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其实这个念头并非临时起意。
历经这番惊心动魄, 洛千俞也意识到, 尽管事实有些残酷,但仅凭他提前知晓剧情的金手指, 无法躲开原书情节。
譬如前些日——东郎桥夜市他马匹受惊, 本该与闻钰首次见面并一见钟情的戏码,他却故意不骑披风,结果在马车中颠簸受伤,还多出了一段原文中没有的、闻钰将他抱回府的剧情。
再譬如——小侯爷本该见色起意,利用强权,将闻钰抢入府中, 却被自己偷换概念, 转而抢了闻钰的那只小胖鸟。
结果就在两日后, 本该奔着闻钰来的采花贼在汤池中扑了个空, 后现身于画舫, 竟和身为无辜路人的他自爆了柳刺雪的男人身份。
现如今,历经寒山寺迷香一事,本该被多方势力掠夺的美人受,却换成了误入烧香的自己。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该发生的剧情还是发生了, 只是皆落到了另一人头上……也就是他自己。
于是小侯爷彻悟,眼下的情况,好像他越想离闻钰远一点,效果反而适得其反?
不仅没躲成, 反而被那人捉到怀中,差点扒了马甲。同时本与他无关的剧情,那些不该由他遭受的觊觎,却意外替闻钰完完整整走了一遭。
难道这就是私自篡改剧情的下场?
洛千俞有些崩溃。
他只是不想参与美人的高速车,不愿让闻钰认出自己就是那神秘客,而不是想代替美人啊!!
与其绞尽脑汁躲开这原书剧情,即便避开,反而使情况超出掌控,愈演愈烈——还不如坦然接受。
只要在自己该下线的剧情点死去……不,死遁,等到顺利跑路,自此这书中种种,便与小侯爷再无干系。
洛千俞这头自顾自说完,却没听到回应,于是环着脖颈的手握成拳,捶捶那人胸膛:“洛十府,你没在听?”
……
“他是那个闻钰?”
洛十府声音如常平静,只是音色莫名沉寂,令人摸不清情绪。
“嗯?”洛千俞不确定有在他面前提过闻钰的名字,于是问:“你知道他?”
“知道一些。”
“三年前,先帝降下圣旨,靖安公闻道亦斩首示众,全府上下家眷共二百六十一人,流放三千里。”
洛十府不知看着何处,淡声道:“原本先帝钦点的京科状元闻钰,也就是闻家孙儿,也被罢黜功名、一同流放。”
洛千俞微愣。
原来洛十府知道闻钰,也知道闻钰的过往,还记得这么清?
“我知道他是闻钰,也知道他是被废黜的状元郎。”小侯爷垂下眸,道:“但他身手不凡,你刚才交过手,想必也有所察觉。”
话音一落,洛千俞似是琢磨到异处,心中霎时反应过来,蓦得咯噔一下。
草…
他竟忘了。
洛十府也是觊觎主角受闻钰的热门买股攻之一!
严格意义上说,他跟这四弟弟还是兄弟兼情敌关系,这层关系足够带感,还自带修罗场属性,于是不可避免成为了文中一道极其亮眼的风景线。
读者爱死了这种兄弟为美人反目成仇的狗血剧情。
那么,刚才就是洛十府与闻钰在书中第一次正式相遇。
而他竟在无形中,不知不觉给两人牵了线,还引导了第一次相爱相杀的交手?
他这四弟有没有一见钟情,洛千俞不太确定。可眼下看洛十府过于沉默寡言的反常状态,尤其是提了贴身侍卫这事儿之后……想必是经过方才交手,大美人身姿流盼,已深深刻入脑海之中,洛十府这座捂不热的冰块也不禁久久不能回神。
念念不忘的情苗已然种下,大概八九不离十,没跑了。
小侯爷悠悠叹了口气。
主角受的魅力势不可挡,他见识过,也领略过,所以不意外,即便今晚不是他牵线,洛十府动心也是迟早的事。
于是明知故问:“怎么,你觉得不妥?”
洛十府却没回答,只问:“兄长缘何结识于他?”
“以闻钰的身份,按说如今不该身在京城才是。”
如何结识?
嘶,这个问题……洛千俞暗忖,这事可说来话长。
从闻钰为母求医开始,还是自己雕花阁出手相助、与闻钰第一次碰面开始?况且个中曲折不提,期间他还不止作为小侯爷的身份。
“闻钰此番是偷偷返京,为母寻医,旁人不知道,你也切勿说出去。”洛千俞沉吟了下,避重就轻地带过:“我们倒不算相识,只是鼓楼夜市那晚,我马匹中了暗箭,正是他出手相助,及时勒马,后护送我回侯府。”
“……救下兄长的人是他?”
洛十府脑中回想起汤池那日,小侯爷偷偷递给他看的沾血暗箭,他抿紧唇畔:“阿兄从未提过。”
“我不是没事了嘛?提他做什么。”
洛十府这次沉默足有半晌,甚至停下了脚步,道:“如此来历不明之人,戴罪之身,作为兄长的贴身侍卫,整日随侍身侧、寸步不离,未免不妥。”
小侯爷闻声一怔,心神微动。
这番话听着像是担忧他的安危,实则更像是吃醋。
于是斟酌几秒,正言道:“我用人,不囿于身份履历,只看重身手才能。闻钰虽身负罪名,实则因家族蒙冤牵连。他文武兼具,又为人正直,以其才具,充任贴身侍卫一职非但不是屈就,反而还委屈了他。”
……
西月湖空气微凉,远处丛林肃穆茂密。
唯有风声擦过耳畔,树影拂动,愈显沉寂。
“方才兄长说,那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还说命运所迫,需要旁人拉他一把。”
洛十府隐隐咬住牙,一字一句开口:“若那人当真是闻钰,那兄长所言用人唯才,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私心作祟?”
