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洛千俞扒开车帘,眼巴巴看着远去的西昭,越来越小的城池轮廓,眼底满是复杂。
在家的时候整日想着出去,真正离开时却想回家了。
而闻钰自始至终都没绑他,或许是笃定他逃不掉,即便逃了,也会被轻易抓回来。这般“放任”,倒让洛千俞自尊心受了挫。
洛千俞暗暗宽慰自己:
绑就绑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至少还有云衫,不用太子哥哥来接他,待他自己找机会逃脱了,就能顺着道一路找回南昭,简直熟练地让人心疼。
关名炀那纸老虎他打的过,而闻钰,他已几番确认,确实打不过。
甚至昨夜交手时,竟隐约有种自己的招数对方都了如指掌的感觉……想到这儿,洛千俞叹了口气,真是邪门。
不会当初教他武功的人,就是闻钰吧?
只是自己问出了口,对方却并未答。
而且,他不懂当初关明炀带他回京城时,一路上遮遮掩掩,不仅连马车都不怎么让他下,甚至还为了避开昭国兵的搜查,一路绕到了极寒之地,害自己高烧,差点没活下来。
洛千俞指尖挠着云衫的下巴,心底忍不住暗骂:
关明炀那个剑人,若非当初在极寒之地遇上云衫,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酷寒,别说平安回昭国,他恐怕早成了冰原上的一抔冻骨,死的不能再死了。
反观眼下,闻钰的马车走的全是明面上的正途,即便偶有关卡拦下,守卫见了车驾,转瞬便换上恭敬姿态。
简直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晚间,更不用在狭窄马车里将就,总能住进附近城中或城郊最雅致的客栈,热水、暖炉早早备好。
他身上的衣袍也换了样,西昭标志性的蓝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质地柔软、尺寸刚好的锦缎长袍,或是月白,或是浅金,衬得少年肤色愈发剔透。
像是被娇惯长大、养的极好的小公子。
接下来的两日,本以为又要遭罪,事实却恰恰相反。
每日晨起,桌上定是温热的粥品与精致点心,连他偏爱甜口、不喜葱姜的习惯,闻钰都记得分毫不差。赶路乏了,马车里总备着软垫与暖手炉,甚至有方墨砚与宣纸,还有几样城外新奇的玩意,甚至还有他在南昭养的蛐蛐,供他闲来涂鸦解闷。
至于闻钰是何时将他的大将军蛐蛐带回来的,洛千俞陷入沉思,多少有些细思极恐了。
而他平日马车躺坐的位置,会垫上厚茸软垫,像坐在云朵上一样,背后有靠枕,比野营还惬意。
闻钰竟还知道自己最喜欢栗子煎。
夜里洗漱,铜盆里的水温总恰到好处,洗脚都不用亲力亲为,滴着水的脚趾都被对方握入手中,拭去水滴。晨起时更甚,他有时困的抬不起眼,闻钰竟帮他穿衣,里衣、中单,外袍和狐裘,他迷迷糊糊坐在那人怀中,被握着脚踝放入软靴。
洛千俞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头竟冒出个严肃又荒唐的念头:
……这日子也太爽了。
爽到他都忘了要伺机回昭国的事。
穿书以来,他向来不习惯旁人触碰,这些事,就连皈喜都不曾让做过。
简直比当皇帝还舒服——他爹还得日日批奏折呢。
除了马车时,偶尔被抱着亲一会儿。
正想着,腰身被一点点揽紧,闻钰俯身低头,带着清浅香气的吻堵住他的唇瓣。
那香气似雪后梅枝的冷香,又掺着几分淡淡的墨韵,萦绕在鼻尖,让他瞬间忘了方才在想什么。
闻钰身上香香的。
降低了他与男人亲吻的事实感,直到被含住嘴唇,卷起唇舌时,洛千俞心头一跳,被亲到颤栗,生出喘不过气的错觉时,才堪堪思绪飘回。
他想往回缩,却被揽紧了后腰。
“在想什么?”闻钰的气息拂过耳畔。
洛千俞耳尖微热,偏过头去,只含糊道:“没什么……你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
罢了罢了。
亲就亲吧,两日前,更出格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
整座城池都被攻陷,这小小堡垒失手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马车驶入下一座城池,洛千俞原以为会直接去客栈,没料闻钰却带着他往一条僻静街巷走,尽头竟是家挂着“陈记药馆”木牌的铺子。
入了药馆,闻钰便让洛千俞坐在椅上,对对面的老郎中道:“劳烦先生看看他的头部,此前遭过撞击,至今记不起过往事。”
郎中点点头,先让洛千俞伸出手腕诊脉,又俯身仔细查看他的后脑,指尖轻按几处时,洛千俞仍能觉出细微的酸胀。
片刻后,老郎中收回手,捋着胡须道:“公子脉象平稳,只是后脑隐隐有滞涩之感,想来是颅内积了瘀血。看这情形,恐是不止一次受创撞击,瘀血堵了记忆通路。待我开副活血通络的方子,每日煎服,假以时日瘀血化去,记忆或有恢复之望。”
洛千俞坐在一旁,心中暗讪。
记忆不会回来了,毕竟当初正是小侯爷撞到了头,遭遇雪崩,自己才得以机会穿过来。
老郎中很快写好药方,叮嘱道:“每日一剂,温水煎服,忌生冷辛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二人,“听二位口音不像本地人,是要往京城去?近来老夫听到些传闻,说京城周边不安定,似是生了时疫,只是真假难辨,二位若真要去,可得多留意。”
闻钰接过药方,淡淡应道:“多谢先生提醒,我们不去京城。”
离开药馆,他们并未去客栈,反而往城郊方向走。行至一处宅院前,朱漆大门应声而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对着闻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可算来了,后院的院子已收拾妥当,您和这位公子只管安心住下。”
进了宅院,中年男子引着他们往深处的独立小院走,院中有井有树,收拾得干净雅致。
待主人退去,洛千俞终于按捺不住诧异,问道:“你不是要带我回京城?”
