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身侧案上的书页被无形气流卷得疯狂翻卷,哗啦啦作响。
少年似有所感般,蓦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钟离烬月没动。
他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阿檐已然看不见他。他的身影正在加速变淡,如同褪色的水墨。
然而,下一秒。
洛千俞却倏然伸手,攥住了男人垂落的衣角!
而那道心头血凝成的凤纹,微光灼灼。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皆盛满诧异。
接着,未及惊绪蔓延,钟离烬月的身影已如风中烬尘在少年指间流散,直至身影彻底消失,他的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终归寂灭。
自此,世间再无钟离烬月。
*
*
再度睁眼时。
刺目却庄重的天光,透过巍峨殿宇的窗棂,洒落在他眼中。
钟离烬月抬眼,浅蓝色的眼眸被光芒缓缓映亮。
如同覆雪之湖,融破冰层。
他眉心处,那道曾以心头血烙下的凤纹,此刻烈如红焰,赫然显现。
还未及弄清身处何地,目光所及,已是一片恢宏盛景。
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在他睁眼的刹那,齐齐转身。面向他所在的方向,袍服摩擦发出庄重的簌簌声响,如同潮水般按班次跪伏下去。
位列最前的三公九卿,须发皆白或正值壮年,此刻皆引领高呼,声音汇聚成洪流。
在这恢弘的殿宇中回荡,震彻云霄:
“——恭迎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我的心头血,化作你眉间朱砂痣。
纵焚身成烬,亦换君涅槃重生。
第148章 真相篇(下)
(本章作者有话说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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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穿成了大熙太子, 阙矜玉。
他为何没死?
分明已付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的代价,为何会重获新生,甚至成为大熙的储君?
何况……那时在天台之上, 阿檐竟能看见他的魂魄。
甚至拽住了他的衣角。
册封大典后, 太子逐渐长成,颇受民间盛誉爱戴。
太子看向镜中的自己,少年身躯, 清俊颀长,目光最终落在眉心那道日益清晰、殷红如火的凤纹上。
是阿檐的心头血。
他翻阅无数古籍秘典, 终于在一卷残破古书上寻到关于“涅槃重生”的隐晦记载。以天道心头血为引,魂飞魄散之际, 若予者心怀守护之念, 或可触动天地间一线生机, 引渡魂魄, 甚至……重入轮回。
法阵超度过后, 阿檐拥有一颗不死不灭的心脏, 在他魂魄即将消散之际, 用心头血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灵识,将他从虚无边缘拉回。
如今, 不仅摆脱了魂飞魄散的命运, 还得以涅槃重生成为太子。
太子自东宫一步步走出, 立于高阶之上,风动衣摆, 他垂眸, 俯瞰着脚下恢弘皇城与栉比如画的府邸楼阁。
今日起,他便是大熙太子,阙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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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后。
太子侍读昭念躬身禀报:“殿下, 镇北侯家的小世子已在御书房了,皇爷正问着话呢。”
顿了顿,昭念终究没忍住好奇,低声问道,“殿下,那么多适龄的官家子弟候选,您为何唯独指名,非要那洛家小侯爷不可?”
太子没说话。
只吩咐将那些样早些时候备好的吃食、点心,呈至桌案上。
那日,他看到了年仅四岁的洛千俞。
那个生得精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小团子,正费力地拿起一支对他而言有些重的千里镜,透过镜筒,看到太子殿下的一刹那,小团子明显愣住了,后退一步,接着重心一歪,千里镜的重量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去。
下一刻,小世子便被稳稳抱起,连带着那架千里镜也安然无恙。
洛千俞显然吓了一跳,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却还没忘了规矩,用奶声奶气、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道:“臣洛千俞,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为何,他隐约感觉到,太子抱着他的手心,在隐隐颤抖。
