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沈徵心中也在权衡。
他们此行是为暗查绵州灾情,不想刚进城便撞上这纨绔子弟,若是身份暴露,绵州知府非把他们团团缠住,不让他们接触半点真相。
就在此时,背上的温琢忽然微微歪头,气息如兰,附在他耳边轻声问:“殿下想救那位老者吗?”
沈徵一垂眸,瞧见那老者已经被踩得奄奄一息,口鼻溢着血沫,不知是否伤到了肺腑。
他沉声道:“想!”
这是他朴素的价值观,纵使与原定计划有冲突,也不忍心见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
“好,我帮殿下救。” 温琢轻轻一笑,露出一截与蜡黄皮肤格格不入的皓齿,他抬手拍了拍沈徵的肩,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沈徵微蹲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置于地上。
温琢落地时,脚步虽略有僵滞,却依旧从容理了理袍袖,不紧不慢地朝温许走去。
客栈门口有两级青石台阶,比街面高出少许,温琢立在阶上,居高临下睥睨着温许。
他毕竟在翰林院掌院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往来询见的皆是朝中要员、世家皇族,以至他周身自有一种威仪姿态,早已与十年前那个隐忍弱小的稚童判若两人。
温琢一荡衣袖,双手负于身后,声音不咸不淡:“温家是哪处的小门小户,也敢在我京城柳家面前放肆?”
“京城柳家?” 温许一愣,他向来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管他什么京城柳家还是绵州柳家,通通不放在眼里。
他当即把扇子一收,鼻孔里哼哧道:“劳什子柳家,爷没听过!在绵州这地界,温家便是王法!”
温琢闻言,嗤笑一声,眼中写满嘲讽:“你没听过柳家,难道也不知当今贤王之母,圣上的先皇后姓甚么!”
提及贤王,温许总算有了几分忌惮。
他就算再混账,也知道他们这些香商赚的钱,有大半利润都要以上贡的名义,流入那位贤王的口袋。
那被盘剥的银子,听着便让人肉疼。
他爹温应敬为了攀附贤王,挤掉其他香商,独占绵州香市,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后来托了绵州知府的关系,好容易才请到贤王府的府仓大使赴宴。
席间什么手段都使上了,南州请来的名妓,海中淘上来的明珠,最后更是直接奉上五万两白银。
那府仓大使的眼睛都直了,捧着银子摸了又摸,对着名妓垂涎三尺,可馋成这样偏偏还油盐不进,只笑着对他爹说:“咱们王爷要的是长久的平安,长久的富贵,可不是一锤子买卖,将来再把自己折里头。”
这话的意思是,贤王要的是每年狠割绵州一茬,但又不让人死绝了,就像那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供着他永无止境。
临走的时候,那府仓大使还意有所指地说:“人呐,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斤两,硕鼠妄想攀附大鹏,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温应敬在当地是多么尊贵的人,听得这话脸都绿了,却还得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送那府仓大使离去。
从那之后,温家便明白,钱财再多,也抵不过权力,手头无论攒了多少,只要权力一伸手,他们就得往出掏。
别看温家在绵州作威作福,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薄面,可在贤王府一个九品府仓大使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于是他们想起来,温家确有个出息的,在朝廷里当大官,竟还当得有模有样。
所以这两年温应敬才扯着温琢这面大旗,在绵州府县官员面前横行无忌。
温许重新扫量温琢,只见他周身穿着朴素,不系朱环玉佩,但衣袍的款式和做工,分明是极细极好的,绝非普通人穿得。
若不是温许在金银珠宝里泡大,恐怕还不能识货。
再看这人虽带着几分病容,黑痣也突兀,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令人心头发紧,莫名胆颤。
他说不清,但是这种身居高位的气场,是花再多银子都买不来的。
只是温许这些年在绵州横行惯了,何曾在人前服过软,于是他眼皮上下一掀,虚张声势:“随口一句京城柳家,便真是柳家了?我看是江湖骗子的伎俩!”
客栈里原本埋头避事的食客,此时也纷纷抬起了头,借着喝茶,整衣的由头,偷眼打量着这边。
难得瞧见有人敢在绵州顶撞温家,看来绝非寻常人物,不少人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常言道一级压一级,天上斗法,老百姓喜闻乐见。
“方才你自称是温掌院的胞弟,我倒是与翰林院有几分交情,却从没听温掌院说过他还有亲人在世,你在这儿信口雌黄,莫不是想败坏朝廷命官清誉,趁机招摇撞骗!”温琢先前还慢条斯理,说到后面,语气突然转沉,惊得温许打了个寒颤。
温许心虚,他当然知道,温琢当年离乡赴考,早已与温家划清界限,要不是大乾朝有条父母亡故,需立即 “闻丧奔丧”,守孝三年的规定,怕是温琢早找由头,将他们全家都宰了。
这人说的,还真像是真的!
“你胡说,翰林院掌院就是我娘亲生的,我看你才是妖言惑众!”温许折扇也忘了摇动,声音陡然拔高,越是色厉内荏,越显得底气不足。
温琢听闻反倒气定神闲,嘴角牵起一抹冷笑:“顺元十四年,温掌院高中榜眼,依祖制宗族规矩,需回乡告慰祖先,扫坟祭祖,拜见亲族。敢问这位‘胞弟’,他当年可曾回过绵州?”
“这——”温许喉音卡住,瞧向温琢的眼神满是愕然。
温琢当年未曾回乡之事,除了凉坪县那边的温家亲族,以及京城与温琢熟识的人,还有谁能知道!
