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贺如清惊得瞠目结舌,一双小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拐弯抹角,哪瞧过这般直言不讳的。
时连贵也是登时僵在原地,他从未遇到过沈徵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脸的络腮胡也挡不住丰富的脸色,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说笑了,为何突然提起贤王殿下?他身为皇室宗亲,心系天下,怎么会给您使绊子呢。”
“没有最好。” 沈徵懒得与他废话,语出惊人之后,语气陡然转沉,直指核心,“带我去粮仓。”
时连贵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还想挣扎着再等片刻,于是又道:“殿下有所不知,府仓、常平仓、预备仓、军仓,各有各的开启流程。清点存粮、核对账册、装车检查,桩桩件件都是繁琐事,就算让仓大使带着人手没日没夜地忙活,最少也得三天才能办妥。”
这些沈徵是真不懂,他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琢。
温琢眼中浮起一抹凉笑:“恰好,我就是来为你精简流程的。出发之前,我便料到梁州这些官员庸碌无能,恐会延误赈灾时机,所以带来的粮兵,都是南境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老手,管粮的本事远非常人能比,你梁州府的粮食,他们三个时辰就可装车带走。”
温琢顿了顿,又朝江蛮女招了招手。
江蛮女得到眼色,连忙从车中请出那柄尚方宝剑,麻溜地递到温琢面前。
温琢抬手将剑握住,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边平心静气说:“为防有心之人继续推诿耽搁,五殿下特意跟皇上请了尚方宝剑,此次耽搁赈灾的沿路官员,皆可先斩后奏,时大人还有话想说吗?”
时连贵:“……”
贺如清接连后退,隔着老远喊道:“嗐哟,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快把仓大使喊过来,立刻带殿下和温大人去府仓!”
时连贵一偏头,人没了,再看,贺如清已经退出三十步了。
时连贵:“你——”
梁州府毕竟还是知府说的算,时连贵即便有兵权,也不会傻到带兵跟皇子杠上。
他追随贤王是为了过好日子的,不是给尚方宝剑斩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如清喊人开府仓,然后偷偷叮嘱心腹,速去京城送信。
温琢说的没错,六个时辰,粮兵们已经把能带走的粮食都装车了。
此时天色深黑,篝火灼灼,街边的小坑里已经结了冰碴,湿泥变得硬如石块。
贺如清再次挽留他们二人在梁州府歇息,这次是真心的。
但沈徵所说星夜兼程并不是开玩笑。
他深知乾史上蝗灾的惨烈。
当时差事落在贤王手里,贤王带着梁州府的赈灾粮,走了足足快一月才赶到荥泾。
此时荥泾二州已经尸殍遍野,处处皆是易子相食的恶事,人在极度饥饿之下,已经没有了任何道德和人性,当地沦为一片炼狱。
贤王抵达之后,所做之事名为赈灾,实则镇压。
那些争抢粮食的流民,都被打成反贼,走投无路买儿女的,则被以大乾律镇压。
贤王所杀之人,与饥饿致死者不分伯仲,灾情不是平息了,而是消失了。
史书上最后留下一行字,荥、泾、绵三州,昔时荒残,几成空城。及盛德帝迁平、良二州之民往徙,此地渐生烟火,复有人声。
就算这样,贤王回京后,还因赈灾有功被顺元帝夸奖了。
在穿越之前,沈徵对史书上一笔带过的生死没有太深刻的感觉,寥寥数笔就能淹没数十万,上百万的生命。
可真正到了这里,他没办法再置身事外。
因为那些轻如鸿毛的生命,是惠阳门小铺子做了十年枣凉糕的王婆婆,是观棋街东楼嗓门很大的掌柜,是给永宁侯府修房子的憨厚木匠,是那对深夜里吵架素质不高的小夫妻……
他们一闪而过,但却活生生的留在他记忆里,他想让他们活下来。
第54章
一行人趁夜离开梁州府,回首望去,梁州府的城墙仿佛被泼洒了一层浓墨,安静蛰伏在黑夜中。
寒气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官道旁的荒草被夜风扯得簌簌作响,混着马车车轮碾过泥地的轱辘声,仔细一听,竟还夹着几丝鸟兽此起彼伏的悲啼。
眼下还没入冬,但瞧着这架势,气温已经接近零度。
沈徵端坐不动,摇摇晃晃间忽然想起来,现在刚好是历史上的小冰河期,这股凉寒气候绵延了一个世纪之久。
因为气候骤寒,导致大地持续干旱,千里沃野龟裂如树皮。
土地开裂又紧接着催生蝗灾,蝗灾啃食庄稼,地里连半根青苗都留不下。
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后,便是粮食产量急降,米价暴涨数倍,于是饥民为求活命,只得挖掘鼠窝寻食。
此举又造致鼠疫肆虐,疫病蔓延至整个华北,一时间横尸百里,十室九空。
天灾连着人祸,天下秩序就会乱套,于是各地迫不得已起义造反,大乾的百年基业就断送在一片狼藉当中。
在这一个世纪里,意外殒命的人足有上千万。
沈徵想一想这个数字,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既战栗又敬畏。
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什么不同吗?
