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四名校尉当即领命而去,沈瞋亲自坐镇午门,五千禁卫军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将紫禁城护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忙完这一切,已至深夜。
宫灯如旧,一排排挂在廊下,风影忽明忽灭,处处透着肃杀。
宫人太监们往来穿梭,埋头紧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不知内情,却敏感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沈瞋站在午门城头,也换上一身黑甲,秋风卷过城头,他却丝毫不觉寒意,只有满身鲜血在沸腾。
他手扶城垛,朝着城外封堵街巷的士卒高喊:“唤韩征平前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这指挥使,还认不认当今圣上的圣旨!”
城下士卒严阵以待,无一人应声。
一来他们职低位卑,不配与皇子对话,二来他们早有严令,只待太子令,其余一概不闻不问。
有长官担责,他们自然稳当,只当沈瞋的喊话是耳旁风。
组织越庞大,行事便越僵化,这些人不会变通倒戈,他们要的是层层下达的命令,要的是顶头上司的示下。
可韩征平迟迟不露面,沈瞋这道圣旨便成了无的之矢。
“韩征平何在!” 沈瞋咬牙切齿,狠相必露,“他一个小小指挥使,胆敢私自戒严宫城,阻断皇城内外,我看他是活腻了!”
他猜测,宫内大张旗鼓,宫外不可能毫无察觉,韩征平必定就在附近。
可无论他如何激将,城楼下依旧静得可怕。
沈瞋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怒火无处发泄,生了满心怨怼,都怪父皇往日太过懈怠,才让沈徵架空到如此地步!
事已至此,他只能另寻他法。
沈瞋猛地薅过身旁一名校尉,森然下令:“你立刻点一支精锐,火速前往京城大小官员府邸,将易储之事告知他们,并传令,邀百官即刻到午门外听旨!”
“卑职遵命!”
那校尉领命,飞快点了百名禁卫军精锐,从敞开的午门涌出,与五城兵马司撞在一处。
两方都是大乾的兵士,虽立场不同,却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禁卫军要冲出去传讯,兵马司便以身体相拦,推推搡搡间却无一人拔刀。
兵马司终究架不住对方悍勇,没多久便被撕开一道缺口,百名禁卫军趁势散开,奔入京城各处召集官员。
沈瞋立在城头,瞧见这一幕,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生出一股久违的宿命感,他沈瞋,注定要在这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将本就属于自己的皇位,重新夺回来!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击。
那些禁卫军历尽周折,好不容易冲到朝廷命官府门前,敲开大门,得到的却是一句“大人不在府中”。
接二连三的碰壁,再加上五城兵马司的处处阻拦,禁卫军的行动收效甚微。
紫禁城外,六部衙门亮如白昼,聚集了京城中绝大部分京官。
京城戒严之后,未知的惶恐淹没了所有人,恰逢几位内阁重臣差人来请,他们便纷纷聚拢过来,想要问个究竟。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始终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太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宫中到底出了何种变故,竟要戒严全城?” 太史令朱熙文性子最刚直,忍不住站起身质问。
郭平茂慈眉善目,一手抚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笑道:“太史令莫急,老夫这不也在这儿陪着你吗?”
“太傅!” 朱熙文急得跺脚,“你们几位打了一下午哑谜,就不能说句实在的?”
蓝降河起身负手,喜怒不形于色:“太子察觉宫中有人欲趁乱生事,便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罢了。诸位稍安勿躁,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太费事了,我这就去宫中求见皇上,问清究竟是谁在生事!” 一名官员急躁起身,便要离开衙门。
谷微之端着茶盏,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拈了块点心放进嘴里,云淡风轻地给侍卫使了个眼色。
立刻便有四人上前,将这名官员前路拦住。
黄亭微微一笑,低头理着衣袖,晓之以理:“圣上龙体欠安,正在宫中静养,国政向来由太子打理,大人此刻何必去打扰圣上休息?”
内阁重臣与太子三师轮番出言安抚劝阻,百官被牢牢稳在衙门之中,动弹不得,只能焦躁等待。
香一截截燃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京城九门灯火通明,将半边天际照成火红。
沈瞋在午门城头翘首以盼,直等了一个时辰,城下才匆匆赶来三十余名无足轻重的小官。
他心头就是一沉。
但他别无选择,只得对着城下寥寥数人,拔高声音道:“父皇已废前太子沈徵,孤承诏立为东宫,奉命拱卫宫城,缉拿奸逆,扶正朝纲!值此危急存亡之刻,尔等当与孤同心协力,复我大乾清明!”
