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吃了东西再走。”
温琢依言起身,许是泡得太久,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向水中跌去。
“噗通” 一声,水花四溅,连池面的花瓣都被震得四散开来。
沈徵猝不及防,没抓住他,正要下水去抱,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他大腿内侧,有两道指节长短的淡红痕迹,那处肌肤格外不同,又薄又紧。
沈徵心头一震,怔在原地。
温琢瞬间惊醒,等不及浮水上来,便慌忙拢紧双腿,用湿透的中单死死遮住。
他再站起身,湿得很狼狈,发丝黏在脸颊和眼皮上,孜孜不倦地滴着水。
“不想吃了,现在便回去吧。”他声音发紧,越是在意,便越局促。
沈徵回过神,如果他没看错,那应该是烫伤,疤痕边缘早已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皮下淡红,经年挥之不去。
可正常来说,谁会烫到这种隐秘的地方?
“老师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肯让人服侍沐浴更衣吗?”沈徵轻声问。
温琢浑身一颤,也不言语,掌心死死扣住腿间,转身便向脱衣亭快步走去。
沈徵紧随其后。
“这伤是旁人害的,对吗?”
温琢默不作声,但脊背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眼神也越发沉冷,仿佛应激的刺猬,随时就要刺人。
仅剩君臣名分克制着他。
沈徵察觉出了他愤怒下的敏感,当即拽过自己的外袍,上前一步披在温琢湿淋淋的肩头。
他以掌心轻抚他绷紧的后背。
“我只是关心老师,老师不喜,我就再不提了,好不好。”
掌心一遍遍轻缓摩挲,低哄之声不绝于耳,温琢戒备的姿态终于散了,僵直的身子也缓缓松弛下来。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之事:“记不太清了,似乎是八岁,我已经很大了。”
八岁,怎么能叫很大呢。
若是在现代,孩童遭此毒手,且伤在这种地方,医院一定会报警吧。
沈徵心中翻江倒海,不是说“温琢乃乡绅富家子,家境丰裕,其家重教,不惜重金延揽饱学宿儒,故早有学识,才名渐显”吗?
这样的家境,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殿下,你袍子湿了。”温琢突然抬眼望着他。
你眼睛也湿了。
为什么?
第49章
秋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天际洗得一片蔚蓝,温和天光透过飞檐翘角洒入室内,撞上汤池蒸腾的热气,折出斑斓的光晕。
“湿了就湿了。”沈徵又将袍子给他裹得紧了些,隔着厚实的衣料,手掌抚了抚他饿瘪的肚子,唇角噙笑,“老师陪我吃一点再回去吧。”
温琢垂眸,眼睁睁瞧着那只宽大的手掌在自己腹上轻轻揉了一圈。
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闪躲。
沈徵牵着他到小石桌旁坐下,脚下淌着潺潺温热活水,手边立着一枝缀满骨朵的梅枝。
不多时,伙计便提着温好的茶点归来,又添了两碗热面,两人相对而坐,将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沈徵果然没有再问烫疤的事,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撞破温琢的秘密。
可他潮湿的眼睛,温和的声音,轻柔的动作,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温琢,自己在被精心对待。
饭后,温琢在濯洗亭冲净身上汤泉药气,又乖乖坐好,任由沈徵取了布巾为他擦拭长发。
他本该制止这样颠倒尊卑的举动,但扭眼望去,却见沈徵为他擦发时神情极为专注,指尖动作一丝不苟,宛如画师在勾勒一幅精心之作,容不得半点打扰。
而当沈徵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温琢再次觉得,这副罔顾儒家礼教的模样很像史书上的太宗。
沈徵给他擦完,又快速拧了拧自己的发,两人各自戴上麻巾帽,换好衣物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观棋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低调地挤上红漆小轿,伙计扬鞭轻喝,轿身碾过路面残存的积水,轱辘辘朝着温府方向行去。
风动帘扬,温琢从帘缝中望向观棋街,街巷两旁小贩吆喝声轻快悦耳,米糕的甜香随风飘来,东楼内依旧人声鼎沸。
沈徵那局蒙门开派神棋,正耀武扬威地悬在东楼门口,供来往棋士瞻仰学习。
明明初春时,他日日与沈徵来此处,如今再看,心境却已是天差地别。
红漆小轿一路行至温府门口,温琢扯下麻巾帽,一头青丝如浪,起伏均匀地披散肩头。
沈徵随后下车,指尖下意识勾起他一绺卷发,在掌心轻轻摩挲,含笑打趣:“波浪卷。”
温琢只偏头看了一眼,任由他玩自己的头发,轻声说:“殿下快些回去吧,免得贵妃娘娘挂心。”
沈徵这才松开手,任由那绺发丝从掌心滑落。
小厮早已牵来踏白沙,温琢本能上前,伸手在褡裢里摸索片刻,翻出一根胡萝卜。
他正要递到马嘴边,忽的反应过来,今日并非自己骑马,便又将那被咬了一口的胡萝卜抽回,递给沈徵。
踏白沙疑惑地侧过马眼,瞧了又瞧。
沈徵忍着笑,接棒把胡萝卜喂了,随后他翻身上马,甩开肩头未干的长发,一边催马前行,一边频频回头望向温琢。
他此时总算体会了大学宿舍门前,那些分开一秒,恨不得下一秒又吸在一起的情侣是什么心情。
温琢也未急着入府,只倚在门檐下,静静望着他,直到他的轮廓渐渐混入熙攘人群。
街对面疏饮楼的临窗雅间,朱窗半掩,沈瞋眸中难掩兴奋,侧身指给龚知远看。
“首辅瞧见了?龚为德被温琢骗了,他哪里是暗中辅佐我,真正被他辅佐的人是沈徵!”
