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既然沈瞋现在愿意承诺个圆满,谢琅泱相信君无戏言。
于是谢琅泱又要叩拜谢恩,沈瞋拦住他:“但谢卿,你千万不要告知温师孤也有上世记忆,否则在你没劝动他之前,孤处境会很艰难。”
他必须要制造信息差,令温琢放松警惕,错判失误,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谢琅泱并不想欺骗温琢。
当年清平山定情之时,他就承诺,与温琢之间只有真心,没有谎言。
可他也知道,此时情况特殊,沈瞋处境并不好,温琢又是那样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性格。
君子当先天下后己私,他也只好愧对温琢了。
“……臣遵旨。”
稳住谢琅泱,沈瞋松了口气。
温琢注定得不到了,他现在需要谢琅泱帮他完成下一步。
——春台棋会。
大乾人尚棋,文人以棋会友,武夫对弈搏杀,上到皇室宗族,下到黎民百姓,无不对棋通晓一二。
名门望族之中,更需有国手坐镇,方能彰显其底蕴深厚。
现今棋界,共有八脉正统传承,分庭抗礼,分别是时门,谢门,萧门,宋门,程门,杨门,朱门,赫连门。
这八脉各有精妙棋技,变化万千,天下棋士需择一门拜学,不断精进,才能在春台棋会上一较高低。
虽说八脉都很厉害,但每年可以获封国手的只有前三甲,赢了的自然扬眉吐气,输了的免不了被嘲讽一年。
若是接连几年都没有国手出自本门,那连带这一脉都要落寞。
近十余年,八脉子弟多有在朝为官的,与皇子之间的关系已经错综复杂。
虽说早晚要较量个高低,但高手之间差距甚微,只需在抽签时稍稍动点手脚,让劲敌互相消耗,自己则养精蓄锐,结果就会大不相同。
这就需要上位者暗中较量了。
所以顺元帝的话一出,温琢这位负责人瞬间就成了香饽饽。
沈瞋记得很清楚,光这一日,温府的大门就要被太子和贤王的人踏破了。
还不止这二位,三皇子沈颋也差人送了歌女和教坊新曲。
当然他也去了,不过是打着拜师谢恩的名义,听起来就很纯粹质朴。
温琢当时将太子贤王的人都请了出去,沈颋的礼物也没收,独独强忍疼痛,对他以礼相待。
沈瞋幽幽道:“父皇定了温琢主持春台棋会,今日怕是有不少皇子前去拜会了,上次温琢选了我,谢卿以为,这次会有什么变化吗?”
他更想问的是,这次温琢想要推谁上位。
太子贤王势力正盛,三皇子沈颋野心十足,或许都在温琢的考虑范围内。
“臣想,他暂时不会选择任何人,无论是太子,贤王,还是沈颋,沈徵。”
谢琅泱当然不能说清凉殿前温琢那句‘皇位我定’的狂语,否则沈瞋就要收回承诺了,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温琢的一时气言。
“沈徵?”沈瞋失笑,他当然知道上世沈徵也去拜会了,他还让温琢帮忙羞辱来着,只不过方才懒得提,“温琢就算真想选他,我那痴傻的五哥也得扶得起来啊,关键还是那三位……”
“他若想选那三位,早就选了,其实除了殿下,他根本别无可选。”谢琅泱虚汗顺着鬓角淌下来,话倒是言辞恳切。
沈瞋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温琢临死前的那句恨言,仍旧心有余悸。
于是他握住了谢琅泱的手,用那张属于少年的苍白病容请求道:“春台棋会对我万分重要,还要劳烦谢卿帮我胜下这一局。”
第5章
温琢这一夜睡得意外很沉,甚至连梦都没做,或许他实在是太疲惫了,刚受了万箭穿心之刑,又要继续和沈瞋谢琅泱斗智斗勇。
睡到日上三竿,温琢睁眼掀开被子。
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身上的汗把里衣和被子都打透了。
檐上一声鸟雀鸣响,清脆高亢,雕着莲花纹的瓦当滴下一两颗昨夜未干的雨水。
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内依旧草盛树茂,意趣盎然,院门上有幅墨色楹联,曰:“有月即登台,是风皆入座。”
柳绮迎端来清火茶,温琢探身,饮茶漱口,将茶叶吐出,他问:“取回来了?”
今日休朝,柳绮迎赶在正午之前跑了一趟,结果扑了个空,她耸肩:“没,说是谢侍郎昨夜一直在六殿下那里,一夜未归。”
温琢一点不意外。
既然谢琅泱认定沈瞋才是下代明君,就必然一条道走到黑的死保沈瞋。
因为他从沈瞋上位中得到太多甜头了。
他继承了龚知远的首辅之位,彻底摆脱了老丈人的控制。
他获得了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清正廉洁之名,不费丝毫力气。
沈瞋打压外戚,却不动世家,对他来说,既推动了朝堂改革,又不损家族利益,可谓皆大欢喜。
他平白有了谢氏血脉,与龚氏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而他,仅仅是舍弃了一个温琢而已。
“沈瞋怎么样了?”
