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神色微凝,竟一时有些怔忡。
好似在等何人。
前日还情意绵绵如胶似漆舍不得他,今日这般重要的送行日子 ,连陛下都亲至城门,可他却不来?
真是不讲义气!
罢了,横竖日后不会再相见,又差这最后一面了?
正堵着气,忽然,一只小肥啾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心头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挠了挠它柔软的额毛,怔了会儿,似是嘟哝般,低声道:“你的主人呢?”
话音刚落,小肥啾猛地振翅飞起,朝着侧方巷口飞去,头也不回。
洛千俞愣了少顷,提马跟了上去。
不过百米路程,巷口处却见一道熟悉身影,那人也骑着马,而小肥啾正在那人头顶盘旋,片刻后稳稳落在他肩头。
洛千俞心头猛地一跳,未及说话,却见对方翻身下了马,愈来愈近,而他还没来得及刹住,马匹仍往前迈了半步,眼看就要踏到那人身上,暗道危险,刚要吁得一声,腰上忽然一紧,却被人从马背上拦腰抱了下来。
胸腔里的心跳瞬时乱了节拍,小侯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已落入温热的怀抱。
少年抿紧了唇,回过神来便抬脚去踢,带着点恼意:“混账!你怎么不明日再来?”
闻钰收紧手臂,额角还沾着点未拭的薄汗,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声音是急驰后的喘息与沙哑:“昨夜陛下命连夜清点粮草军械,后有一批箭矢的镞头淬火有瑕,若带往前线恐误事,监匠人返工重制,一耽搁便到了这时。”
他垂眸,低声道:“幸好,还是赶上了。”
小侯爷一怔。
周围的将士与随行官员中,几个离得稍近的兵卒和文职官员恰好瞥见了这一幕。
一人望着那边,低声叹道:“好感人的情义。”
旁边的同僚点头附和:“是啊,他们好似拜把的兄弟一般。”
另有知晓前事的老吏捋了捋胡须,接口道:“这是自然,小洛大人前几日可是不惜敲动登闻鼓,只为闻家洗雪沉冤,我要是闻钰,情比义兄都算浅了,不得把小侯爷视作命一样?”
接下来的话,他们便再也听不清了。
……
“行军途中,莫要逞强。”
洛千俞一怔,点了下头。
“你耐不得疼,莫要冲锋陷阵自困险境,不要让自己负伤。”闻钰声音停顿了下,对洛千俞说:
“无论何时,命为至重。”
一字一句,嘱托郑重,尽含牵挂。
少年没说话,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圈。
闻钰深吸了口气,低声道:
“在凉州等我。”
第92章
风卷着沙砾, 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小侯爷撑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这已是行军的第七日。
自离开京城那日起,小世子就没再沾过软榻。
昔日在京城, 他坐的是马车, 骑的是被驯服的披风,至多在府里的院子遛小半个时辰,身边还跟着小厮牵马备水, 哪里受过这般罪?
如今跟着阙袭兰的军队西进,每日天不亮就得拔营, 夜里直到星月满天才能歇脚,中间十几个时辰几乎全耗在马背上。
这路途怎么这么长?
别说原主娇贵, 就算换作任何一个现代人, 都必定受不住。
大家都是铁腚吗?
何况, 陪他的人还不是闻钰, 而是那个看自己不顺眼已久的清冷皇叔。
只因受他父亲老侯爷嘱托, 才把自己搁在身边。说是保护, 实际多看一眼都烦, 完全被视作被惯坏了的小世子,彻彻底底的废物。
“……”
小侯爷忽然有点想快进到死遁那集了。
起初只是觉得腰腿酸麻, 到第三日, 大腿内侧便磨出了红痕, 肿肿的,稍一挪动就疼得钻心。
今日更甚。
他几乎是僵着身子坐在马鞍上, 每一次马蹄踏地的震动, 都似有火在撩。
傍晚扎营时,阙袭兰的亲卫来传令,说王爷让他过去一趟, 洛千俞翻身下马时,腿间难言之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若非及时抓住马缰,险些栽倒在地。
少年扶着马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阙袭兰的帐篷。
进去时,帐篷内唯剩一隅烛火。
那人披着薄氅,见他进来,抬了眼,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过俄顷,便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
启唇:“洛千俞,不过几日路程,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洛千俞咬了咬牙,“回世叔……能走。”
阙袭兰又沉默下来,眉宇愈深,再开口时,声音更没什么温度,“不知洛镇川平日是如何把你捧在掌心里娇惯的,但你要记清,你如今身披甲胄随我出征,踏的是西漠的黄沙,守的是大熙的疆土,军营不是你侯府的后花园,这里容不得半分纨绔习气,更养不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世子。”
男人放下笔,望向少年,冷冰冰丢出几个字:“洛千俞,我这里不收废物。”
洛千俞:“………是。”
他知道原主打小在蜜罐里长大,冷了热了都有人伺候,何曾受过这种苦?可到如今,自己既没喊过一句疼,也从未拖过队伍后腿,这也要挨骂?
