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除夕佳节,生辰之日,不知小猫奸臣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与江蛮女和柳绮迎一同围坐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喝着甜丝丝的羹汤。
他瞧柳绮迎做了好些东西,就温琢那点饭量,够吃上七八日。
但也可能都被江蛮女一扫而空。
可惜他实在对甜食没有研究,也想不起蛋糕该怎么做,温琢那么爱吃甜的人,若能得到个生日蛋糕,肯定会欢喜得眼睛发亮吧。
只是温琢性子别扭,即便心里欢愉,面上也要装作一本正经,唯有耳朵会泄露心思。
想让温琢彻底卸下防备,对他敞开心扉,诚实表达感受,得费好一番心思。
沈徵想到此处,忍不住轻笑出声,跪立的痛苦渐渐不那么难捱了。
他将满堂祖宗抛在脑后,扭头透过明瓦,望向弥漫月色。
曾经背过那么多诗词,只当是应付考试,如今才忽然懂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究竟是什么滋味。
此时的温府,梨树下立着一道裹得毛茸茸的身影。
温琢用过了晚膳,便独自踱到院中。
街巷里爆竹声此起彼伏,炸开了冬夜的寂静,他却没有再被梦魇追索,重回炼狱。
他仰头望着天上明月,晚风拂过,枝头蜡花微微颤动。
脑海里不由闪过,沈徵教他骑马时,喷在他耳边的气息,沈徵与他共浴时,张开双臂供他审查的轻笑,还有沈徵和他在刘宅榻上十指交握,进而袭来的轻吻,沈徵喜欢揶揄他,又在他崩溃时安抚他,无孔不入地唤醒他尘封的情感,让他欢愉,让他沉沦。
不知此刻宫中如何,好想沈徵。
温琢抬手捻枝,俯身轻嗅。
第90章
沈徵起身时,接连三次都没能成功,后来是外间擦拭柱基的小火者听见了殿内的动静,膝行着爬入正殿,用自己的肩膀将沈徵托了起来。
沈徵扶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挪动步子。
小火者不敢抬头,埋着头便要往殿外爬。
“等等。” 沈徵忽然开口。
小火者身子一僵,连忙停下动作,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约莫十岁出头:“殿下?”
“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陈平。”
“我记住你了,多谢。”沈徵点点头,打着颤往殿外走去。
小火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跪地磕头,嘴里不停念叨:“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沈徵迈出奉先殿,一声叹息,十多岁,全都是十多岁,这个时代有多少这样的孩子,被当作不值钱的物件作践。
他不得歇息,只能拖着几乎麻木的身子,去奉天殿守岁。
顺元帝高坐于御座,目光扫向他汗湿的发,结霜的眉,以及依旧站不直的双腿,满意地挪开了视线。
这就是沈徵想让他看到的,自己对皇权的敬畏和顺从。
丑时更鼓敲响,各宫殿灯火通明,奉天殿悬上万寿灯,烛火之光,累千上万,也能照如白昼。
顺元帝兴致正浓,接过一旁太监奉上的狼毫,洋洋洒洒书一段吉语,墨迹未干,刘荃便快步走到殿中,扬声喊道:“龙涎香墨,洒金红笺,陛下谕,国泰民安,岁稔年丰,愿与天下共贺新岁,同享太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爆竹声声作响,庭院中熏香袅袅,直冲云霄。
顺元帝望着殿外的烟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轻轻一挥手。
刘荃:“赐吉盒儿!”
一众宫女鱼贯而入,人人手中都托着一个朱红托盘,托盘上摆着五只彩瓷碟子。
“皇上赐诸皇子及宗亲柿饼,荔枝,桂圆,栗子,熟枣!”刘荃声音洪亮。
彩瓷碟逐一放在桌案上,众人纷纷起身谢恩。
刘荃声音又高了几分:“皇上另赐五皇子沈徵,豌豆黄一盘!”
一个黄澄澄的瓷碟,被单独送到了沈徵面前,豌豆黄油光锃亮,散着一股清爽的豆香。
在场皇室宗亲闻言均是倒吸凉气,但又觉是情理之中。
沈徵垂眸,看着那盘方方正正的豌豆黄。
只停顿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青筋绷紧,猛地屈下双膝,俯身深拜,字字铿锵:“儿臣谢父皇赐膳!舐犊之情,铭刻肺腑,他日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养育之恩,以护大乾河山!”
顺元帝轻轻点了点头。
双膝再次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疼痛尖锐地刺激着沈徵的神经。
他清楚的知道,这是皇权在驯化他,要把他同化成腐朽污浊土地上,一粒任人摆布的豌豆。
但在乌发遮挡的盲区,他始终睁着眼,桀骜不驯地盯着眼前的金砖,就算是豌豆,他也要做那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元日刚过,这消息就插上翅膀,掠过皇城的朱墙碧瓦,传遍了大小官宦府邸。
谁都知晓,除夕守岁夜,顺元帝独独额外赐了五皇子一盘豌豆黄。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谢琅泱已经斜倚在案边,喝得有些醉。
他双肘撑着冰冷的桌案,往日里清正疏阔的眉眼此刻被苦涩填满,他猛地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他要赢了……果真如他所说,他选谁,谁才是皇上……”
龚玉玟忙起身,纤手搭上他的腕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谢郎,谢郎你在说谁?”
