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君龄
她这话慕晚就有些不乐意了。宁不默那天也算是给他出头,那这行为有什么错?
“他说殿下瘸子。”摆弄着手上的玉牌,慕晚故意使坏。
那天之所以没当众将慕晏的错揪出来,就是等着这一天呢。当着慕哲这个偏心眼的爹说,哪有直接捅到太皇太后面前有效,甚至还能试探一下这位太皇太后对宁不默的态度。
“哦?是谁?”宁不默附和得很快,压下的嘴角让人猜不出他此时的心情。
“弟弟。”
慕晚“天真无邪”说完,拿起指尖点了点鹩哥。阿苏立即拿鸟喙贴了贴他的指尖,一人一鸟玩得不亦乐乎,仿佛刚才那番话就是随口一说。
可对一个痴傻的人来说,不就是随口一说吗?
“可是真的?”茅心云追问。
“他是一个傻子,难道还能骗人不成?”宁不默目光落在自己双腿之上,神色阴翳,“太皇太后让臣谨言慎行,可臣若真是如此,那置皇家脸面于何顾?”
茅心云闭眸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没有立即开口,半晌才睁开那虽然保养得当,却也留有细纹的眼睛:“王妃到底是慕家的孩子,处罚太过,也会影响他的声誉。更何况此事除了慕家之人,无人见证,便是细究,也出不来一个结果。”
“原是为了我和王妃的名誉着想,还以为太皇太后怕寒了臣子的心呢。”宁不默不阴不阳讽刺着。
茅心云并未生气,顺着他的话说道:“你是我的孩子,我定然也是为你着想,至于慕侍郎教子一事,事后我也会进行敲打,若有不满,你当日也教训了他们,也算是出口恶气了。”
这摆明了就是说慕府那天发生的事情她清清楚楚。只是这平和的语气听起来更让人寒心。这太皇太后要是被宁不默说得生气反驳,倒反而能显出几分她的心虚和底气不足,可这样的反应丝毫没有。
也就是说,她确实不在乎儿子受了这点委屈。
慕晚去看宁不默,发现这人也没有什么失望的反应,像是早就已经看清楚了这事的结果。
不仅不失望,他还回头冲慕晚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居然上手帮慕晚理了理鬓角的发丝,做足了亲密的姿态,这才开口:“臣忘记了,母亲如今是最按规矩行事的人,应当是比我更明白如何处理这些事情的。”
“罢了,不说这个了。”宁不默主动止住话题,笑着看向茅心云,“说起来,我这人从前不知道成亲的好处,如今成亲以后才发现,身边还是有个陪伴的人才好。”
“自己有了好处,那定然是不能忘记了陛下的,若我没有记错,陛下也该到了选妃成婚的年龄,母亲可有人选?”
一句话终于将茅心云的脸色问得沉了下来。
可惜慕晚对他们皇家的事情了解得太少,这会吃瓜都没有意思,目光一转,他看向虚空中安静待着的系统,让它给自己解释解释。
这种不涉及未来,只介绍背景的事情,系统倒是挺乐意卖个人情给宿主,当即开口。
“宁不默的父亲是雍朝的上上一任皇帝,他去世以后,由宁不默的兄长,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宁不默的大哥即位,只是这位先皇身体一般,没熬两年就去世了。于是茅心云便扶持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幼帝宁煜登基,自己则成为了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对于雍朝的女子来说,这已然是茅心云所能掌权的巅峰。只是,对于朝廷的官员来说,皇帝才是与他们一体的。维持皇帝的权力,也是维持他们的权力。
于是,随着幼帝年纪逐渐增长,希望太皇太后还政放权的呼声越来越大。而皇帝成婚,那么茅心云承担的压力就会更大。
“所以,宁不默这话就是要给太皇太后压力,一旦他这个景王殿下主动开口催促皇帝成婚,那么必然会得到朝堂上大臣的支持。”
甚至不止大臣,若皇帝是个渴望权力的人,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唯一不乐意的大概只有太皇太后。
可宁不默如今主动提起来这事,比起真心,倒更像是在给太皇太后压力。
为什么?
慕晚耐心观察,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你们先下去吧。”茅心云开口,却是先屏退了周围的女官还有宫女。
待到他们离开以后,茅心云这才看向自己这个儿子:“我知道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杜和光他们已经被押解入京,你想让他们活下来。”
“可灵州一战损失甚大,他们必然要为此付出代价。”
“代价?”宁不默重复着这话,那自从他回到京城以后压抑在心中的怒火终于忍不住发泄出来,“临近冬日,百草干枯,胡人正是需要粮草之时,我早已经禀明此事,既如此,为何本该运送到此处的军需粮草却被铁山部劫掠,那些人去了何处,掌管此事的官员又在哪里?那些人又为何知道我当时到了灵州?”
宁不默他们死守灵州,等来的并非支援,而是接应将士被悬挂在旗帜上的头颅,洒落的鲜血淅淅沥沥滴了下来,落了一地。
可这不过是开始罢了。
饥寒交迫之下,再铁血的将士实力也会大打折扣,可偏偏他们身后是无数雍朝百姓,又能退往何处?