他心中对温琢的身份已然信了七八分,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温琢施舍般走下台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说不给我香,难不成忘了,你们那点‘宝贝’,年年都是跪捧着送到哪家衙门口去的?不给柳家,你是想反呐。”
贤王那些销赃贡品的生意,全是借着柳家各旁系的名头铺开的,这些人既不会和他扯上直接关系,又能够信赖。
温许心头咯噔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每年绵州那些 ‘不合格’的贡品流向何处,怕是连天王老子都不晓得,这人若不是利益链中的一环,绝无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既是利益链中的人,那必是柳家亲信无疑了!
温许懊悔不跌。
他实在想不通,柳家之人为何会大老远跑到绵州这小地方来参加香会?
虽说温家这次香会确实藏了些珍品,没有贡往京城,但这消息何等隐秘,柳家又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这珍品……这珍品是近一年才研制出来的,原本只敢秘密销往海外,不过是最近产量激增,海外运力不足,才想着在大乾境内寻些门路。
谁料柳家就赶到了!
难道说贤王在绵州也早早布下了眼线?
温琢瞧着这蠢货又青又白的脸色,就知道差不多了。
他后退一步,站在青石阶上,问道:“你方才怎么对我说话来着?”
“我……我……”温许张着嘴,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什么,但腹内空空,脑子更是一团乱麻,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温琢垂着眼,慢条斯理的将袍袖向上挽了两寸,露出一截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腕。
不等温许反应过来,他手腕忽的一扬,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温许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不仅打得温许耳朵嗡嗡作响,还惊得好些食客手一抖,筷子酒杯掉在地上,乱七八糟一通响。
众人皆瞠目结舌,瞧着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温许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个圈,脚步踉跄着才勉强站稳。
他只觉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地疼,鼻子一热,两道鲜红的血柱顿时窜了出来,顺着嘴巴滴落在前襟上。
“你!你!你!” 温许怒不可遏地瞪着温琢,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骂出口。
“我怎么?”温琢漫不经心地搓了搓掌心,仿佛方才只是打了一只扰人的苍蝇,“便是绵州知府楼昌随,你爹温应敬站在这,我也是想扇就扇。给我站过来!”
温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仰着头望着站在青石阶上的温琢,老牛一样运气。
温琢对一旁早已看呆的两个杂役淡淡开口:“你们俩,来帮帮他。”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激灵,面面相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朝着温许挪过去。
他们虽然听不懂温琢先前说的那些温掌院秘辛,但瞧着温许那一会儿一变的脸色,哪里还敢怀疑温琢的身份。
公子都得罪不起的人,他们这些杂役又怎敢得罪?
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温许的肩膀。
“你们敢!” 温许怒吼出声,挣扎着想要甩开两人的手,“我是温家少爷!你们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杂役面露苦涩,却不敢松手,只能唯唯诺诺地劝道:“少爷,我们也不想的,可……可这位京城的老爷……”
“还能骂人,看来我方才打得还是轻了。” 温琢冷笑出声,手腕再次扬起,一巴掌抽在温许另一边脸上。
“哎哟!疼死我了!”温许疼得鬼哭狼嚎,原本粉白清秀的小脸,瞬间肿起了两道清晰的红痕。
温琢还不满意,扬手继续扇去:“闭嘴!”
偌大的街巷上,原本喧闹的客栈前,此刻竟只剩下一声声清脆的掌掴声,夹杂着温许杀猪般的嚎叫。
温许被打得眼前发黑,鼻血越流越多,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很快脸颊便麻涨得没了知觉,整张脸都肿得像个馒头。
沈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文弱小猫打人,打得相当发狠忘情。
柳绮迎瞄到沈徵的眼神,连忙低咳一声,一本正经解释:“殿下,我们大人是为民出头,他的心其实格外软,更从来不会打人。”
沈徵笑了,摆了摆手:“你去把那位老伯扶起来,瞧瞧他伤得重不重,我还有些事要问他。”
他根本不介意小猫奸臣狠辣的一面,毕竟是在千年历史里留下过赫赫声名的,别管贤名还是恶名,怎么会是个软性子。
另一边,温琢打了半天,连自己的手都打得发麻,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的温许早已神志不清,嘴角流着口水,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拖拽着。
温琢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在他那件精致的纳沙绣锦袍上擦了擦手,随后对着两名脑门直冒汗的杂役冷声道:“用他的衣服,把地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带着他,滚出我的视线。”
“是!是!”两人稀里糊涂的,也忘了把温许袍子脱下来,而是干脆将他撂躺在地上,滚着他的身子擦地上的血。
温许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吃了一嘴黄泥,到最后,血擦净了,而他蓬头垢面,满身花里胡哨,滑稽至极。
两名杂役连忙架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59章
温许仓惶奔逃后,栖仙居门前又恢复短暂的安宁。
满堂食客回过神来,不知谁低低叫声了好,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快填满了整个大堂。
相信过不多时,温家公子当众挨掌,狼狈遁走的窘事就要传遍绵州城。
伙计瞧着沈徵几人,眼神早已变了模样,先前的担忧换作了十二分的尊崇,他脸上笑容灿烂:“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几位是京城来的贵人!这就去请掌柜的出来亲自招待,还望客官稍候片刻!”
沈徵没应声。
温琢将发胀作痛的掌心悄然缩回袖中,垂眸凝视着伏在阶前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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