那些小官平生从未遇过这等变局,只管惶惶然跪倒在地,喊“太子千岁”。
“好,你们皆是大乾忠臣,事后,孤定论功行赏,绝不亏待!”沈瞋双目染开一片赤红。
他话音未落,远处正阳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马蹄齐踏之声,在沉沉夜色里掀起滔天骇浪。
那千军万马过境的压迫感,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沈瞋未见人影,面上酒窝便不受控制地战栗。
他踮脚翘首,死死盯着远方巷道,一把拽过身边校尉,尖声急问:“是不是沈徵来了!他带了多少人马!”
“卑职……看不清,太多了!”
沈瞋猛地推开他,声嘶力竭:“闭合宫门!弓弩手就位!死守!”
“遵令!”
与此同时,正阳门城门轰然大开。
墨纾早已在城头等候,一见沈徵与温琢的身影,立刻下令开城相迎。
沈徵、君定渊携三大营都督催马入城,与墨纾、韩征平汇合,人马不停,直奔紫禁城而去。
行至承天门前,君慕兰、刘康人、永宁侯、刘国公已在此等候,两位老将军重披铠甲,持缰御马,虽鬓染霜雪,英气仍不减当年。
“殿下,温掌院。”
沈徵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宫中情势如何?”
韩征平上前抱拳:“回殿下,陛下已下旨,立六皇子沈瞋为新太子,命他节制禁卫军、拱卫宫城,缉拿所谓‘奸逆’。沈瞋此刻正在午门督战,已有三十余名官员被他召至城下,为他摇旗呐喊。不过朝中机要重臣,已全被我等稳在中书、六部衙门,未曾动弹。”
温琢早清醒过来,他入城时已向墨纾讨了一件外衫,罩住了身上沈徵的太子赤袍。
此刻听了境况,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沈瞋自知手中唯有一道皇命可仗,所以想凭五千禁卫军死守宫城,借那些小官的口舌造势,把殿下逼成逼宫篡位的乱臣贼子,只要拖到天光放亮,满城皆知,殿下便会失了民心,惹恼朝中顽固老臣,落得个进退两难的下场。”
永宁侯眉头紧锁:“紫禁城坚固,街衢狭窄,不可强攻,沈瞋死守不出,我等一时难以破城,一旦拖至天明,变数极大,况且百官也不能长久扣押。”
温琢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宫城,稳声道:“圣上龙体衰微,已至弥留,若非如此,城楼上何须沈瞋多费口舌?只需圣驾亲镇,我们便失先机。既然陛下无法现身,太子手中不是也缴获了一道圣旨吗,同为圣旨,谁真谁伪?沈瞋不过是趁殿下离宫,软禁君父、妄图篡位的乱贼,殿下闻变回京,乃是清君侧、诛乱臣,名正言顺!”
温琢转头与身后的沈徵相视:“城门要道已封,援军已断,禁卫军外无救兵,内必慌乱,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禁卫军见三大营、兵部、五城兵马司尽立太子身侧,六部重臣一同现身,万心归一,必定明白大势已去,顽抗唯有死路一条,那缴械投降仅是时间问题。况且宫城之中,本就有我们的人,我猜殿下出宫之时已有所安排,沈瞋此刻架势摆得再大,也不过是穷途末路。”
沈徵望着温琢锋利漆黑的眼眸,唇边含笑,镇定自若:“晚山说得不错,这紫禁城,他守不住。”
说罢,沈徵一马当先,携诸将直压午门。上下两阵火把腾吐如沸,焰头冲霄,竟将漫天星子压得黯淡无光。
沈瞋眼尖,一眼便瞅见同骑而来的沈徵与温琢。
温琢一身狼狈未褪,发丝沾着尘泥水渍,神色却矜贵如旧。
沈徵卸了繁冗朝服,只着素纱中单,外罩玄衣,革带系束蔽膝,依旧英姿飒爽,不怒自有雷霆之威。
他劈手夺过身旁兵卒火把,直指城下,森然双目迸出冷光:“沈徵!你违逆国法,已被父皇废黜,今勒兵宫阙,是要造反逼宫吗!”
