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我执意来此,凭的不过是一腔直觉罢了。”
秦副将颔首道:“小侯爷当年孤身闯敌域,尚能全身而退,想来也未必事事周全,亦是凭着一股孤勇。有时候,成大事者,恰恰离不开这份直觉。”
洛千俞听得心热,缓缓捏紧拳心。不愧是秦副将,一出口就是高情商,这般通透熨帖,谁不愿与他共事闲谈?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冒雨匆匆奔来。刘秉牵着辆马车,马蹄在湿滑岩径上几度踉跄,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还在紧了紧车上的加固绳,老远便唤:“小洛大人!”
秦副将见了一惊:“刘大人,您怎将马车也牵进谷中?山底既有将士驻守,此地路径难行,车马更是不便,何必多此一举?”
刘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我实在不放心欣儿独自一人留在山下。”
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雨水顺着岩壁流淌,在一些低洼处汇聚成浅潭。
行至一处岔路口,洛千俞脚步陡然一顿,身形僵在原地。秦副将与刘秉见状,也连忙收住脚步,默契地停在他身后。
“小洛大人,怎么了?”秦副将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幽暗的岩壁。
洛千俞眉头紧蹙,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看似平坦的通道上,方才启唇:“此路不通。”
说不上来缘由,就是一种莫名的心悸,总觉得……往前踏一步便会出事。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前方通道顶部的湿滑岩土骤然坍塌,碎石倾泻而下,瞬间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几人衣摆。
若非方才及时停步,此刻早已被掩埋在乱石之中。
秦副将与刘秉皆面露惊色,望着眼前被乱石堵死的通道,后背不由得泛起一层寒意。
洛千俞自己也怔在原地,眸中满是茫然。
说不清那股强烈的警示感源自何处,既非亲眼所见,也非事先知晓。
难道原主曾经来过此处?也或许,那位小侯爷也险些在此失足殒命。
坍塌后的谷地更显崎岖,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数次在岔路口徘徊,有的通道被坍塌的巨石堵死,有的则蜿蜒向下,通往更幽暗的谷底,秦副将担心道:“小洛大人,这路实在难走,此刻谷中雨势未歇,又接连遇险,不如先下山休整,雨过再寻?”
刘秉牵着马车,车轮碾过碎石,他喘着气,显然累的不轻:“秦将军此言差矣,我等已然闯到此处,此刻折返,岂不前功尽弃?”
洛千俞忽止步,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谷顶,启唇道:“两位大人先行下山,我独自前往山顶便可。”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快步跟上。接下来的路愈发艰险,刘秉为护着马车,几次险些失足,亏得秦副将伸手相扶才稳住身形。
一路辗转周折,几人精疲力尽,雨雾时浓时淡,四周的岩壁渐渐深暗,隐约间,似乎望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绕过一片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赤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背靠巨大岩壁的缓坡,坡地上,在朦胧的雨幕中,竟漫着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蓝色!
待走到近处,便会发现那不是寻常花草的蓝,而是一种极其纯粹、近乎妖异的湛蓝,宛若将夜空与湖水揉碎一处。
每一株草都伸出几片细长的叶子,叶脉中似有月光在流动,顶端簇拥着米粒大小、散着柔和蓝光的星点小花。仿佛无视凄风苦雨,遗世独立,幽然绽放。
洛千俞心脏狂跳起来,近乎要冲破胸膛。
冥冥生出一股直觉。
这便是月蓝草!
秦副将脸上亦露出欣喜之色,他眼眶泛红,几欲落泪,“刘大人,小洛大人,两个孩子有救了,全城百姓也有救了!”
刘秉牵着马车停下,抬眼望去:“太好了,这多亏两位大人披荆斩棘,突破重重阻碍,苦力寻到此处,才解了全城的急难!”
秦副将不及多言,忙道:“我这就燃放烟火,通知谷外部队!”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信号烟火,指尖已然触到引信。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又十分突兀。
只见刚刚掏出烟火的秦副将,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滴着血的剑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月蓝草。
洛千俞瞳孔骤然收缩。
而他身后之人,是那位一路以来憨厚忠诚、忧国忧民的老臣——刘秉。
刘秉脸上那惯常的温和谦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平静,他任由秦副将软倒在地,从身后端着弩弓缓缓走出,目光如同蛇信般锁定洛千俞。
“小侯爷。”
刘秉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原来这便是月兰草。”
“皇帝有救了,百姓有救了,你洛千俞,又要做那拯救全城的大功臣了。”
洛千俞牙关紧咬,拳心颤栗:“刘秉,你疯了么?”
“小洛大人,你到如今还没想起来吗?”
刘秉故作惊讶,啧了啧舌:“真是可怜。”
“你那不败之身,早已不复存在;昔日九幽盟盟主的守护,也成过眼云烟。传闻中的天道之子,如今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困死山中,真是可怜至极啊。”
洛千俞立于原地:“你说什么?”