闻钰正将药方放在桌上,挑出今日的量:“不是。”
待洛千俞问他到底要去哪儿时,闻钰却不答了。
当夜,洛千俞睡得极浅,翻来覆去到天还未亮,睁眼时,窗外仍是一片墨色。
他摸了摸身侧,被褥早已凉透。
闻钰竟不在房里。
心头一动,他低低唤了声“云衫”,见狼抬了抬眼,起身朝他走来,便翻身下床。
目光扫过墙角,他随手抽出自己那把佩剑扛在肩上,没走正门,反倒轻手轻脚绕到后窗,刚推开窗棂跳出半个身子,耳尖忽然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又慌忙缩了回来。
糟了。
是闻钰回来了。
洛千俞站在原地,脑中飞速盘算。从回到床榻继续装睡,和趁这间隙从正门逃出,毅然决然跑向了正门。
刚推开房门,一道身影却突然从旁跃出,他收势不及,径直撞进对方怀里。
——是闻钰!
对方的表情让他后退一步,侧过头,心砰砰直跳。
闻钰手里拿着油纸包,里面香气腾腾,只垂眸问他:“天还未亮,要去哪儿?”
洛千俞喉结微动,压下心跳,怎么回事,简直像男鬼一样。
洛千俞灵机一动,把身后的剑拿到身前,握在手里,笑了下,道:“找你学剑。”
…
结果就是天不亮,小侯爷就被迫起床练剑了。心里把肠子都悔青,早知道装睡也比自投罗网强。
起初他还心中哀嚎,剑招挥得有气无力,可闻钰教得极有耐心,每一个劈、刺、格挡的发力点都亲自纠正。渐渐地,洛千俞倒真听进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也稳了些。
且这并非是习得新识,反倒像是旧日便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正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些所知所想、所言所行,皆透着一股莫名的熟稔,仿佛从前本就这般通透,只是暂被尘雾掩了去。
末了,闻钰上前,一只手环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划过冰凉的剑锋。
洛千俞的目光不由自主随他修长指尖而去,没意识到自己就在对方怀中。
接着,玉灵剑挥出。
剑锋掠过,带起一阵风声,院中的柳叶簌簌落下几片。
洛千俞眼前一亮。
书中从未真正做过武力值排行,而闻钰作为文武双全、当之无愧的奇才,果然深藏不露,他猜,至少是个排名前三高手。
虽说是弄巧成拙被迫练剑,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闲来无事,跟着武力值超高的主角受学剑,总是稳赚不亏。
哼。
众所周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等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你痛哭流涕被昭国军关押,向我下跪忏悔之时!
.
晨光漫过院墙时,他们已重新上路。马车轱辘碾过石路,车厢里铺着柔软的锦垫,洛千俞靠在窗边看风景,倒也自在。
没一会儿,腿弯被轻轻握住,他刚转头,便被闻钰抱起。
洛千俞心头一紧。
又要亲了。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却没等来熟悉的触碰,反倒觉出腰间一松,系着的玉带竟被闻钰解了下来。
洛千俞:“?”
所以接下来,小侯爷被晗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彻底僵住。
.
一柱香后。
搭在肩膀上缠.着的蹆重新落下。
小鱼爽了,软着腿下了马车,进城里吃了四个饼。
洛千俞拎着油纸包走向马车,未掀开车帘,却听闻钰低声问他:“还疼吗?”
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洛千俞脸腾得红了。
毕竟都过两三日了,怎么可能还疼?
“不疼。”洛千俞喉结微动,撇开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指尖攥着油纸包的边角,小声道:“就是有点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