“太医去瞧了,给开了驱寒的汤药,灌下去压上被子,半个时辰一换帕子,据说没什么大事,叫都能应呢。”
似乎早就知道温琢想问的问题,柳绮迎打听得很全面。
当然也亏得谢府管家对她毫不设防,甚至还给她塞了袋南州新运来的果子。
温琢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
沈瞋怎么可能是真晕呢,这么狡猾的人,自然是装病了。
恐怕谢琅泱留在他府中,两人已经开始互通有无,交换信息了。
但温琢并不担心,就谢琅泱那颗迂腐顽固的脑袋,只会给沈瞋拖后腿。
沈瞋呢,如今只能依靠谢琅泱,恐怕心烦意乱还要强装笑脸。
疏饮楼上开了个雅间。
打开窗子,正对温府的大门,就连柳绮迎回府都被沈瞋和谢琅泱看了个正着。
上一世,沈瞋可是带着上好的补品,挂着一脸的愧疚担忧,到温府书房等待指点的。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进门的理由了。
沈瞋抱着暖炉,身体虚得发颤,他一边抖牙一边问身旁情绪低落的谢琅泱:“那个奴婢做什么去了?”
谢琅泱缓缓摇头,他确实没有头绪,其实他更想进府去看看温琢,哪怕被羞辱打骂也好,总归能心安一些。
可他不能破坏沈瞋的计划。
沈瞋嘲弄:“太子送的是先贤墨宝,贤王俗气,送的是钱,三哥倒是会投其所好,送个美娇娘,只可惜,他不知温琢喜的是男色。”
谢琅泱手背青筋绷起几根,半天才缓下去。
沈瞋又说:“等等看,太子,贤王和三哥的人会不会被请出来。”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看到了他才好放心回去。
卧房内,温琢简单擦了擦身子,系着亵衣襟带,早有预料般问:“有人来拜访吗?”
江蛮女惊讶,眨巴铜铃圆眼:“大人怎么知道?”
温琢心情好了些,便故意寻她开心:“因为大人比你聪明。”
见江蛮女嘴巴抿成一条缝,温琢又说:“但你比大人健壮,你我各有所长。”
于是那条缝明显高高地扬了起来。
柳绮迎哼笑:“东宫来了个詹事,带着太子的见面礼,贤王府来了个长史,带着贤王给的金叶子,三皇子府嘛,带着个水灵灵的歌女说要服侍大人,都让我给安排在前堂了。”
“只有他们吗?”
应该还有沈徵才对。
柳绮迎这下也和江蛮女一样惊讶,但她很快接着说:“还有那位近期归朝的质子,只不过他都被晾在宫外一周了,皇上分明是懒得见这个代表大乾耻辱的儿子。”
依照大乾礼制,皇子回京需先进宫拜见顺元帝,然后才能与母妃和其他亲眷见面。
顺元帝一日不见沈徵,永宁侯府和良妃就是再想念都不能见。
江蛮女搔头不解:“他来找大人作甚,也是为了春台棋会?”
柳绮迎敲她脑袋:“这五皇子八岁离京,为质十年,既无府邸也无封号,如今只得暂住在行馆。他今日来,自然是想求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他能尽早入宫去。”
“他好惨啊。”江蛮女没听出这当中的错综复杂,只顾着暗暗同情,“我听说他在南屏那边过得也不好,南屏人都拿他逗趣取乐,差使他学狗叫,钻狗洞,还要让他干杂役干的脏活,多亏他舅舅在边境打了胜仗,不然他非得死在南屏不可。”
温琢坐在床上,目光落于被榻,两指轻轻摩碾,再次思索起这个人。
沈徵离京时,他还没在朝为官,沈徵回来后,他也只见了一面,对这个人的事,他也像江蛮女一样道听途说。
但这人有一点非常好用——
他是报复沈瞋的利器。
良妃是永宁侯嫡女,宜嫔是义女,沈徵是亲外孙,沈瞋是干外孙。
是以沈瞋今生最嫉妒,最恨,最耿耿于怀的便是沈徵,沈徵天生就有的,沈瞋钻营算计,呕心沥血才能得到。
若是春台棋会上沈徵得势,沈瞋还不得吐血三升?
“你们把他安排在哪儿了?”
柳绮迎没想到温琢还要问五皇子:“书房旁的小花厅。”
花厅是府内接待尊贵客人用的,沈徵就算再失宠,毕竟还是皇子,这点礼数柳绮迎是懂的。
“貂裘。”温琢一抬手指,示意衣桁上的银色裘袍,“我去见见五皇子。”
他这句话一出,江柳二人俱是一愣。
“那太子贤王和三皇子的人呢?”
“就说我闲懒惯了,记不得那么多叮嘱,谁若是想为我分忧,大可以去圣上面前毛遂自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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