥见闻钰袖口边隐约露出丝红意,转瞬却被垂袖遮住。
他怀疑闻钰拿回去了,但没有证据,又不好扒人袖子当面质问,若小侯爷太急切在乎那发带,反而引得闻钰起疑,将自己与那神秘客扯上关联。
毕竟闻钰干出这种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或许那不是他的发带,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现在,正是验证自己猜疑是否为真的好时机。
谁知下一刻,闻钰当着他的面,屈指捋起左袖,赫然露出腕间缠紧的那条红色发带,“这个?”
小侯爷目瞪口呆。
还真是他!
“嗯,果真是你捡到了。”神秘客垂下眼帘,佯作不知情,淡淡道:“是那晚我遗落在屋檐上,你既捡到了,便还给……”
话音未落,闻钰垂首敛眉,醉意一瞬朦胧难辨,声线却异常清冷,依旧只吐出两个字:“我的。”
“……”神秘客睫羽微颤。
竟把他的贴身之物抢的这么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醉酒前和醉酒后完全换了个人,君子和强盗一念之隔,俨然只有一壶酒的距离。就连神秘客都面露诧异,喉间似被塞了钝絮,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神秘客微微蹙眉,声音也冷下,“是不是我的东西,你都想要夺走?折扇呢,你总凭这个捕捉我踪迹,我将折扇也赠予你,你要吗?”
一边说,他将折扇拿在手中,调转,朝闻钰的方向一扔。
蒙着眼的美人只闻其声,便抬手握住扇柄。
谁知,闻钰这次却并未言语,相反,他展开了扇面,哗啦的清响,因视觉受限,并不能看清扇面上已然浅淡的八个小字。
只是下一刻,闻钰将那秀丽扇面挨上鼻尖,遮住半张脸,轻轻动了动。
小侯爷微微一怔,愣神间,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他好像……在嗅上面的味道。
神秘客心神一凛,倏然起身,将那扇子夺回,强压心跳,沉声道:“我、我改变主意了,你既已经有了我的发带,便不能再打折扇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