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只是喝了这么久都没停,却不见酒意上头,平日与自己出去极少碰酒,现在看倒是个千杯不倒的选手。
许久,楼衔像是才留意到他,沉默着起身。
男人脚步坚稳,眸光清明,换成旁人甚至看不出任何喝过酒的模样,洛千俞却察觉对方步履没平时沉,脚下发飘,瞳孔聚焦间隐隐有飘忽之色。
看来还是醉了。
果然,那人一靠近,相比于平日里熟悉的味道,更明显的是酒气,看那奢靡杯盏,恐怕还是那种后劲极大的好酒。
洛千俞刚思忖着该如何提示楼衔,或是引导对方自己发现,却只听闻咚得一声,那人竟直接俯下身。
本是居高临下,这么单膝一跪,倒是与他堪堪平视了。
“你是柳儿身边的人?”
楼衔停了数秒,低声道:“听闻我在画舫,便以为小侯爷也在画舫,便派你来勾引他?”
这声音低沉,与平时与他说话的音色不同,正经的有些可怕。
若不是闻到对方唇齿间的酒气,洛千俞或许真以为楼衔此刻清醒得很,眼下不是闲聊,而是在盘问问话。
小侯爷斟酌顷刻,还是摇了下头。
“哼,可惜啊。”楼衔鼻息轻叹,捏住花魁娘子的下颌,冷冷道:“美人计也不再管用了,他如今连我都不见,又怎会见你?”
洛千俞眉头轻蹙,疼得吸了口气。
“这般娇气?”楼衔松了手,目光直勾勾的,却仿佛没望向实处,只低声念道:“怎么和他一样。”
“我在意之人生我的气,几日不肯见我,他性子倔,又心软,我不知道该如何哄。”
他淡淡问:“你说该当如何?”
“……”
洛千俞被点了哑穴,此刻说不出话,只能指望楼衔机灵些,早点察觉出异样,认出自己就是他那日思夜盼想要见一面的小侯爷。
“那匹披风烈马不该送…他说过的,我竟没听,明明叮嘱过我的事,难为他生气……”楼衔停顿数秒,声音软下来,随即又捏紧拳头,懊恼道:“还有那只嗜香的胖鸟,竟被闻钰那厮抢了去,想想这三年来,小侯爷何时路见不平出手救过人?分明是看他生得俊朗……”
“除了前朝太子,他心里留不住人,更何况是个家道中落的状元……而如今太子已死。”
“他没了太子哥哥,心中有了空缺,我便成为那个空缺。”
“他想要的,我全夺来给他就是……”
“……”
洛千俞隐隐觉得眼前这个情况,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
楼衔…好像仗着他是哑巴,将他当作了难得的倾诉对象?
楼衔单手撑地,将头埋在小侯爷的腿上,咕哝般低声道:“你这般好看,要是献给小侯爷……他是不是就肯理我了?”
话音一落。洛千俞听得一怔,头上蹦出黑线,恨不得当场给这人脑袋一下。
这个呆子!
不知是生气还是恨铁不成钢,花魁娘子勉强压下升腾的火气,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颤颤巍巍抬了手,给了这醉鬼一巴掌。
那力道不大,掌心细嫩,甚至些许软绵绵的。
可声音倒是清亮,啪的一声。
室内本就安静,楼衔甚至都没侧过脸去,只僵在原地,微微一愣。
洛千俞扇完就有点后悔。
暗道这下有些冲动,毕竟楼衔此刻不知晓自己真实身份,这一下,相当于平民打了贵家公子,明晃晃的犯上。
谁知,楼衔却随即握住他的手,指腹捏了捏洛千俞手心,放到面庞边,暗自欣喜道:“性子这般烈?甚好,也是他喜欢的。”
小侯爷:“……”
坏了。
给他扇爽了。
第18章
洛千俞听不下去,偏偏被握着手,中了香本就虚软无力,这下更是抬都抬不起来。
方才那几人临走之时,纷纷识趣地关了门,房内灯烛皆被吹灭,只留下一盏。
正当此时,只听“砰”的一声。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雕花窗棂随之碎裂!
那人速度快得措手不及。楼衔神智还未反应过来,身体的本能却已先一步克制了醉意,眸光一凛,拔剑起身。
仅是交手的那一刹那,楼衔却意识到,这黑衣人并非奔着他来!
他下意识转头,还未回招之际,那黑影已一把揽起洛千俞,身形一闪,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楼衔瞳孔一紧,眸间染上疑惑,残存的理性却令他停住脚步。
虽不觉得这花魁娘子有何重要,被掠走了也无所谓,可看着这一幕,心口却莫名像被一把赤焰横剑洞穿,满腔落了空,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焦灼难耐,战栗不止。
残破窗棂纸被劲风吹得哗哗乱响,楼衔捏紧剑柄,迅速追至窗边,却只见那黑影已带着红衣花魁跃上另一艘画舫。
他足尖在画舫飞檐间轻点,几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夜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洛千俞被那黑衣人揽在腰侧,眼下湖面密林与画舫灯火飞速掠过,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那黑衣人低声自语,畅快道:“兜兜转转,还不是回到我手里!”