自那日后,洛千俞便成了太子唯一的伴读。
东宫的吃食点心,永远是他最爱的口味;课室内,当小侯爷困得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时,太子从未苛责,任由他睡得香甜,揣着怀,甚至抬手,用衣袖为他遮挡刺目的阳光。
小世子醒来时,常发现自己枕在太子哥哥的腿上,身上盖着带着清冽气息的外袍。
若是晚上课业结束得晚,来不及回府,洛千俞便习惯性地留宿东宫,睡在太子哥哥寝殿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格外安心。
待冬日清晨,地龙烧得暖融,被窝里的小侯爷困得迷迷糊糊,耍着赖不愿起身去上学。太子哥哥会帮他穿衣,一只一只穿好鞋袜,被那人抱进怀里。
洛千俞已然习惯,脑袋自然而然地缩进颈窝里,双手环住太子的脖颈。每当殿外寒气袭来,被太子哥哥抱得更紧。
太子殿下温润如玉,风姿卓绝,却像是将此生所有的最极致的温柔与克制,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小侯爷。
宫中众人私下议论,太子对小侯爷宠溺到极致,何止是娇惯,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连路都不怎么让走的。
岁月流转,昔日奶团子逐渐长大,已成了翩翩玉立的少年郎。
小侯爷依旧偏爱那千里镜,太子便命人在泊舟殿的水榭中备了一架,供他赏玩湖景夜色、灯火和烟花。
太子依照前世记忆中阿檐的描述,亲手绘制图样,命能工巧匠打造了一柄独一无二的折扇。扇骨以精金锻造,扇缘暗藏锋刃,展开可御敌,阖拢如短棍。
他将此扇赠予少年,温言道:“往后若有不便佩剑之时,此物可护你周全。”
一日,小侯爷偷尝桃酒醉了,抱着他的云渺剑,竟在东宫殿宇的飞檐上沉沉睡去。
太子寻到他时,无奈又心疼,小心翼翼将他抱回寝殿,吩咐灵兮去取醒酒汤,自己则于榻前,为他脱下靴袜,将那微凉的脚踝轻轻揣入锦被之中。
俯身之际,太子解下少年束发的红绸带,如墨青丝霎时铺散枕上。洛千俞在朦胧中感受到那熟悉的掌心温度,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呓语般,喃喃道:“太子哥哥……”
太子身形微微一顿。
静默良久,才用极轻极沉的声音应道:
“嗯,哥哥在。”
…
…
与此同时,太子于朝堂江湖布下暗网,十数年间案子调查,多次亲征,将各地起义军镇压殆尽。然而,无论他如何探查,朝野内外都再无“刘丙”其人或同名者踪迹。
反倒顺藤摸瓜,发现那本该死去十年的端王,竟仍有行迹,其暗党勾结,图谋不轨,或死灰复燃之势。太子步步为营,暗中追查。
恰逢皇帝病体沉疴,朝中三股势力——太子党、三皇子党与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暗潮汹涌,平衡将破。
宫变前夕。
太子亦查出端王竟借易容之术隐匿多年,时机紧迫,若让此獠复辟得逞,阿檐必首当其冲。
他疾书一封,连同一应关键之物,藏于阿檐幼时最常躲藏玩耍的书房隔板之内,以做后路。
宫变之际,太子披甲执剑,率禁军亲卫直扑太和殿。
此刻,他最信赖的副将陈城尚远在西郊大营。
东宫外已是一片混乱,人影惶惶。太子刚踏出宫门,却闻一声清唤——
“太子哥哥!”
却见小侯爷自檐侧古树枝桠间跃下。原是少年今日随老侯爷入宫,临别竟未随行,悄然潜入东宫。方才他于树上执千里镜远眺,恰见远方有异状。
“太子哥哥,是程昱!”
洛千俞急声唤道,“我方才亲眼所见,是那程公公手下之人里应外合,他方才还抹了……!”
话未说完,太子深知此地凶险,一把按住他肩头,打断道:“阿檐,你怎么没回去?”
洛千俞抬眸望他:“哥哥,我看到了他们所在之处的布防与动向,我留下帮你!”
昭念此时匆匆赶来,一见小侯爷,霎时吓得魂飞魄散:“小祖宗!您怎么还在这儿?如今皇城危殆,侯府方为安身之处,万不能滞留于此啊!”
太子无暇多言,急问昭念:“各处宫门皆已封锁,还有何路可出宫?”
昭念略一思索,瞳孔骤缩:“有!有几处宫墙年久失修,下有狗洞。小侯爷身形纤瘦,臣可带他由此出去,一炷香内必能离宫!”
洛千俞忽然打断:“我不走!”
洛千俞眼眶泛红,竟直呼其名,道:“阙矜玉,你还把我当小孩子不成?”
太子凝眸望他,一身银甲在昏暗中泛过冷辉,他声音放缓,却藏着不容置疑之决绝:“阿檐,哥哥信你,但前方血路险途,非你此刻当行之地。只这最后一次,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恰在此时,亲卫统领疾奔而来禀报军情。太子抬手,最后一次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旋即转身,欲奔赴那修罗战场。
洛千俞望着太子的背影,喉间哽咽,酸楚难言:“说什么最后一次……”
一股莫名的预感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