“真不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刘秉磨了磨牙,“黑风口一战,我弟弟刘丙明明对你一剑穿心,你竟都没死成。”
“洛檐啊洛檐……”
刘秉拖长语调,忽然笑了:“这一世,你又如何侥幸逃脱?”
刘秉身形猛地前冲,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胖弱老臣,他左手如铁钳般狠狠扼向洛千俞的脖颈,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湿滑的岩壁上。
“这月蓝草的气味有毒,毒性会先让人头部剧痛,口鼻溢血,浑身无力,最后失去意识,你身为洛檐时便是因此战死的。如今你离得最近,吸入得最多,现在还有力气可言吗!?”
刘秉凑近他,雨水顺着他圆润的鬓角流下,眼神满是扭曲,“为了大熙,为了百姓,你就英勇就义,安心地去吧!”
洛千俞皱紧眉头,呼吸不畅,少年抽出折扇,抬手抽去,猛地抬膝,狠狠顶在刘秉的腹部!
“呃!”刘秉猝不及防,被踹飞出去,吃痛弯下腰,咳出两口血来。
刘秉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大力气,稳住身形后,脸上的恐慌却慢慢消失,继而缓缓露出一抹笑意来,他拿起那架小巧却力道强劲的弩箭,抬手——
“嗖!”
一支短弩破空而出,并非射向洛千俞,而是精准地射中了拉着那辆马车的马匹臀部!
那马骤遭剧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随即不顾一切地朝着山谷另一侧,月蓝草的尽头狂奔而去!
——而另一侧,便是万丈悬崖。
洛千俞瞳孔紧缩,下意识就要冲去阻拦,“那是你的女儿!”
刘秉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袍,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脸上那笑容愈发扩大,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响起:
“不,洛檐。”
“那是你的妹妹,洛枝横。”
第139章
“仇人已在咫尺, 令妹的马车却正冲往悬崖。”
刘秉望着眼前脸色煞白的小洛大人,一字一顿抛出那道两难死局:“杀人,或是救人?”
“你, 选哪一个?”
话音未落, 少年的身影已然无踪。刘秉纵声长笑,笑声未歇便猛地呛咳,指腹一抹, 竟沾了些许血迹。他踉跄后退数步,退出月蓝草的氤氲气息之外, 又抬眼朝远处望去。
“枝横——!”
洛千俞的呼喊被狂风骤雨撕得粉碎。眼见载着妹妹性命的马车如脱缰野马,疯了似的冲往迷雾锁喉的悬崖边, 他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本能驱使着身躯。
雨水迷了双眼, 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他却不能有半分迟疑, 只顾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上奋力追赶。视线所及, 唯有那愈发逼近、也愈发凶险的马车背影。
快了。
就快要追上了。
他已然望见, 马车后辕垂着一截刘秉先前捆缚上山的麻绳,正随着车身颠簸, 在风雨中胡乱飘荡。
就是现在!
洛千俞猛地向前扑出, 指尖在冰冷的雨幕与泥泞中险险一擦, 终是死死攥住了那截绳索!巨大的惯性险些将他整条臂膀脱臼,他牙关紧咬, 借着冲力飞速将绳索在腕间缠绕数圈, 狠狠勒紧!
双脚蹬地,身躯后仰,他拼尽全身气力, 欲要拽住这狂奔的惊马。
可雨水浸透的地面滑如泼油,竟无半分着力之处。他非但没能阻住马车分毫,反倒被那股蛮力拖拽着,在谷地划出一道泥泞痕迹,朝着深渊飞速滑去!
悬崖边缘已近在咫尺,碎石被车轮碾轧、簌簌坠入深渊的刺耳声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没有时间犹豫了。
洛千俞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借着绳索摆动的力道,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腾跃而起,朝着那匹惊马的脊背猛跃而去!
重重砸落在马背上的瞬间,剧烈的颠簸险些将他直接掀飞。他双腿死死夹紧马腹,一手攥住蓬乱的鬃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朝着甩动的缰绳探去!
抓住了!
他拼尽毕生气力,双臂猛地向后勒紧!粗糙的缰绳深深嵌入掌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仅是一瞬,手心便已渗出血痕。
“吁——!!!”
受惊的烈马骤然被巨力扼住奔势,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凌空扬起,整个车身随之剧烈后倾、震荡不休!
马匹扬蹄急停的刹那,车厢却被惯性裹挟着向前猛冲。洛千俞来不及躲闪,头后毫无缓冲地撞上马车前辕的坚硬木梁,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剧痛轰然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大半视野瞬间被无边黑暗吞噬。
这短暂的失神与剧痛,让他再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甩飞出去,直直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仅是短暂一瞬的空白。
可下一刻——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电光火石般,疯狂而庞大地涌入脑海。
几乎是势不可挡、不受控制般浮现了过往。
一朝穿书,他成了那京城闻名的纨绔小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