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洛千俞从一个路过的老丈问清侯府方向,便翻身上马,踏路而去。
……
不多时,便寻到了侯府门前。
少年勒住马,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吁了一声。
洛千俞翻身下马,走上前,与跟在身侧的冰原狼对视一眼,犹豫俄顷,接着抬手,指节在铜环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静悄悄的,只余风掠过门檐的声响。
过了片刻,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待停在门后,一道辨不清何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门外何人?”
少年指节抵在微凉朱漆门上,喉间滚过,声音清越,才一字一句答:
“洛千俞。”
第131章
话音落, 沉重的府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狐疑又惊惶的脸。
那人是个小厮模样,戴着面巾, 刚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疫期如此叩门, 可他目光停在洛千俞的脸,随即定住,竟好半晌没挪动半分。
又落到少年身边的冰原狼身上。
那小厮揉了揉眼睛, 又看看他,接着结结巴巴吐出一字:“鬼……”
洛千俞:“?”
没等他开口说上半句, 却见那小厮顾不得掉下的面巾,转身拔腿就跑, 边跑边嚎:“救、救命……鬼啊, 鬼啊——!”
洛千俞:“……”
洛千俞立在门前, 进也不是, 反倒有些尴尬, 小侯爷阔别三年, 首次回家, 或许洛十府在找到自己之前,并未告诉家中小侯爷还活着之事。
不久, 里头隐约传来第二道声音, 显然沉稳许多:“何事慌慌张张!”
那小厮比比划划不知说了什么, 洛千俞靠在门扉边,低下头, 理了理冰原狼戴歪了的面巾。
就在此时, 侯府内传来一阵杂乱声音,像是有人踉跄着、近乎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来人身形清瘦,穿着略显宽大的长袍, 束带一收,样式放在这个朝代像是侍读,又像个书生。
那人目光越过指向门口的小厮,死死钉在门前那个少年身影上。
昭念身形骤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双目圆睁,瞳仁剧烈震颤,目光如钉般死死锁着洛千俞,似要辨清眼前人是真是幻,倒叫少年也被这模样惊得微顿。
那人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轻得几不可闻:“……少爷?”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这一声满是难以置信,目光半寸不曾移开,语不成句,已然染了哭腔:“少、少爷……是您吗?”
转瞬,那人似是终于攒回力气,踉跄几步奔上前来。他抬手狠狠揉着眼睛,直揉得眼眶通红,泪水终是决堤,混着撕心裂肺的颤栗滚落,又哽咽着追问:“少爷,当真……是您?您去哪儿了啊少爷……莫不是属下在做梦吗?”
洛千俞被来人反应吓了一跳,一根针刺入空茫记忆,他喉结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低声道:“你……”
然而,府内的动静打断了这凝滞对峙。
“你说谁回来了?……穿着飞鱼服,那不就是十府?”
一道妇人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有人提前报信,孙夫人闻得门口动静,急匆匆赶来,身侧跟着步履沉缓、面色紧绷的老侯爷,身后还跟着一众家丁。
孙夫人的目光先在院中转了一圈,随即,便如昭念方才那般,视线骤然被那立在逆光里的少年身影攫住。她脚步顿住,脸上的惊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凝滞和颤栗。
她直直看向少年,声音一瞬便哑了,“……俞儿?”
下一刻,待确认了不是幻觉,孙夫人“哇”的一声,几乎是踉跄着扑上来,一把将洛千俞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积压了三年的悲痛、绝望与失而复得的震意轰然爆发,她哭喊一声:“我的俞儿啊!”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洛千俞肩头的衣衫,小侯爷抬眸,显然无措。
几乎同时,老侯爷洛镇川也一步跨上前,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拽住洛千俞的胳膊,那双惯于执掌军令、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眼睛通红,虎目含泪,紧紧盯着儿子的脸,喉咙哽咽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俞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孙夫人颤巍巍抬手,轻轻捧住洛千俞的脸,指尖一遍遍摩挲过他的轮廓,声音哆嗦着,连手心都在不住发颤:“我儿……我儿怎么瘦得这般厉害?我的宝在那边,到底受了多少苦?疼不疼?是娘的错,娘没护好你……”
洛千俞喉间发紧,先前在心中反复斟酌好的措辞,此刻竟像堵了团棉絮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并非没想过家中会惊讶于他出现,却从来没想过,这份牵挂竟浓烈到了这般地步。
他以为小侯爷顽劣不羁,屡教不改,如此令人头疼的孩子,没人会这么念着他的。
洛镇川看着儿子有些无措甚至带着陌生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悔恨骤然攫住心口,声音沙哑沉痛,磨过砂石般:“俞儿……你怎么不说话?”
