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里孤鸿
夏言微微咳了声,道,“再不回去,家中人怕是寻来了。”
“知道了。”
“知道了。”
几个小童重复着,像是模仿般学语,一时间院内童声四起,他们如潮水般速度退去了。
可其中有个略大的,长得秀气,眼睛黑溜溜的童子,他梳着双马髫,留在后头,迟迟不走。
夏言问:“阿乔,你留这里干些什么?”
这童子乖巧回道,“夫子,我娘听说你有个远道而来的相好的,连夜赶来前来寻你,就让我来瞧瞧是不是真的……”
“看来,她是要失望了。”
说完,他就速度跑了,简直比兔子还快。
只留下院内无言的二人。
刚刚跑回来的梁豆想了下,跨进院门的腿收了回去,喊了声,“夫子,前院有学子寻我,我就先去了。”
“……”
“唉,这童子是我这书院里一位教书的友人孩子,有些玩劣……”
“嗯,所以这只叫做玩劣,他都问我了,你我何时相好的,何时第一次见面的,我为何如今才来寻你,又问我,是你抛弃了我还是我弃你而去,为何我又不计较了来寻你,还同我说你一直未娶,是为了等……”
祝瑶足足说了一通,话到最后,归于平静。
“你觉得这只是有些玩劣?”
他质疑道。
夏言苦笑。
“祝兄,勿恼,勿恼,晚些时候,我去寻他父。”
“这孩子着实……着实过分了。”
“祝兄,你饿了吗?这里有粥,炖了些时辰。”
“堪称入口即化。”
夏言深深咳了声,略有些无奈,僵硬地转移话题。
祝瑶深深看了眼他。
也不出声。
其实,他……这也算是揶揄此人吧,这般想来,略有些好笑,不过他就不讲明了,看人尴尬也是种趣味。
许是这般弹回,接下来的两天,祝瑶都未再被揶揄,反倒是正儿八经慢慢带着在这间书院里好好逛了逛。
显然,初见那晚此人所叙说的,多是谦虚之词,听他随口道来,看似只是个小书院,可就一通走过,其间讲堂、斋舍,藏书楼应有尽有,学子的通铺,教授经史、策论的老师住所也齐全。
至于求学的学生,大多归家过节,祝瑶不好判断,可留下的也有二十余人,途中遇见的多向这位山长问好。
祝瑶能看出那种崇拜、仰慕,可见其在当地声名不菲。
的确,那枚丹药他不需要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依托,或者说……应当是志向吧。
这是第三日的清晨。
两人结伴,准备下山,祝瑶身着简朴白袍,略略用方巾扎了头,以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自是不会的,好在那个叫梁豆的少年很乐意帮忙。
祝瑶看向书院门前石碑的一段刻字:知其不可而为之。
夏言见他目光灼灼,显然有些思绪,笑问道:“祝兄,可否觉得……这般行事有些过于固执?”
他都没问哪般行事,可得到了回复。
“是有些。”
祝瑶缓缓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不是执拗吗?