那朝廷派来的监军还多次试图干扰他们的决策,延误战机。城中的百姓若是不能补充粮草,难道要让他们粮尽相食?他们总得找到机会。
只是,在这过程中,宁不默也因为受到伏击,身体受损。
最终,灵州还是被守住了,只是宁不默以及他所率领的狼骑军也损失惨重。这时候,朝廷的支援才姗姗来迟。
更为可笑的是,这罪过还要由他的将士来承担。
回到京城以后,除了那赐婚的圣旨以及源源不断来到府中的太医,未有一人和他提起灵州之事。
外界有关此事会有的骂名被隔绝出去,宁不默听不到任何的恶评。同样,也得不到有关此战的解释。
没有人知晓他们曾经提前递来多少奏疏。
只知道此役大雍打了败仗,让那铁山部气焰嚣张如此。
茅心云再次闭上眼睛,半晌,终于开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乃国法,不可违逆。”
她最终还是松口了。
虽然只是留下了一条性命,却已然是如今能做到的全部。
拳头握紧又松开,宁不默开口:“既如此,儿臣静候佳音。”
说罢,他向慕晚伸出手:“我们走吧。”
这模样,看起来是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刻。
看出来他心情不好,慕晚没有做多余的事情,顺势牵住他的手,就打算同宁不默离开。
这可急坏了阿苏。鹩哥从桌子上飞起来,绕着他说道:“仙子,这就走了吗仙子?仙子下次再来啊!”
“阿苏!”一向待它温柔的茅心云冷声将其喊住,吓得鹩哥声音一顿,连忙消了声音,乖乖回到栖架上,脑袋一埋开始装死。
只余下茅心云看着那两道离开的身影,攥紧手中佛珠。
孤家寡人。
既已坐到这个位置,那必然要失去些什么。
她无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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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喂,宁不默!”慕晚喊住拉着自己就埋头离开的家伙。
两人已经上了回府的马车,这会可以畅所欲言。他甩甩手说道:“你拉疼我了哦。”
其实哪会疼,只是面前这人攥得死紧,连带得情绪似乎都紧绷在一起。被慕晚这么一说,终于反应过来松开了自己的手,懊恼地看着上面的红印:“抱歉,我有些失控了。”
马车的暗格里有存放着的药物,宁不默忙着补救,都忘记了慕晚的神奇之处,就要拿着给他涂抹伤口。
“行了,不用。”慕晚阻止,观察着他终于显露出难过的眼眸问道,“你和你母亲的关系,不太好吗?”
两人今天的交流没有一点母子温情,反倒显得非常僵硬,可这时候的宁不默,却又切切实实难过。
宁不默没有正面回答。他将药瓶重新塞回暗格,脑袋枕着胳膊,目光望着马车顶部的暗纹说道:“你知道我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太皇太后?”
宁不默脑袋点了点。
“我出生那年是个比现在还要稍微冷一点的冬日,当时的大雍还未像如今这样,经历过长久的修养后进入长治久安的状态,边关时不时便有敌人来犯,两边摩擦是常有的事情。”
也就是宁不默出生那年,胡人大举进攻,所到之处,白骨遍地。
主和还是主战,成为了当时朝堂之上议论的话题。
“我的祖父出身将门,认为一味向他们妥协,只会使得他们越发肆无忌惮,若是找准机会,将其击退一次,都能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使其暂时退却。”
“只是他的意见终究没有得到采纳。”
更因为他的言论,遭到了主和派的抨击以及打压。当时有人曾经劝说过茅老将军,只是对方未曾松口。于是在有心之人的引导下,朝野之间,关于茅家的舆论非常不好。
彼时还是太子妃的茅心云同样支持父亲。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宁不默的名字便来源于此。
只是,他们当时的力量到底薄弱,所以最终朝野上下还是选择了主动求和。
自那以后,胡人进犯越发频繁。
直到宁不默十六岁那年主动请战,在文帝的允许下组建招募了狼骑军,大败强敌,将其驱赶至八百里之外,一战成名。
“其实当时也不能说讲和之人的想法完全错误。”宁不默也是真的到了战场,才知道许多事情的不容易,“父皇在位期间,轻徭薄赋,鼓励农耕,百姓逐渐富裕,国库也日渐充盈,这才为那一战的胜利奠定基础。”
也正是这一战,保了大雍数年和平。
直到近年。
皇帝换了两轮,权利更迭频繁。宁不默这个曾经极受恩宠,甚至手握重兵的景王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铁山部此次进犯,便是找准了这点。也确实让他们成功了。
“按理来说,你不该那么轻易受到伏击。”慕晚有些奇怪,“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宁不默摇头:“事情未经过调查,还不能乱下定论。”
他想不通的是,为何出身将门,曾经那样坚定的母亲,会在这样一场明知有蹊跷的战役下,选择沉默。这让那无数青山埋骨的将士如何安宁。
“所以你在难过她的改变,还是说觉得她没有与你站在一处?”
“都不是。”宁不默摇头,“我知道她需要放弃一些东西来稳固自己的权力,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
权力本就会将人异化,对于它的追逐并非可耻的事情。
得道之人可以利用它给更多的人带来的福泽,失道之人也会用它满足自己的贪欲。
“在成为太皇太后的儿子前,我曾经是皇帝的儿子,皇帝的弟弟,在抉择中作为被放弃的那一方,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罢了。甚至就连我潜移默化之中也受到着影响。只是……”
沉默许久,宁不默苦笑说道:“我却不想因为这东西,失去本心,忘记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他可以接受母亲作为掌权者变得冷酷,却不能接受她在涉及无数将士的生命时,选择沉默。
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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