城下那三十余名小官背抵宫墙,硬着头皮齐声附和:“皇上既有明旨,五殿下当束手就擒!”
“皇命不可违,如今六殿下才是正牌皇太子!”
“我等位卑,却有一颗忠君之心!殿下若是天命所归,陛下焉会易储!”
“诸位将军都督,难道不见现太子手中圣旨?为何仍附逆贼!”
“我等两间正气归泉壤,一点丹心在帝乡!”
沈徵环视那群虚张声势的官员,抬手举起从江子威手中截来的密旨:“孤监国近一载,上承父皇信赖,下服百官之心。沈瞋趁孤离京,暗中构陷,挟持君父,妄图篡位!父皇察其不臣之心,暗遣禁卫传孤密旨,命孤调集三大营、兵部,生擒此贼,立斩不赦!尔等眼浊心迷,竟信逆贼,助纣为虐!”
三十余名小官忽见沈徵也捧出一道圣旨,登时面无人色,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当即扑地跪倒,改口不迭:“臣有眼无珠,误信奸人,罪该万死!求殿下恕罪!”
沈瞋在城楼上气得眼前发黑,厉声嘶吼:“沈徵,你好一张利口!那道旨意,本是父皇下令诛你与奸佞温琢的密旨,不过是被你强夺,巧言粉饰!”
沈徵反唇相讥:“温掌院修堤治水,绵州赈灾,清名满天下,何时成了你口中奸佞?由此可见,你已是胡言乱语,慌不择路!”
此言一出,城下官员愈发倒向沈徵。
温琢政绩昭昭,门生无数,怎就成奸佞了?
城上禁卫军心思也活络起来,他们本就未亲见圣旨,万一真是沈瞋与校尉合谋,矫诏谋逆,他们岂非要成千古罪人?
沈瞋见军心大乱,脖颈青筋暴起,面如赤炭,只想拼个鱼死网破:“温琢因何是奸佞,你又如何悖逆父皇,难道还用我言明?你与温琢——”
忽在这时,一道尖利女声骤然截断他的话——
“沈瞋手中圣旨是假!本宫日夜侍奉陛下身侧,从未见陛下拟此诏旨,沈瞋是要叛乱!”
珍贵妃依旧是白日那身华服,珠翠步摇在火光里乱颤,不知何时已踏上城头。
她柔指陡指沈瞋,眼尾寒冽:“尔等禁卫军,还不将此逆贼拿下,莫非想与他一同谋逆?”
守城禁卫军本就心疑,此刻被贵妃亲口指认,更是茫然失措,纷纷垂下手中弓弩。
沈瞋惊怒交加,猛地回头瞪向珍贵妃,脑中一片轰鸣。
她何时与沈徵结盟?为何结盟?她竟放着亲子沈赫不顾,来帮沈徵?
沈瞋不及细想,忙从袖中摸出圣旨,厉声狂笑:“贵妃疯了!这圣旨是父皇亲手所书,你亲自研磨!你敢与我同去御前对质吗!”
珍贵妃瞬间换了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泪意涌上来,声音悲怆:“陛下病入膏肓,早已不能执笔,是你挟持君父,拿一纸空文蒙骗禁卫军,锁闭宫城,意图犯上!”
“一派胡言!” 沈瞋气得浑身发抖,“下午传旨之时,门外禁卫尽皆听闻,岂容你狡辩!来人,将这疯妇拿下,休要让她妖言惑众!”
四名校尉亲见圣旨、亲闻圣谕,自是信沈瞋,当即上前要擒住珍贵妃。
贵妃却猛地扑到城垛边,对着城下悲声大呼:“太子救我!救陛下!沈瞋手中根本是一张白纸,他要以假乱真,蒙蔽天下!”
“贵妃你——”一名校尉怒极,伸手将她拽住,却也不敢对贵妃过于粗蛮。
“放开!”珍贵妃拼命挣扎,珠翠散落,发丝凌乱,状极凄惶。
沈徵扬鞭直指:“沈瞋,贵妃亲口指认,你还有何话可说!”
君定渊玉面一沉,银甲耀目:“沈瞋,还不束手就擒!”
刘国公白须飘拂,按剑道:“老夫当年辅佐陛下定天下,今日便再诛一次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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