何况,才比我大十岁,就想跟我爹一个辈分?
狗皇叔,你还差的远!
骂完心里舒服多了,小侯爷乖乖告辞了。
夜里宿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地面是硌人的石子地,铺着的毡子薄得像层纸。小侯爷蜷着腿躺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大腿内侧。
想起侯府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床,小厮端来的温热的汤,鼻子有点发酸,可小世子没哭,很快就逼着自己闭上了眼。
翌日,行军歇息途中,小侯爷坐在沙石堆边,旁边坐着几个士兵。
有人拿出咸菜,有的分着带来的饼子,洛千俞也不嫌弃,有什么吃什么,偶尔还会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些京城带来的蜜饯分给众人。
“小洛大人,这蜜饯真甜,俺从未吃过。”旁边那士兵含着颗蜜饯,忍不住一直笑,“俺妹妹要是在,肯定也爱吃。”
这士兵名唤荆十一,生得身形瘦小,他家原是逃难来的,自乡关一路辗转至京城,一家十口,到头来只活下他与幼妹二人。
他本是没有名的,往日里乡邻唤他,也只随口叫一声“阿幺”,后来到了京城地面上,凡事都要登记名姓,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
他叫荆十一,妹妹叫荆十二。
洛千俞拍了拍荆十一的胳膊,笑道:“等这战事了了,你回了京城,就去侯府找昭念,他那里总存着些上好的蜜饯,你多要几包带回去,就说是我让的,他定会给你备着。”
荆十一面露疑惑,挠了挠头,问:“小侯爷,您不是自己也回京吗?怎么要托付给这位昭念?”
洛千俞:“呃……”
一时语塞。
小侯爷默默转移话题,从腰间解下佩剑,“对了,昨日你们说混战之中不知该如何出剑,我且试着说说。”
少年拔剑出鞘,剑尖斜碰地面,沉声道:“近身搏杀,最忌花架子,要紧的是快、准、狠……护住要害为先,得空便伤敌,不必求招式好看,你们看,这般……”
一边回想着闻钰教他的,一边演示,给围拢过来的几个士兵讲起实战中挥剑的路数,拆解着个中诀窍。
士兵们听得专注,不时颔首,偶有疑问提出,洛千俞都一一耐心剖解。
正到热闹之时,却隐隐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动作稍顿,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站着一个人,似乎留意到了他们这边。
果真是阙袭兰。
小侯爷脸上神色僵了僵,转过头,继续和士兵们说着话,仗着古代人看不懂国际友好手势,默默空出一只手,朝阙袭兰竖了一下中指。
阙袭兰:“……?”
砚怀王转身离开,眉头愈深。
他不明白,洛千俞这样一个娇生惯养,近乎被养废了的小侯爷,怎么会和这些士兵打成一片?
……
不论如何,
他绝不会看错人。
.
一周后。
扎营时忽降急雨,队伍里的新兵大多没经过这阵仗,七手八脚地支着帐篷,偏有几顶总也扎不稳,雨丝顺着缝隙往里钻,几个士兵早被淋得像落汤鸡,在雨里手忙脚乱地补救,冻得直打哆嗦。
洛千俞见荆十一抱着捆湿柴禾在角落,帐篷被吹成乱麻,牙齿都在打颤,少年便把人带回自己帐中,取了备用的干爽毡子和厚外袍,径直塞给了他。
刚帮着荆十一把毡子铺在身下,帐外就传来阙袭兰冷沉的怒喝:“洛千俞!”
小侯爷手心一抖,回头,便见砚怀王立在雨里,披风早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衣摆滴落,正垂眸看着他。
脸色沉的比寒雨还凛冽。
“……”
少年心底涌上股不祥预感,还是叫了声:“…世叔。”
“军中诸事皆有章法,我令新兵自搭帐篷,本就是要教他们历练。”阙袭兰跨进帐内,目光落在荆十一怀里的外袍上,语气愈发严厉:“你今日替他挡了这场雨,明日到了战场,刀剑无眼,箭矢如雨,你还能一个个替他们挡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