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两月前,昭国派往北境洽谈互市的使者团,于苍茫岭官道遇袭,全员殉难,无一幸还。且有密信遗落,信中九幽盟已默许借道,助其突袭昭国盟友,信尾竟有伪造的九幽盟印鉴。
几乎同时,昭国边境数支运粮队遭‘九幽盟门徒’劫掠,被捕者经不住酷刑,招认是受盟中高层指使,意在“断其粮草,弱其边镇,为日后进取做准备”。
第三桩更为诡谲,数月来,多股起义军突然在昭国与九幽盟交界地带的数个城镇集中起事,他们只劫掠昭国府库,攻击昭国驻军,对近在咫尺的九幽盟势力范围却秋毫无犯,甚至有意避让。
反观九幽盟周边地界,竟呈现出一派异乎寻常的太平景象,两相对比,泾渭分明。
这几件事,看似孤立,实则环环相扣,伪证俱全,已层层呈报至昭国朝廷。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在昭国君臣眼中,九幽盟多年来的中立姿态,不过是包藏祸心的伪装。其不争不抢,实则是为觊觎疆土所做的蛰伏。
主战之声甚嚣尘上,边关大军频繁调动,战局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洛千俞听得心惊。
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嫁祸!
他未过门的媳妇要和他爹打起来了?
可小侯爷仍有疑虑。
饶是如此,父皇行事向来谨慎,怎会这么轻易便主动开战?
少年心乱如麻,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妹妹和满城病疫,一边是九幽盟与昭国或许即将开战。
“闻钰,你先回九幽盟处理此事,昭国那边,我会修书一封向父皇陈明利害,尽力斡旋。” 一瞬之间,洛千俞已然做出决断,“西漠取药,我独自前去。”
闻钰却果断拒绝,“我不会让你一人涉险。”
洛千俞却笑了下,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我的剑术、体术、乃至骑射,可都是你亲手一点点教出来的,你不信自己的徒弟,还不信自己么?”
洛千俞道:“而且,我并非真正孤身一人。”
“这次,便当是我们兵分两路,最后会合一处,可好?”
闻钰微怔。
随即睫羽微颤,缓缓敛下,回握住少年的手,放在唇间一吻。
洛千俞想,原书中他身边有洛十府,还有一位“楼衔”,是原主的小跟班,虽然如今不知那人在哪儿,可即便三人组变二人组,但有洛十府在,还成功求到了军队,这个药草大抵是取得成的。
他迅速铺纸研墨,草就一封陈情信,将九幽盟被诬之事细细剖析,恳请父皇明察,暂缓兵戈,快鸽会携往昭国。
笔尖顿了顿,又在信尾提及了最重要的事,隐晦提了下闻钰是他儿媳妇的事实,用的词是坦诚相待、彼此相契的“莫逆之交”。
事已至此,两人不得不兵分两路。
他们约定半月后,皆在凉州渡口汇合。
临别在即,闻钰低头吻着他,咬了下他的下唇,声音喑哑:“上一次,你答应我一别三月,在凉州渡口相见。”
“可我从天明等到日落,等来的……却是你征战沙场,尸骨无存的死讯。”
洛千俞一怔,忽然有些心酸。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心上人的死讯?
他不敢想象。
洛千俞望入他浅眸深处,许下承诺,“我不会让你从天明等到日落,更不会死。”
“我还欠你一场花烛呢,不是吗?”
……
闻钰瞳孔微震,低头狠狠攫住少年的唇瓣,一个近乎掠夺的、缠绵至极的吻,以誓封缄。
吻别之后,便各自奔赴未知险途。
闻钰走后,洛千俞站定,转身便吩咐下人更衣戴甲。
银甲上身,触感冰冷,洛千俞刚欲上马,昭念也与洛十府匆匆赶回。
洛十府一见洛千俞戎装打扮,道:“我与阿兄同去。”
洛千俞心中有数,但还是先例行劝退一下:“此去西漠路途凶险,叛军横行,非比寻常,会很艰苦。”
洛十府却幽幽道:“比起兄长三年音信全无,让弟弟遍寻天下而不得还要更苦吗?”
洛千俞:“……”
一旁的昭念看着小侯爷披甲、决意奔赴险地的模样,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等到洛千俞戴上佩剑,终于忍不住,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不管不顾地“砰砰”磕起头来。
他泪流满面:“六年前……太子殿下拼了命将您护下,不是让您这时去拼命的!”