谢琅泱仿佛未闻,兀自抬起双手,十指颤抖得厉害:“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我原以为重来一次,就能扭转乾坤,得到所有想要的……可我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留不住!”
“重来一次?” 龚玉玟心头巨震,眸底掠过惊疑,“谢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失去了什么?”
谢琅泱摇摇晃晃抬起头,醉眼逐渐聚焦,他忽然伸手,颤巍巍捧住了龚玉玟的脸颊。
“早知如此,我情愿没有重来,你知道吗,我情愿没有重来……”
龚玉玟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谢琅泱,眼底的柔情一点点褪去:“谢郎,你何时才能清醒?我们才是一家人,从温琢不肯辅佐六殿下那日起,他就已是你的死敌,是你踏向青云路的绊脚石。”
谢琅泱怔怔地望着她,屠苏酒的后劲翻涌上来,让他头晕目眩,他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眼下是前世还是今生。
龚玉玟见他失神,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中带着蛊惑:“谢郎,只要你断了那点留恋,你手中其实还握着一张能彻底击垮温琢的底牌。”
“底牌?”谢琅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时间忘记松开龚玉玟的手,“什么底牌?”
“你忘了,那封《晚山赋》足以证明温琢好男风,曾蓄意勾引于你,大乾律言,秽乱伦理、伤风败俗者,轻则杖责贬官,重则流放为奴,没了他,沈徵便再也威胁不到六殿下了。”龚玉玟的声音柔柔弱弱,字句却如抹了砒霜。
谢琅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霍然起身,猛地甩开龚玉玟的手,嘶吼出声:“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再对不起他!”
“谢郎,没有他,来日六殿下登基,你就是当之无愧的首辅,一代名臣,名垂青史,我们日后也会有孩子,位极人臣,儿孙绕膝,享尽荣华富贵,那样的生活,难道不幸福吗?”龚玉玟眼底媚态横生,双手缓缓解开腰间的袍带,水粉色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娇嫩的肩颈。
她说着,便楚楚可怜地朝着谢琅泱扑去,谢琅泱双手按在她的肩头,脑中一片混乱。
有妻有子,功成名就,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辜负家族厚望,似乎真的很不错。
他会少很多负担,卸下很多压力,他无需辗转难眠,无需畏惧事发,他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人前,他没有龌龊的秘密……
交出《晚山赋》,他与前世的结局,就只有一步之遥。
可念头刚起,一股悚然便从脚底窜起,莫非结局是早已注定的,他只能是被天命摆弄的傀儡?
他一把推开龚玉玟,力道之大,让龚玉玟的后腰重重磕在桌案上,疼的她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玉玟,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说罢,谢琅泱猛地转身,撞开房门,冲入了寒夜之中。
凛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龚玉玟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腰,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
温府的院墙也没能拦住这双翅膀。
听完葛微托人带出的消息,温琢随手捡起一根干柴,丢进通红的炭盆里,火星刺啦映亮了他的眼底。
“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让殿下参政议政了。”
他伸出手,借那盆炭火暖了暖冰凉的指尖,而后缓缓抬眼,望向天空。
雪后初霁,天色清透得不像话,阳光落下来,将积雪照得波光粼粼。
一切都在按着他预想的轨迹走,唯有一点……
温琢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雪光灼到,立刻避开了那片无云的天。
“大人!殿下来了!”江蛮女风风火火地撞进内院,话音刚落,一道墨色身影便从月亮门洞迈了进来。
沈徵衣袍还沾着策马扬鞭溅起的雪沫,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温琢紧紧抱住,脸颊埋进温琢颈侧,深深吸了两口。
温琢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腰。
“殿下,不许咬为师!”
锋利的齿尖轻轻碾过颈侧,弄得温琢有些痒,他心中无奈,却还是将脑袋偏了偏,让沈徵可以吸得更尽兴。
江蛮女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险些咣当砸在地上。
大人和殿下怎么抱起来了?这、这不对吧!
她还想再看,后领突然被人薅住,柳绮迎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将她往外拖:“看什么看,快过来搭把手!”
“不是,阿柳,大人和殿下他们——”江蛮女挣扎着回头。
“是啊是啊,我看见了。”柳绮迎语气淡定。
“你早就知道他们——!”
“不然呢。”
“你们有秘密都不告诉我!”江蛮女急了,猛地一个千斤坠坐在地上,险些把柳绮迎拽得一个趔趄。
“我是自己猜的,就你这脑子,半点弯都转不过来。” 柳绮迎嗔笑一声,伸出食指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戳。
“她们都瞧见了,这成何体统。”温琢的声音闷闷的,却没松开环着沈徵的手。
“久别重逢,抱抱老……师,怎么不成体统?”沈徵吸够了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才抬起头来,指尖捻起温琢的青丝把玩。
温琢连忙把磨红的脖子藏了起来,不懂他哪里来的理直气壮,但刚想辩驳,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琢心头一紧,当即松开手,蹲下身便去拨弄沈徵的下袍,神色一凛:“皇上罚你跪了对不对,我瞧瞧伤着没有。”
沈徵见他骤然伏在自己身前,长发向一侧滑去,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后颈,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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