沈瞋已派人在此守了多日,但一月未有收获,沈徵似乎并不常来见温琢,与他上世相比甚为冷淡。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可算被他堵到两人一同出门!
他连忙邀了龚知远与谢琅泱,三人围坐雅间,守在门前。
三壶热茶苦熬了两个时辰,连跑了四趟茅厕,总算将温琢与沈徵盼回来了。
这下让龚知远亲眼看见,既能洗清龚为德那个蠢货告发他的嫌疑,又能趁机拉拢这位旧太子党核心。
龚知远眯起如钩双眼,死死盯着街面,良久不语。
他虽瞧见温琢与沈徵同乘一轿,神态亲昵,但上月顺元帝确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叮嘱君家好生答谢温琢。
有这份恩情,两人日渐融洽倒也说得通。
他心中疑沈徵,却未必全信沈瞋。
沈瞋哄骗走龚妗妗之事,他始终耿耿于怀。
况且这些年他对沈瞋多有冷遇,不信对方真能毫无芥蒂。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最看好的女婿,一向尊师重道的谢琅泱,居然背着他与沈瞋勾结在一处。
此人表面正直到迂腐,原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让人细思心惊。
谢琅泱却全然没理会龚知远的猜忌,他眉头紧锁,目光胶着在温府紧闭的大门上,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
沈徵与温琢的亲近,远超他的预料。
他记得上一世沈瞋拜温琢为师后,温琢始终恪守君臣分寸,在给沈瞋献策和教学时,语气距离拿捏得当。
宜嫔赠与袖筒,温琢也是千恩万谢,并不邀功自赏。
但这世,他与沈徵似乎就失了这种界限。
两人同挤一顶红漆小轿,沈徵伸手把玩他头发时,他躲也不躲。
这般纵容,直教谢琅泱胸口憋着块硬石,又硌又沉,连身旁的沈瞋与龚知远都险些忘了。
沈瞋见龚知远沉默不语,也不恼怒,他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在杯中轻轻摇晃,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天真甜笑,话里却是能剜人的刀子。
“沈帧幽居凤阳台,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岳丈何不早做打算?今时今日,唯有与我联手,方能在储位之争中奋力一搏。”
龚知远倏地眯眼,扫向沈瞋。
果不其然,沈瞋早就觊觎储君之位,以往的小心赔笑,天真无辜,全是伪装。
他心中清楚,若有朝一日沈瞋上位,自己这个老丈人,势必要被女婿谢琅泱压一头,首辅之位难保不说,两个儿子的前程也会大打折扣。
“贤王向来视岳丈为眼中钉,即便今日化干戈为玉帛,他日也必翻脸无情。”沈瞋语气不变,谆谆善诱。
“三哥有赫连家拥护,世家大族根系稳固如铁桶,岳丈这时想插一脚,恐怕没那么容易。”
“四哥全无夺嫡的心气儿,只怕岳丈为他呕心沥血,到头来也未必能得半分感恩。”
“至于沈徵,岳丈应该没忘,当时八脉子弟构陷他一事吧?此事岳丈也是出了力的,沈徵全看在眼里。”
“老七如今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岳丈怕是等不到他长成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除了他沈瞋,龚知远根本别无选择。
所以沈瞋没有再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说完,皱眉扫了谢琅泱一眼。
原本说好一同劝说龚知远辅佐的,但到了关键时候,谢琅泱却魂不守舍。
沈瞋抵唇重咳一声,方才将谢琅泱惊醒。
谢琅泱忙敛去眼中的复杂情绪,强打精神,缓声道:“恩师,当下有一法子,可以同时对付贤王与沈徵,还需恩师施以援手。”
龚知远很不爽如今选无可选的窘境,但恨比爱长久,一听说能对付贤王,他仍是提起了兴趣。
“什么法子?”
这便是沈瞋与谢琅泱握在手中的绝对先机。
上一世温琢早早身陷囹圄,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挖出了什么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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