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阙袭兰握紧拳心,压抑住手抖。
……
是他前几日亲手做的那只。
而战马旁,是少年的配剑。
*
一只信鸦越过墙落。
宿红荧抬手,稳稳接住,解下它脚踝的竹管,抽出纸条。
目光落在那纸上的寥寥数语,女人脸色一变,转身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后院那处墨色帘幕的殿阁,珠帘被撞得噼啪作响。
帘幕后,隐约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宿红荧屈膝跪在帘外,叫了声:“……魁主。”
帘内人未动,只传出一道女声:“何事慌张。”
“最快的信鸦从边关回来了。”宿红荧喉间微动,道:“大熙兵分四路前往凉州,其中一路……在黑风口遭了埋伏,全军覆没。”
帘幕微动,柳儿撑着下巴,漫不经心抬了眼:“什么意思?”
宿红荧停了下,声音愈来愈轻:“小侯爷他……”
柳刺雪瞳孔一紧。
“小侯爷?”
那人站起了身,这一次,声音从女人变成了男声:“你说清楚,他怎么了。”
“回魁主,小侯爷就是那一队的统领。”
宿红荧低下了头,好半晌,才咬牙道:
“……人没能活下来。”
.
侯府门内,爆发出一声妇人哭嚎。
那声音绝望悲恸,待到后来,已是撕心裂肺。
洛十府沉默不语,推开侯府大门。
飞鱼服下摆扫过门槛,少年脚步未顿,腰牌晃动,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入巷中。
城门口,五六锦衣卫便策马拦在身前,为首者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千户大人,指挥使大人早有吩咐,您有职在身,不能擅离京城啊!”
少年抬眼时,眼底淬着骇人的冷寒,薄唇只吐出三个字:“拦我者,死。”
另一条官道。
一个校尉策马狂奔,马腹几乎贴地,直奔皇宫方向,衣摆被风掀起,心里砰砰直跳,他刚被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人使过眼色,嘱与他:“快!去养心殿禀报陛下,就说锦衣卫千户洛十府持械闯门,视京城防务为无物,竟有谋逆之态!”
先前这群锦衣卫越权查兵马司辖下的案子,可谓嚣张至极,两边早有过节,积怨已深,周指挥使早想找机会挫挫锦衣卫的锐气,如今趁着这茬,就算不给他拉下马,也得让这小子狠狠栽个跟头!
……
养心殿外,朱门紧闭。
宫人皆垂首屏息,侍立两侧,寂然无声。
殿内忽传来阵阵瓷器迸裂之声,清脆刺耳,穿透门扉,惊得门外众人心胆俱颤。
一名小太监面色发青,悄向身旁同伴低语道:“陛下旨意,任谁也不得进见……伺候这些年,何曾见过圣上震怒至此等境地,为了个小洛大人,竟……竟是头一回失态。”
身旁的太监听得脸色骤白,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跟着反手就是一记轻掴,压着嗓子低斥:“作死的东西!万岁爷的言行,也是咱们这些奴才敢私下议论的?再敢多嘴,仔细你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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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外,那名奔去报信的校尉勒停了马,望着紧闭的宫门和阶下垂首、连大气不敢出的太监,终是攥紧缰绳,堪堪掉了头。
有什么办法?
陛下拒不见人。他区区一个九品校尉,既已吃了闭门羹,纵使等到天明也是徒然。
他心中暗叹,不由茫然四顾。
这京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怎的突然就乱了套?
校尉纵马,刚转过两条街,斜后方突然冲来几道疾驰的身影,锦衣卫惊得浑身一僵,猛地扯紧缰绳,马前蹄扬起,人立而起,他险些被甩下马背。
稳住身形后,忍不住对那几人背影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催命啊!”
那四人皆着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直奔丞相府而去。
府门早已敞开,似是早有等候,四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转瞬便进了朱门之内。
丞相府书房,烛火摇曳。
映在端坐于案后的男人,长睫在眼下投出阴翳,仿若与那隅暗处融为一体,连烛火跳动的光都似要被吞进去,称得上可怖。
那双眼睛沉如浓墨,瞳仁里没半点光,只透着慑人的冷意,令人不自觉绷紧脊背。
“你们四人,”蔺京烟开口,垂眸扫过躬身静候的四名暗卫,“即刻动身,前往边关。”
话音顿了顿,男人抬眸,语气沉得彻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凉州渡口。
朔风裹着湿沙,扑在人身上,连衣摆都似浸了沉物,沉甸甸地往后扯。
闻钰立在渡口石阶上等待,从日头偏西,一直到天幕彻底坠下。
最后一缕残阳被夜色吞尽时,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孤零零的,像根扎在湿泥滩里的木桩。
渡头这时早已没了人迹,船家早已收了桨橹,泊了船只,唯有水波一遍遍拍打着石墩,溅起几星细碎水花,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一别三月。
今日,是他们约定重逢之日。
亦是他魂牵梦萦、日夜企盼之日。
而这一日,闻钰没等到小侯爷,却等来了疾驰而至的自家亲兵。
那亲兵自远处奔来,脚步急促,一路踏得沙砾作响,近到跟前,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发沉:“闻大人。”
闻钰瞳孔微紧。
亲兵喉结滚了滚,抬手抹掉额顶混着沙粒的汗,声音发颤:“参赞大人,您别等了,小侯爷他……”
话卡在喉头,凝滞了半晌,才艰难地补完后半句:
“他不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这是怎么了?
每个人都好像死了老婆一样。
第96章
一阵撕咬之声, 窸窸窣窣,不绝于耳。
那声响将人从昏睡中扰醒,小侯爷缓缓睁开眼, 烟火呛人的焦气直扑口鼻, 少年睫毛轻颤,眼中流露茫然。
……
怎么回事?
他是何时失去意识的?
视线所及,四周已被火光吞没。
而那撕咬声愈发清晰, 还夹杂着男人的哀嚎,再想听得真切, 可那哀嚎转瞬便没了声息,戛然而止。
小侯爷瞳孔一紧, 顿了顿, 发现自己竟仍在战场之上。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头身形高大的银白冰原狼正低头撕咬着一名士兵的喉咙, 那士兵穿着大熙的衣服……方才的哀嚎也正出自他口。
“……云衫?”
洛千俞喉结微动, 他刚想撑身站起, 却猛然僵住。
心口处, 一把长剑正深深插在那里。
洛千俞瞳孔一缩,瞬间想起发生了什么……自己力竭后, 彻底失去意识前, 一个大熙士兵模样的人走至他面前, 寥寥两语后,便对自己举了剑。
他眼睁睁的, 看着那剑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可他怎么没死?
蔺京烟给他的护心镜已经碎了。
可心口的剑仍深深插着, 并未拔出。
……
少年喉结微动。
一个人,被刺穿心脏,怎么可能活下来?
这无论放在古代还是现代, 皆是不可能的事。
而不远处,冰原狼仍在撕咬着那名士兵。
“云衫……”洛千俞一只手撑在地面,嘴唇嗫嚅了一下,哑声喊,“……云衫!”
听到呼唤,冰原狼身形一顿,立刻停住撕咬,嘴里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快步朝他奔来。
云衫奔到近前,目光立刻落在洛千俞心口的剑上,它喉咙溢出低沉的呜咽,平日性子凛冽内敛的冰原狼,此刻尾巴紧绷,竟是满身失态与焦急,围着他不停打转。
小侯爷艰难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云衫的头顶,声音虚弱却带着安抚:“没事……你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