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接着, 探他垂落的纤长睫毛, 到毫无血色却依旧薄润的唇畔, 再到颈部, 摆弄各处, 每一处都细细打量,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珍宝, 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只有这样, 他才能确定, 自己不是在做梦。
……
这一看,便是整夜。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换一根, 帐外的风雪渐弱, 他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不落一瞬,未曾离开床上之人半寸。
中途有士卒端着热汤和干粮进来, 见将军一动不动盯着床上的人,便放轻了脚步。
没等士卒开口,楼衔头也没回,声音沙哑低沉:“他还没醒,热食先放着,等他醒了再用。”
士卒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劝道:“将军,您守了一夜,也该吃些东西垫垫了。”
楼衔摆了下手,目光依旧落在洛千俞脸上,只淡声道:“先放在那儿吧。”
士卒见状,将食盘轻轻放在角落的案几上,轻轻退了出去,帐内又恢复了先前宁寂,只剩炉火噼啪的轻响。
烛火映在楼衔眼底,他望着床上少年的睡颜,思绪回想起五个月前。
那时西漠传来死讯,他至今说不清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军营号角、沙盘推演,所有事都像隔着一层雾,浑浑噩噩,如今想来,恍若隔世,像一场漫长又绝望的噩梦。
谁能想到,少年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营地。
现在仍像做梦一样。
仿佛是老天垂怜他的恩赐,把他满脑子想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送到了他身边来,他甚至不敢相信是现实。
他仔细检查过少年的伤势,额间虽因撞击昏了过去,却没见伤口,可肩胛、心口处皆有伤痕,在雪白的皮肉上格外刺眼。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从西漠的黑风口到这极寒北境,这一路的风霜与危险,他又独自扛了多少罪?
正怔神间,帐外传来轻叩声,是副将的声音:“将军,各营将领已在大帐等候,商议明日巡防事宜。”
楼衔收回思绪。
对帐外道:“知道了,这就来。”
起身时,动作极轻,目光落在小侯爷脸上,他站在床边静立片刻,终究还是俯身,在少年指骨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而后转身离开。
-
洛千俞是被一阵头疼疼醒的。
眼皮沉得像压了鼎,他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篷顶,烛火的光晕晃得他有些迷茫。
刚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名士兵端着水盆走进来,抬眼撞见他醒着,手里的盆哐当一声磕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士兵瞪大了眼,与洛千俞四目相对,两人大眼瞪小眼。
僵了片刻,士兵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洛千俞:“……?”
他这是在哪儿?
茫然环顾四周,忽的意识到,方才那士兵穿的分明是大熙朝的兵服!不会是……他被闻钰抓到了?
闻钰已经找到北境来了?!
洛千俞心下慌乱起来,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狐裘被换成了干爽的棉质衣袍,手脚也没被绑着,正是跑路的好时机。
不敢耽搁,翻身下床,往帐帘外轻手轻脚挪去,待确定探不到动静,便直接开溜。
洛千俞刚掀开帐帘一角,还没看清外面的风雪,便迎面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撞上布料下的硬实胸膛,疼得他闷哼一声。
小侯爷抬头。
与对方目光相触的一瞬,少年心头一跳,呼吸倏然微滞。
……
眼前的人,竟是楼衔?
是他被被马车撞坏了脑子,还是眼前这一切皆为幻觉?否则他怎么会在极寒之地外看到楼衔?!
楼衔呼吸发沉,垂眸,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低哑地唤了声:“阿俞。”
……
真是楼衔?
洛千俞喉结微动。
北境战事延绵将近两年之久,两人久未见面,楼衔变化很大,主要便是气场,从前的楼衔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身上总带着漫不经心的散漫,可如今站在他面前,宽肩窄腰,周身气场盛气冷冽,竟有了将军的风范。
连个子都高了一截……明明从前两人站在一起,几乎是齐平的。
也对。
如今的他,已经是大名鼎鼎的楼将军了。
小侯爷抿唇,有些未回过神,可没等说话,却见楼衔垂下眼睛,他顺着那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匆忙间竟没穿鞋子。
下一秒,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楼衔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洛千俞有些慌乱,脚趾还残留着地面的凉意,问:“我的靴子呢?”
“被雪湿透了,让士卒拿去暖着了。”楼衔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刚从风雪携回的微凉,低而沉稳。
很快,他被放在床榻上,柔软的被褥裹住身体,驱散了寒意,洛千俞直身,掌心压下被角,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怎么会在这里?”