“……是父亲错了。”
“当初若非我一力主张让你去军中历练,我儿怎会……都是爹的错啊,俞儿……这许多年没回家,是不是在生爹的气?”那沙场上素来铁骨铮铮的老侯爷,此刻眼眶红得发透,抬起的手掌本想抚过少年的头,却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
周遭的小厮丫鬟们早已闻声围拢过来,待见着这般恍若隔世般重逢景象,皆是满目震怔。
随即个个红了眼眶,无不抬手掩面,细碎的啜泣声在庭院里轻轻散开。
洛千俞扶住哭倒在怀中的妇人,只觉眼圈发烫,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片刻后,才敛下心神,缓缓开口:“抱歉,儿子并非有意不答。”
“只是两年前不慎撞伤头部,过往记忆,竟全然记不清了。”
众人皆震。
周遭空气好似凝滞了一般。
洛千俞有些尴尬,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因着还未探清底细,遂躬身一礼,启唇:“儿子晚归并非本意,怠慢之处,还望父亲、母亲见谅。”
本以为这番话足够得体,作为那战场死遁的叛逆儿子,已然挑不出半点毛病,谁知话音一落,孙夫人爆发出一声哭吼,喊着:“我儿啊——!”便紧紧抱住了他。
这时,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院内疾冲而来。那人身形魁梧,比洛千俞壮硕许多,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毫不迟疑地张开双臂,将洛千俞连同母亲一起牢牢抱住,声音洪亮地哭嚎起来:“兄长!兄长!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洛千俞被这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没错,这位就是小侯爷那位性格豪爽,身材魁梧的二弟了。
激动稍平,众人簇拥着洛千俞往府内走。
洛千俞暗暗环视四周,按照洛十府在路上所言,他应该还有个三妹洛枝横才是,为何不见踪影?
后来,孙夫人与他一一认了府中之人,还有那个贴身侍读昭念,提及三妹,母亲一边擦着泪,一边哽咽着解开了他的疑惑:“俞儿,你不该这时回来的。”
“京城这瘟疫……虽是颁布了药方,那药也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身子骨弱的,或是病得深的,终究难以扛得过去……你妹妹枝横她……她病得重,已经卧榻好几日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
难怪自始至终,他那三妹都未曾露面。古时疫病本就难治,既无有效抗病毒之法,亦无消炎之药,多数时候,除了寻得对症草药,便只能凭自身免疫力硬扛。
这般境地之下,身子骨孱弱之人,往往难逃此劫。
于是,再见到小侯爷唯一的妹妹时,房间外隔着厚厚的挡风幕帘,隔着老远,闻得到浓重的药味。
洛千俞定了定神,轻唤一声:“枝横?”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是一个虚弱却带着急切惊喜的少女声音,带着重重的哑意,显然是哭过:“大哥哥……是大哥哥的声音吗?我听到……听到母亲他们说了……”
洛枝横似乎强撑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气息微弱却急促:“我都知道了,大哥哥没死……真是太好,真是太好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焦急起来,“大哥哥怎么会来这里?不行的…我病了……这病会过人的……别靠近这里,大哥哥能回来,枝横……枝横就很高兴了……快走吧……”
帐内情形无从得见,又被叮嘱只能立在帘外等候,洛千俞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心头却五味杂陈,连自己失记之事也咽了回去。
即使没有关于她的记忆,胸口也像是被重重一击,酸涩与震动汹涌而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少年伸手抵住窗沿,垂首道:“别怕。”
“哥哥救你。”
……
洛千俞回到自己昔日的居所,锦鳞院。
院内陈设一如往昔,一草一木,一桌一椅,虽三年无人常住,却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仿佛小侯爷从未离开。
这里不再像九幽盟再现的侯府,真实感更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恍惚中,竟真有了种久违模糊却真实的“回家”的感觉。
洛千俞坐在书案前,脑中思绪纷杂。
他不禁思忖,原书里有这段疫情吗?
似乎有,但笔墨极少,只在后期寥寥提过。说是京城大疫,民怨沸腾,而那时主角闻钰远在边关,而古人一向认为,瘟疫是上天对君王失德的警告。
正是这场危机,让丞相蔺京烟凭借一系列安民措施赢得了民心,借此机会一举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完成了关键的权斗布局。
如今看来,蔺京烟手段确实高明,派遣医官、施药赈济,天时地利人和,大奸臣反派的口碑就此逆转。
然现实却是,世间并无对症的特效草药,仍有无数百姓如他三妹一般,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可叹他虽来自异世,却非习医之人,此刻竟与此间古人一般茫然无措,连一丝点子也想不出。
念及此处,洛千俞不由得轻叹了口气,有些气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还有什么法子?
少年在寝屋内走动,无意间抬手,拂过书案,指尖触到一叠放置整齐的旧卷宗。
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满卷字迹,洛千俞扫过那一言难尽的字,昭念在一旁解释:“少爷,这是您当年参加科考后,根据回忆重写的策论手稿,老爷舍不得丢掉,让属下好好收着的。”
竟然是原主参加过的策论?
洛千俞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起初并未在意。但很快,他目光凝住。
只见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写着:
“以商税补漕运之耗,设边境互市以充边饷,活络货殖以实国库。”
“古法不足守,当效西夷算学,精核度支,厘清天下财帛。”
“格物之理,非奇技淫巧,乃强兵富国之基,当设学馆专研其道。”
“民为邦本,非虚言也,当重民力,开民智,导民欲,方能国祚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