洛千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连忙上前扶起:“好端端的,磕什么头?”
“快起来。”少年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会回来。”
他轻轻一笑:“小爷余生还长着呢,大好山河还没看够,不会折在那个鬼地方的。”
洛千俞顿了顿,眼前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追问:“你方才的意思是……先太子殿下,生前很护着我?”
昭念茫然,泪未尽,点了点头:“殿下待您,自是极好的。”
小侯爷想了想,一个念头浮现:“那我去东宫一趟,拿他一样东西,他会介意吗?”
昭念立刻道:“怎么会!太子殿下若在,莫说一样东西,恨不得把心都给您。”
只是他忍不住好奇,“少爷,您要取何物?”
洛千俞嘿嘿一笑:“待会儿便知。”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凭着记忆与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城,直奔那已沉寂多年的东宫。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尘封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陈设依旧,却蒙着一层薄灰,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洛千俞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缓步走入。
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物景,最终,他停在了外殿正厅。
少年抬眸,望向墙壁。
那里,悬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隐隐有暗金纹路缠绕,如云海翻涌,又似星河暗藏,珠玉镶嵌,流苏拂起。
虽静置于壁,却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沉凝,仿佛一位敛去锋芒的战神之魂,静默地守护着旧主最后的痕迹。
剑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曾令天下瞩目的煌煌威仪,意气风发。
原来,这就是那柄先太子殿下曾使用的、名震天下的佩剑。名为——
云渺剑。
洛千俞心头一股莫名情绪涌动,又酸又涩,仿佛透过这柄沉寂佩剑望见了一个身影。
少年在震目良久,抬手,取下了云渺剑。
剑柄入手,目光坚定。
*
回到府中,坏消息接踵而至,洛枝横病情加重,竟咯出血来,医士摇头,暗示情况危急,恐难持久。
洛千俞心沉到谷底。
一刻也不能再等,当即决断,安排马车,铺上厚厚的软垫,带上必需的药物和可靠的医士,他要带着枝横一同前往西漠。
哪怕路途颠簸,也好过往返耗时,在京城绝望等待的好。
洛千俞手持兵符与加盖了印信的文书,顺利从京郊大营点齐了两千精兵。
人马肃穆,刀甲鲜明,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就在队伍即将开拔之际,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近前。
一位朝臣探出身,正是朝中素有清名的刘秉大人。
他朝着洛千俞的座驾拱手,声音急切:“小洛大人……小洛大人,留步!”
“本官已向朝廷请旨,愿随军同行!小女……小女亦染重疾,药石罔效,实在无法坐视……恳请小侯爷允准,带小女一同前往,只求一线生机!”
洛千俞心中恻然,刘秉既已请旨,便应承而下:“刘大人言重了,既然如此,便请令媛的车驾随行中军,路途颠簸,恐要劳顿辛苦。”
刘秉感激道:“无妨,无妨。”
队伍终于缓缓启动。
洛千俞垂眸,看着云衫跟在自己战马一侧,却听见妹妹洛枝横在车内微弱地唤他:“大哥哥……”
洛千俞戴了面巾,掀开车帘探身进去,放轻声音安抚道:“别怕,哥哥在呢。”
她问:“我们要去西漠吗?”
“嗯。”洛千俞道:“这就去找能治好你的药,路上睡一觉,剩下的交给兄长。”
正温言宽慰着妹妹,忽听得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士兵们恭敬的声音由远及近:“将军!”
……
将军?
哪个将军?
洛千俞心中疑惑,安置好洛枝横,便起身准备出去查看。
刚掀开车帘,还未来得及看清外面情形,便撞入一人怀中。
他下意识抬眼。
恰与垂眸的楼衔撞上目光。
第137章
洛千俞身形一顿。
眼前是个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的人, 身姿颀长挺拔,面容俊美,气场有股沙场淬炼出的威悍之气。只是看到他的这一瞬, 那人如同凝滞般, 像是彻底愣住了。
嗯?这人是谁?
他刚想开口问,同时退开些,以一个不这么尴尬的姿势说话, 男人忽然伸手,四指环住少年的后颈, 捧起他的脸。
洛千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