楼衔俯身下来,单膝撑在床榻边,少年稍稍垂眸,便与对方对上视线。
“我的鹰这几日总频繁出走,每次回来都不吃东西,喙边还沾着肉干的碎屑。”楼衔一边说,一边声音放缓,“我便疑心,是有人在暗中喂它。”
“结果昨日,它给我带回了这个。”
说着,展开掌心,露出手中的白玉束发簪。
洛千俞恍然:“是你养的鹰?”
“嗯。”楼衔目光落在簪子上,说:“这簪子是你的,你十五岁生辰时戴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接着,我便循鹰的踪迹追了过去,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你。”说到这,楼衔声音低了几分,“你那时已经失温,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我若是再晚来一点……”
楼衔没再说下去。
洛千俞闻言,忽然轻轻一笑,道:“好啊,我当是谁家的鹰,整日趴在我窗边讨肉吃,不过给了一次,就日日来报道,原来是你养的!果然是鹰随主人……这般死缠烂打,好不霸道。”
少年桃花眼弯成月牙,眸中漾起浅碎的光。
楼衔却只定定盯着他,未发一语,少顷,他抬手,在少年怔愣之际,指尖穿过发丝,将那支发簪稳稳簪进了洛千俞的头后。
小侯爷微怔。
却听楼衔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五个月前,你的死讯自西漠传来,那时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楼衔声线沉哑:“彼时刚打赢了一场胜仗,营中摆着庆功宴,满座酒肉,满耳欢呼,我心里却只想着写信给你。”
“可一夜之间,天地颠覆,我的信再也寄不出去了。”
“后来方觉,这赫赫战功也算不得什么。”他的声音愈发低弱,眼底情绪如潮翻涌,痛苦掺着后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阿俞,眼前的你……是真的你吗?”
“还是说,我依旧在做梦?其实自始至终,我就没从噩梦里醒过来?”他喉间发紧,字字艰涩,“又或者,我也死在了你战死的那一日,如今这些,不过是我弥留之际的念想罢了?”
小侯爷被这席话震得心神俱怔,许久未回过神来。
半晌,少年才小声道:“呆子。”
“当然是真的我。”
只是这一路颠沛惊险,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死遁跑路。
洛千俞迟疑着,终究未吐实情,含糊道:“当日我在西漠受了重伤,昏死在山谷外,是路过的商队救了我。后来一直在偏远村镇养伤,那里消息闭塞,也没法传信回去,才让大家误以为我已战死沙场。”
待他话音刚落,楼衔追问:“既已脱险,为何不回京城?”
洛千俞垂眸,睫羽轻抖,避开了他的视线:“……既已从鬼门关捡回条命,我不想再回京城了。”
帐内一时落了寂静。
楼衔沉默下来,却没再追问半句。
洛千俞倒有些意外,往日里,楼衔哪会这般轻易作罢?总要追着问出个究竟,到最后,十有八九会直愣愣抛来一句:“莫不是因着闻钰?”
小侯爷由衷叹道:“你变了很多,方才初见时,我都快认不出了。”
楼衔只牢牢盯着他,问:“哪里变了?”
洛千俞语塞,嘟囔着:“我也说不清。”
待软靴烘得暖透,楼衔便拿起布巾,蹲在床榻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抬手握住洛千俞的脚踝。
少年脚腕莹白,微凉如玉,待他展开布巾,指腹先轻轻蹭过少年脚心,动作轻得似在拂去珍宝上薄尘,布巾裹着脚心缓缓擦拭,指腹混着布帛的温度,从脚心漫开,惹得少年脚趾微微蜷缩,痒意难捺。
小侯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抬脚踹了楼衔一下,“我有手有脚,自个儿来便是,让你属下见了堂堂大将军帮人擦脚,成何体统!”
楼衔手上动作却未停,擦完脚,又拿起软靴替他套好,他冷哼一声,语气坦然:“大将军愿赌服输,且输得心悦诚服,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倒要看看,谁敢议论多嘴。”
小侯爷目瞪口呆。
谁跟你你情我愿了?
又这么腻人!
说他变了,却分明一点没变!
*
夜色漫过北境军营,主营帐内还亮着烛火。
洛千俞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走出帐外,寒风裹着雪粒子吹在脸上,他却没在意,径直走向不远处围着火堆的几名士兵。
“几位大哥,”少年停下脚步,神色露急,“你们救我时,可曾见过一头银白皮毛、蓝瞳的冰原狼?”
士兵们知道这是贵客,努力回想,可当日追鹰而去的几人对视,纷纷摇头。
其中一人答道:“回公子,我们找到您时,就只有您一个人倒在雪地里,旁边停着您的车马,没见着狼的影子。”
洛千俞心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