身后恰好有个学子长途跋涉,至这时才回返书院,听了很是吃惊,不由得回顾看了他好几眼。
夏言却笑出了声,“怕也只有你会这般同我说。”
他示意欲争论的学子,先别说,只听。
果不其然,身旁人回了一句,略有些好笑,又不乏道理的话。
“若是你脚下是悬崖,你还往前走吗?若是你明知伸头就是一刀,你还撞过去吗?有些事情,你不做也知道注定会失败的,何必偏偏撞那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好像得到了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得到。”
好比自己吧。
求死……也不过是撞南墙,留予后人的不过几分笑谈。
祝瑶自嘲想,随即反了个话说:“其实,人终究不过一死而已,只是有个死的早晚的问题。”
“想要求死的自然不必在意,想要求活的最好还是别撞。当然,你若是知道了,自己死了还能再活,还是能撞撞的。”
他能撞,不过是知晓……也许死不了。
夏言略有些好笑,这话还真是只有这位神异的友人能说出的话。尤其最后一句,当真是……不知如何回应。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若我这些学子,也都知道前面这番道理,就好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得顾及自身安危的。”
那旁边听着的学生默然,隐隐有些泪落了下来。
祝瑶转身,疑惑看他。
夏言缓缓出声:“两年前,我有个学生在中都因为州府取录间的弊事,一路告上御史台,可还没等到陈说,便死在狱中,甚至未曾来得及留下一纸书信,留赠家人。”
“夫子,陈师兄没有枉死,他留下的陈情直达朝中,漳州取录舞弊一案终究是解决了,上万学子都为其追悼,陛下更替他澄清了冤情……也赐下田地、嘉奖其家人。师兄,他没有错。”
身旁学子执拗道。
夏言没有多言,只温声道:“少浦,你从家中赶来书院,本就路途遥远,切莫太过伤情,早些去院里歇息吧。”
“此事已过,勿要多想。”
“前些月份,我路过昌章,还去见了你师兄家人……一切都好,今日,我不过与许久不见的友人说些过往,你不要沉溺于其中,你师兄知道了怕也不高兴的。”
这般细细劝慰,安抚,这学生终是收住伤怀,缓缓离去。
祝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听着。
“他姓曾,名忧,字少浦,同那位陈师兄是同县人,都是远道而来苦读的学子,他在书院里同这位师兄同窗两年,平日里受这位师兄照顾颇多,不免有些伤感。”
这段话说完,竟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两人走在山间小道,似在游览一般,可明明心不在焉。
祝瑶开口,“我以为……你不仅仅是只想说这些。”
“祝兄,还想接着听吗?”
“你该问问你自己。”
祝瑶淡淡道。
其实,他没那么多的知晓的欲望,不同的时空,也许不同的经历,早已塑造出不同的人。
他们的故事……早已结束了。
在渭水之畔,在陵墓之前,在另一个时空里流逝。
“自我同祝兄初见,已有十三年了,那年祝兄问我时……我说这位陛下轻徭役,薄赋税……十三年转瞬而过,他一如当初,颇得民间爱戴,只是他这几年颇抑制豪强,取用寒门……朝野上下,争端不少,我那学生便是跌跌撞撞,撞进了这场争斗之中……舍去了自身性命。”
“友人多劝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大勇,我这位学生是有大志之人……我却时常私下问自己,值得吗?对于所有人来说,也许都是值得的,可他却失了自己的性命,这是他愿意的吗?”
“万事自有运转,难道不能再等等吗?也许,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声音本是清朗的,悠远的,却不免多了几分低沉。
“……就当他是愿意的吧。”
祝瑶出声说。
夏言愣住,转身回看这位不知何地而来,不知何时而去的友人。
他有一双很沉静的眼,略有些疏冷,清凌凌地望着这世间,仿若一切都印不了他的心上。
“我也算是死过了一回,我觉得……何必为我难过呢?”
“不过是我自身的选择。可若是并非我所选择,我亦如此觉得,既然死了,不如,就像风一样拂散而去。”
“何必让活着的人为我哀痛?”
夏言终是失笑。
“这回,我倒是相信祝兄自天上而来了。”
“我并非自天上来。”
祝瑶回了句。
夏言目光坦荡,有种难言的默契,“那也一定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吧。”
祝瑶怔住。
“也许。”
良久,传来这句淡淡地回应。
两人一路往山下走,途中经过一块石壁。
山间清风拂过,曦光落在远处石壁前,叮咚叮咚的山泉自石壁上方留下,是那么的缓、慢。
可积攒下来,已成一汪潭水。
祝瑶忽道:“你看这泉水,不过少许,积少成多,也成了一汪清泉。”
夏言隐有所悟。
少顷,他颇绝畅快,笑了声道:“祝兄,你这安慰人的话,看来寻常人是万万难猜到的。”
“若是回绝对你中意你的姑娘,怕是人还觉得你是中意她,只会羞着一张脸看你,只等着你上门提亲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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