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他刚要起身去拿,却见云衫转过头,将发带叼了过来。
洛千俞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指尖穿过微湿的发丝,一圈圈将发带系好,动作熟稔又利落。
小侯爷低头,看着云衫立于脚边,浅蓝色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忽的心念一动。
或许以前没发现,或是发现了也未曾在意。
……云衫真的好聪明。
从小到大,自己从未刻意教过,却能感知到他所思所想似的,帮他拿东西找书卷,戴止咬器也任由着自己,这些小事尚且不提,自己夜半偶尔醒来,几乎每次都会发现云衫趴在他床边,只定定看着自己,也不将他吵醒。
夜风卷得灯笼晃了几晃,小侯爷翻身躺下,对着跳动的烛火怔怔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瓷器摔碎的脆响,喧闹霎时打破了侯府的寂静。
“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孙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火急火燎地闯进府,难道要撞门不成?俞儿刚歇下,有什么事不能等天亮再说……”
“歇下?”洛镇川的声音像簇着火,又沉又硬,震得窗纸都似在颤,“他把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还能心安理得睡安稳觉?简直反了天了!”
“小声些…小声些!”孙氏慌忙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焦灼,“孩子身子刚好,哪能经得起你这般吓?再者说,这事……或许另有隐情呢?既已了结,老爷你又何苦这般动气?”
“隐情?”洛镇川冷笑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早晨还病得起不来床,连早朝都称病不去,装病不说,把医士都骗得团团转,转头就敢揣着状子敲登闻鼓!”
“俞儿他也是一片好心……”孙氏还想劝,话音已被截断。
“事到如今,你还替他辩解?”洛镇川怒火更炽,“靖安公旧案沉冤多年,岂是他说翻便能翻的?若非你日日纵容护短,他怎会闯出这塌天大祸!往日里小打小闹便罢了,如今竟闹至御前!”
砰——!
锦麟院的门被猛地踹开。
洛千俞腾得坐起身,暗道不好,刚沐浴完的头发刚被束起,发尾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滴落在衣襟上,啪嗒一声。
冷风卷着灯笼的光灌进门来,洛镇川铁青着脸立在门口,周身寒气逼人。
果然,下一秒便传来他怒不可遏的声音:
“逆子!出来!”
不等洛千俞反应,他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小侯爷踉跄着被拽起来,没敢挣开,后颈的衣襟却被攥住,像拎着只不听话的猫似的,被老侯爷拎着出去。
“爹!……”
穿过长廊时,下人们纷纷站住,皆不敢作声,孙氏跟在后面,急得直掉眼泪。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洛镇川将他狠狠往前一推,洛千俞踉跄几步,前方正是跪坐的蒲团,抬头便能看见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映在其上,昏暗闪动。
“跪下!”洛镇川沉着脸,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洛千俞咬了咬唇,乖乖跪下了。
刚沐浴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气,几缕湿发贴在颈间,凉意顺着肌肤爬上来,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他早料到他爹会动怒,却没料到会是这般雷霆之怒,更何况……朝堂之上,老头子不也帮自己说了话吗?
“洛千俞,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洛镇川立在一旁,脸色铁青,沉声开口。
小侯爷沉吟片刻,低声应道:“儿子不该装病旷朝,既骗了父亲…还有欺君之嫌。”
洛镇川看向小侯爷,像是压抑着怒火,声音愈沉:“击鼓鸣冤这等天大的事,你不与家中商议半句,擅作主张,甚至装病避我,此为一错。”
“你太过自负。闻家旧案牵连甚广,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翻?莫非仗着一时意气?今日朝上,若有半分差池,不仅靖安公一案翻不了,你自身亦难保全,此为二错!”
“你不顾后果。你可知今日敲动登闻鼓,将全松乘、苏九成一并扳倒,可端王势力盘根错节,你这般行事,无异于将自己钉在众矢之的!此为三错。”
“你不长记性。七岁那年,你在御前所言字字,都如将刀架在脖子上!那时我罚你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膝盖险些落下病根,如今竟也好了伤疤忘了疼,让陈年旧事重蹈覆辙,此为四错!”
“洛千俞,你可知错?”
“……我认,我认。”洛千俞垂眸,沉默了俄顷,却又小声接道:“可爹常教我们要明辨是非,难道儿子明知闻家冤枉,眼见着冤案不纠,明明手中有证据,却见死不救吗?”
“儿子并不后悔,若今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敲响登闻鼓,为靖安公翻案。”
洛镇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火气更盛,手都抖了起来:“不后悔?你已经把自己钉在了箭靶上,如今后不后悔,又有何异!”
洛镇川开口时,声音带着沙哑,字字泣血:“我知道,老子本是武将,人人笑我是个粗鄙之人,不懂得如何教抚孩儿,可当年我对你说过的话,你竟也全忘了?”
“锋芒太露易折,护身先于护义。”
“……儿子没忘。”小侯爷喉头微动,这话却说得有些发虚,因为他确实是真不记得了,“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能护住想护之人,也能护住自己了?”洛镇川截住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嘲讽,反倒是无奈忧戚,痛心疾首道:“端王残党未清,这些年在朝中布下多少势力眼线,你逞了这一时英雄,可曾想过自己以后?你当真是以为今日翻了案,这事便彻底了了?”