洛千俞心猛然一跳。
这洛十府,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关键时刻为了心上人,竟能转眼化身辩论天才,一针见血,竟令怼天怼地的小侯爷也一阵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止看中了闻钰的才能。
历经今晚,他将美人受的遭遇和苦难亲身体验了遍,私心之下,想帮他,想放在身边庇佑……也确实生出了同情。
但别的不说,千户大人这闷醋吃的,是不是太早了些?
一听那一见钟情的大美人要做自家兄长的贴身侍卫,就再也按耐不住,和他暗中较劲、争风吃醋,刚才还对他又搂又抱,如今竟是‘兄友弟恭’也顾不上了,还一反常态和他顶嘴。
小侯爷虽然能理解,美色误人,但仍不免有些窝火。
洛千俞微微蹙眉,冷声道:“我想要的人,无论出自何种缘由,只要称我心意足矣。”
“况且,无论我身边之人是谁,亦或是将来想留下谁。”洛千俞咬了下牙,说完:“都轮不到你这外姓置喙。”
洛十府瞳孔一紧。
四周太过安静。
过了许久,以至于洛千俞以为牢牢背着他的人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洛十府慢慢启唇:“阿兄说得对,我确实并非兄长的四弟,更不是侯府的血脉。”
最后一句,还未及凝入耳畔,便被风吹散了。
……
“弟弟会铭记于心。”
*
小侯爷刚回到府中,没等回锦麟院,亦或去主堂问安,一个身影便朝他扑了过来。
洛千俞下意识地接住,那人便将他搂紧,软糯娇声唤道:“大哥哥!”
原来是他的三妹妹,洛枝横。
“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她紧紧拽着小侯爷衣袖,身上披着绣花棉袄,眼眶泛红,急道:“你家小厮回来,竟说你失踪了,说是洛十府已经去找你了,还说你可能中了毒,我都快急死啦!”
洛千俞心中一惊:“你都知道了?那父亲呢?母亲也知道这事了?”
“没有,他们不知。”洛枝横顿了顿,微微嘟起嘴,有些委屈,才说:“我本想告诉父亲母亲,可二哥偏不让,还说……说你说不定是去青楼逍遥了,告诉父亲反而会生出事端,哪有这样当二哥的!”
小侯爷抬头,与三妹身后的公子对视一眼。
只听那公子虽谈不上秀气,但长得眉目端正,一开口,声音竟粗里粗气,与老侯爷如出一辙:“大哥,我干的漂亮吧?”
洛千俞哽了下,才道:“……漂亮。”
说起来这位二公子,便是当初与洛十府抱错的那一位,名叫洛百陈。
而洛十府从备受重视的侯府血脉,到一朝颠覆,从百降成了十,被篡改的不仅是姓名,不止是年龄,更是代表着侯府之中一落千丈的地位。
小侯爷知道,洛十府是个白切黑的。在他面前装的像个小狗,言听计从,但实际孙夫人那日所说却并未夸张,什么“鬼见愁”、“血手四郎”、“催命阎罗”一系列称呼,还真没冤枉了他,都是能把民间孩童吓哭的诨号。
诏狱之下,经过他手之人,不说梦回冤魂厉鬼无数,即使活着出去,也非死即残,说是剃了层皮肉钢骨也毫不为过。
这也多少和他的生长环境与遭遇有关。
身边热热闹闹围着两个兄妹,洛千俞抬眼,望向洛十府默不作声转身离去的背影,低低叹了口气。
说起来,洛侯这几个儿子名字寓意颇有趣味,“俞府横陈”,本是诗文书画工整有序之意。大熙朝重文轻武,老侯爷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兵鲁子,往上数三代,从曾祖父开始便都是带兵打仗闯荡沙场的武将。
而到了洛镇川迎娶国公府嫡女,几年后诞生了第一位小世子,取名洛千俞。
偏偏小侯爷自己还争气,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熟背论语,八岁就写的出一手锦绣文章,年不过十,便一头扎进算筹兵书中,锋芒初显,见解独到,令人惊叹,可谓百年一遇的公认神童。
因此,被人嘲惯了兵鲁子的老侯爷如获至宝,洛千俞也被侯府寄予厚望,几乎是捧在手心长大的金疙瘩,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更别提小侯爷还与前朝太子交好,青梅竹马,备受宠爱,只是后来一朝宫变,原本一片光明的大好前途也止步于此,小侯爷逐渐堕落荒废,可谓天才的陨落,无人不叹一声惋惜。
所以时至今日,即便小侯爷名声至此,依旧被老侯爷孙夫人对这次会试寄予厚望,其中,大概也包含着对前十余年传奇般人生的不甘之心。
但这些都是前尘了。
洛千俞打发走了两个兄妹,见过安然无恙哭红眼圈的春生,后才回了锦麟院。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吃了碗清凉的绿豆羹,爽利地睡了一觉,准备好迎接学堂生活。
接着就轰轰烈烈生了场病。
这场风寒来的迅猛,先是浑身发冷,热意烧得额头通红,神智发懵,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三天,烧得梦呓不断,喝过汤药却也不见好转。
请过郎中,又听洛十府掩去一些惊险内幕后的中香病史,郎中仔细瞧了瞧,却认为并非中毒的后遗症,更趋向单纯的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