怀中之人并未回应,他不由得低头,发现小美人已经醒了,正蹙眉瞪着自己,像是说不出话,此时却换了身装扮,竟越看越像花魁船娘,想必在被自己弄丢期间,遭了不少罪。
黑衣人察觉异样,审视少顷,不由得生出股怜香惜玉的心思,腾出一只手解了对方的哑穴。
谁知对方轻咳一声,喘了口气,一开口竟是:“你这蠢货,绑错人了!”
那黑衣人一愣,听不得这个似的,怒道:“你们这群无礼之徒,一个两个都唤我蠢货,欺人太甚!”
哈?现在被扛着的是谁?又是谁因为中香动弹不得?
谁才是无礼之徒?哪个欺人太甚!
洛千俞气的不轻,却很快冷静下来,拘泥于口舌之争显然无用,此时正是坦白身份局,启唇道:“听着,无论此番是何人差遣你来,那人目标绝不是我!我乃安北侯洛镇川与卫国公府嫡长女孙氏之子,洛府家的世子洛千俞!”
“今日你若动我分毫,便是与两大世家为敌,给你家主子复命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趁这颗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好生想想,莫要糊涂行事!你家主人在你临行前,可有吩咐得明明白白?让你绑的人,当真是那鼎鼎有名、又行事招摇的小侯爷?”洛千俞一股脑道出了声。
心中却有丝异样感,穿书以来,原主这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似乎第一次真正意义派上了用场。
那黑衣人听得愣了神,可仅仅停滞片刻,却噗嗤一声,放声大笑起来。
“你是小侯爷?我还大熙皇帝呢!”
他又调侃道:“你欲取我项上人头,莫不是视同谋逆弑君之罪?”
“……”小侯爷忽然沉默下来。
说再多也没用,这人是个傻的。
而那黑衣人听完这番话,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而是从袖中抽出张黑色方巾,蒙上了小侯爷的眼睛,又在脑后绑了个结。
他想,这小美人着实机灵,为了逃跑什么点子都想得出来。若是让他偷偷记清了路,寻个空隙伺机逃跑,反而白费了这番功夫。
-
洛千俞感受到耳边风声停滞。
周遭安静下来时,他也被放下,背靠于木阁角落,只听那黑衣人低声复命:“大人,人已带到。”
视觉感官被剥夺,只是透过那层布料,依旧一片漆黑,像是来到了一处光线偏暗的地方。洛千俞眉梢动了动,迷茫却警惕,唯独能倚靠的唯有听觉。
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声音,携了几分散漫:“嗯,退下吧。”
洛千俞微微一怔。
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似乎听过,又听得不多,只是印象深刻,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小世子一身红衣,珠帘因着晃动哗啦作响,原本用来遮目的黑巾却遮盖了大半面庞,朱砂殷红,颈侧白皙,与那身衣裙珠联璧合,衬得皮肉雪一般晃人。
他似是侧目,不动声色听察着外部动静,却连敌人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也无从察觉。
仅是过了少顷,洛千俞抿了下唇,几乎笃定地道出了声:
“蔺京烟。”
那人沉而淡淡地“嗯”了声,强大气场愈显沉寂冷冽,鼻息短叹悠扬,继而开口:“记得我的声音?”
记得?当然记得。原著可有不少只奔着声音就毅然站你的CP粉,况且小侯爷和丞相大人积怨不浅,如今他顶替闻钰,和大反派打上照面,也算是冤家路窄了。
洛千俞心中感叹——
还真是买股攻之一?又是那人气超高的大反派股?
今晚是他妈什么流水席?!
心情顿感复杂。不是对他,而是对闻钰。
以前透过毫无温度的书本,只觉这万人迷光环所带来的无妄之灾甚是熬人,读者呜嗷喊着带感的同时,他对闻钰抱着的,或许只是些许置身事外的同情。
而如今亲自以闻钰的视角真正走了一遭,才发觉小美人所经历过的一切令他难以想象。
他甚至无法忍受这一时,难以料想这却是闻钰必经的苦难与日常,也是美人受负隅依阻却难以逃离的生活。
这种举步维艰的处境,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究竟怎样强大的心脏才会对此习以为常?
幸亏那黑衣人用方巾掩他的面,只露了口鼻,蔺京烟认不出他究竟何人。
或者说,等发现自己竟不是心心念念的美人,而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小侯爷,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吃瘪了。
“丞相大人好兴致。”小侯爷冷冷一笑,声音掩下谑意:“画舫独游还找来京城第一美人相伴,找不来就用抢,抢不来,就使些下三滥的阴招,绑也要绑来。”
并没急着自爆家门,而是将错就错,以闻钰的身份,逮到机会便疯狂挑衅羞辱,戳人胸窝:“只是草民未曾服侍过男人,还是像丞相大人这般……身体有陷之人,草民有些担心,常闻岁月如刀,如今蔺大人年过三十,可否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三十二岁的丞相,纵观历史已算极其年轻有为。只是小侯爷仗着年轻,张口闭口说人家不行,作为痛击情敌的手段不失十分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