洛千俞抿紧唇,不说话了。
因为他明白,老侯爷所言在理。
此番帮闻加翻案,无异于将七岁那年旧事重演。此后的日子,小侯爷怕是如履薄冰,他这条命或许也成了枝头残烛,朝不保夕,步步杀机,兴许活不久了。
祠堂里静得只剩烛火闪动,老侯爷沉默不语,牌位肃穆,如此盛怒,孙夫人站在门口,偷偷抹着泪,却没进来劝。
洛镇川手搭在桌案边沿上,背对着跪在地上的洛千俞,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都察院的差事先搁下,残孽余党的追查也不必再管,往后,这摊子事你都不必插手了。”
“明日,你随我进宫请愿,三日后,便跟着阙袭兰去边关。”
洛千俞猛地抬头,心头一震,湿发垂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爹,这是何意?”
“西漠战事在即,你随行参军。”洛镇川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在少年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扫过,快得像风掠水面,转瞬便转了回去,声音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你惹下这泼天祸事,如今这满朝上下,也只有阙袭兰能护你周全了。”
小侯爷犹如晴天霹雳:“爹,怎会如此?!京城安逸,儿子不想去战场啊!”
“没用的,不想去也得去!”老侯爷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毫不留情地吼道,“你就在这祠堂里,好好反思一夜!明日起便着手准备,三日后,准时启程!”
“爹……!”
小侯爷还想再求,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话音落,门“咔嗒”一声落了闩。
祠堂里瞬时静下来。
祠堂外,洛镇川立在廊下,身侧的孙夫人早已哭得泪痕满面,肩头微微耸动。老侯爷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算是无声的安抚。正待转身离去,门内忽飘来一声极轻的笑。
似有若无,却清晰入耳。
夫妇二人皆是一怔,齐齐回头看去,望向那扇紧闭的祠堂门。
这声音……像是谁没忍住,喉间滚出半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兴许是听错了。
祠堂内,小侯爷垂着眼,攥紧的手心撑在蒲团上,指尖泛白,甚至有些隐隐发颤。
少年竭力忍住,才没偷偷笑出声来。
……
他要跑路了!!!
第90章
翌日, 西郊校场尘沙飞扬。
洛千俞一身劲装,将云衫也带了出来,冰原狼终日困于侯府, 正好趁此时机出来透透气, 皮毛在日光下熠着光泽,气势又俊朗。
春生牵着缰绳候在一旁,见小侯爷专注打量着各个马匹, 忍不住问:“少爷为何不乘披风去?”
洛千俞对着一匹黑色骏马试了试缰绳,吁了一声, 道:“那匹烈马与我不对付,真到了战场上给我使绊子, 一不小心命都得丢了。”
春生挠了挠头, 疑惑:“可闻侍卫不是带着您驯服披风了吗?”
洛千俞咳了一声, 连忙纠正:“现在可不是闻侍卫了, 是闻公子, 将来的闻大人。”
春生闻言嘿嘿一笑:“少爷说的是, 闻公子原先整日与少爷一处, 如今竟要分道扬镳了,小的还没适应呢。”
洛千俞未语。
轻轻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 不知不觉间, 与他们当初约定的契约时效, 竟已过了半数。
接下来的大半日,洛千俞择了匹性子温顺的千里马, 一遍遍练习乘骑, 竭力与马儿相熟,适应久疏骑乘的颠簸,间隙之中, 他立在一旁观士兵操练,暗自将相关指令记在心上,直至暮色渐浓。
一整日下来,洛千俞累得乏透了,懒得回府用晚膳,便往最近的樊楼歇脚。
樊楼内烛火摇漾,丝竹声隐约飘来,混着酒气与菜香,倒也算得上恬适自在,洛千俞没要雅间,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云衫便蹲在他内侧脚边,银白尾巴圈着前爪,惹得邻桌几人偷眼打量。
小二刚记罢菜名,目光落在云衫身上,愈看愈移不开眼,忍不住啧啧称奇:“客官这犬瞧着真俊,毛色亮得像落了雪,体格也壮实,想来已是成年了吧?”
洛千俞拿起茶杯,敷衍“嗯”了一声。
心里默默道:
其实才一岁。
而且不是狗,是冰原狼。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阵朗笑。
洛千俞抬眸望去,只见那桌坐着几位长衫文士,正摇着扇高谈阔论,桌上的酒盏已空了大半。
只听其中一个文士拍桌道:“诸位听说了吗?镇北侯府那位世子,前两日竟去敲了登闻鼓!为三年前靖安公的旧案翻案不说,还一状参倒了神策卫的全佥事,顺藤摸瓜,竟把端王一党都给揪了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笑声里带着几分酣畅:“这等大事,谁能不知?莫说京城,怕是此刻快马已出了城门,不出三日,天下都要传遍了!”
令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捻着胡须,感慨:“先前只当洛小侯爷是个纨绔性子,终日斗鸡走狗,不成想竟是这般有胆识的义士忠良!凭一己之力撼动盘根错节的旧案,还敢直面强权,这等魄力,我等自愧不如啊!”
小侯爷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忍不住呛咳起来。
实在没料到,不过是敲响了登闻鼓,这桩事竟已传得这般沸沸扬扬,连这樊楼角落都能听得见议论。
正怔忡间,有个文士凑过来,好奇道:“说起来,都察院那位苏御史,竟就是当年的端王?这可真是奇了!难道世间真有易容换貌之术,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
先前拍桌的文士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那等邪术岂是寻常人能碰的?听说,要寻体质完全相合的替身,夺了对方皮囊不说,还得靠千年雪莲吊着命。”
“最要紧的是,那后颈处会留下一道舟形的印记……不是我说,今日过后,这禁术也再就称不上禁术,竟是彻底废了,往后再有这等妖术,官家只消让人查验后颈,岂不是当场就露了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