轿内同一侧,温琢斜倚着靠背,双眼轻阖,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将双手往大敞里缩了缩,肩头也随之蜷起。
为了赶在十五日内将粮食送到荥泾二州,他们决定行进两日,休整一日。
当然,这对每个人的体能都是极大的损耗,但关乎着数百万人的生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徵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本也难以入睡,所以温琢一低咳,他就睁开了眼睛。
初一睁眼,眼底又酸又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轿内一片漆黑,好在帘外月华皎洁,将官道铺成一片银白。
那清辉透过轿帘的缝隙渗进来,借过一片薄弱的光。
在这微光下,沈徵能瞧见温琢蜷缩在昏色里,睡得很不安稳。
他悄悄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温琢身前,仔细将他冰凉的双手,并拢的膝盖,还有蜷起的小腿都盖严实。
对面的黄亭本也没睡熟,一路都是时醒时困,晕天黑地,他忙抬起手来,欲言又止。
沈徵立刻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黄亭见状,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身上突然披了一件带着体温的暖袍,温琢其实是有感觉的,只是他实在太过疲惫,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努力动了好几下,终究没能睁开。
“这个姿势伤背,老师枕我腿上睡,好不好?”沈徵的声音压得极低,缓如梦中呓语。
他不等温琢应答,便轻轻伸出手,揽住温琢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上带。
这期间温琢又变得更清醒了一点,他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可就在思考的间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顺从躺下。
这马车本是为长途跋涉特制的暖车,内里空间宽敞,足够一人平躺。
沈徵又俯身将温琢的双腿抱起,半蜷着搭在柔软的坐褥上,这下那件外袍便如小被子般,将他整个裹住。
“殿下……”温琢含糊地唤了一声,眼皮勉强抬了一半,可轿内实在太黑,他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嗯。” 沈徵低低应了一声,手掌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
温琢实在太累了,他已经没有理智来对抗天性。
这个姿势太舒服,温暖沉稳的气息包裹着他,他不想离开。
稍一松懈,眼皮便又合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脸,在沈徵坚实有力的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便彻底意识迷离了。
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恍惚想,这可真是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了。
天蒙蒙亮时,温琢睡醒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他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下触感坚实温热,并非硬邦邦的车壁,一件男子厚重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遮得严严实实。
再定睛,眼前是熟悉的墨色袍裾,被压得微皱。
他何时枕在沈徵腿上的?又是何时把沈徵的袍子夺来的?
他一个臣子,竟让殿下做了一夜的‘枕头’,还连皇子裘袍都据为己有,裹在身上。
温琢有些懊恼,怪不得昨夜睡得这样沉。
他正想悄无声息地起身,却觉腰间压着一物,沉甸甸的。
扭脸一瞧,正是沈徵的手掌,掌心宽大,手指修长,将他扣得严严实实,似是怕他夜里翻身摔落。
那只手垂了一夜,此刻些许充血,青脉伏起在手背上,蔓延至指节,分外清晰。
温琢只好又僵硬地躺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继续用腰托着这只手掌。
他脸颊紧贴着沈徵的袍领,领口的细绒蹭在脸上,又痒又麻,那干燥的男子气息也愈发清晰,钻入鼻腔,扰得他心神不宁。
忍了半晌,温琢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偏了偏,想避开那烦人的细绒。
谁知动作稍偏,后脑勺忽的抵住了沈徵的‘胯骨’。
只听上面沈徵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瞬间绷紧。
温琢的脖颈“唰” 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着了。
同为男子,他明白自己不慎撞到了什么。
晨兴之时,少年血气方刚,是他一时忘记了。
他连忙在硬如精铁的腿肌上小心翼翼避了避,然后死死闭着眼,装睡,呼吸都刻意调整得绵长均匀。
沈徵缓缓睁开眼,周身关节像被冻住了一般,唯有一处热血翻涌,跃跃欲试。
也就这个年纪,这种身体素质,才能扛过一夜舟车劳顿还生龙活虎。
他垂眼,瞧着温琢乌发里露出的一小片热红耳尖,不由戏谑生笑。
他抬手隔着外袍,在温琢腰上轻轻拍了拍,嗓音带着慵懒沙哑:“老师别装睡了,重量不对。”
温琢弹坐起身,一头青丝散乱开来,垂落肩头,稍显狼狈。
他强作镇定,捋了捋额前乱发:“为师正打算起。”
天一亮,暖车中弥漫晨光,再没有了深夜的隐秘与安静,于是这姿势就越发显得尴尬。
沈徵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温琢滑落的外袍拽过来,大大方方盖在自己双腿间。
他需要缓一会儿,才能消去此刻昂扬的兴致。
温琢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又连忙将头扭向窗外,双手扒着轿帘,假意打量外头的景致,暗自祈祷谁也莫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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