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顺元帝知道,这是上天又在暗示他,该立储君了。
以往每逢此事,他或逃避,或发怒,可这一次,他只是闭着眼,半晌才缓缓道:“朕知道了。”
他的儿子们有限,难不成还真的一个个都驱离身边吗?
顺元帝喝了汤药,屏退外人,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刘荃身上:“朕身边,如今只剩下五个儿子了,你说,朕该选谁做储君?”
刘荃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压得极低:“圣父之下岂有凡子,陛下龙嗣皆具麟凤之姿,个个英华出众,卓荦不群,奴婢眼目浑浊,见识浅陋,哪里能分辨。”
顺元帝盯着他,缓缓摇头笑了笑:“你与朕也要说如此生分的话?”
刘荃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奴婢并非与皇上生分,皇上天纵英明,圣烛万机,尚为此事左右为难,奴婢微末之身,就更两眼一抹黑了。”
顺元帝也知道此事为难他,渐渐敛起笑意,眼神飘向殿外,怅然道:“当年的事,唯有你知道得清清楚楚,若宸妃能跟朕有一子,如今储位必定是他的,只可惜……”
刘荃缓缓垂下眼。
“要除夕了吧。” 顺元帝揉了揉眉心,语气透着疲惫,“朕身体乏得很,今年就不大摆宴席了,你吩咐御膳房,给百官各赐八道菜,菜品就让珍贵妃和良贵妃商量着定。”
“是。” 刘荃脸上也添了几分年节临近的喜气,他刚欲转身迈出养心殿门——
“等等。” 顺元帝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炭火噼啪声淹没:“给五皇子多赐一道豌豆黄。”
刘荃眼皮一颤:“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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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最后一日落了雪,雪沫子细绒绒的,落满街巷。
虽说今年遭了蝗灾,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些,但咬咬牙也都挨了过去,除夕前日,家家户户还是依着老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刨出埋在窖里的酒坛,将酿了半载的屠苏酒摆上饭桌,盼着一杯下肚,能驱邪避疫,迎来个顺遂的新年。
温琢的生辰偏巧与除夕是同一天,温府人不多,只有两名女管家,两个赶车的小厮,好在每年这时,府里都透着股难得的暖意。
柳绮迎干脆拉着江蛮女熬了个通宵,灶上的蒸笼叠了一层又一层,存满了除夕守岁和元日要吃的饭菜。
她又寻出早已写好的春联,踩着凳子贴遍了府里各处,大门上也恭恭敬敬贴上秦琼和尉迟恭的凶脸,最后找出两条红绸带,绑在门口那对石貔貅的脖子上。
丑时,温琢早已歇下了,后院的厨屋里却还亮着烛火。
柳绮迎与江蛮女正围着案板捏扁食,两人包的扁食极好分辨,柳绮迎手巧,捏出的扁食小巧精美,褶子匀匀整整,江蛮女性子粗疏,包出来的个个圆滚,好些都撑破了皮,里面的馅儿顺着口子往外淌。
江蛮女捏着个破皮的扁食,边往案板上放,边不住地抻着脖子往温琢屋里瞧,嘴里嘟囔着:“大人今儿睡得可真早。”
柳绮迎手上不停,又擀出一张圆圆的面皮,随口道:“让他睡去,平常就爱着凉,身子跟琉璃似的,一碰就坏,大过年的上哪儿去找老郎中。”
江蛮女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明日就是大人生辰了,可惜殿下得在宫里陪着皇上和娘娘,来不了,要是有殿下在,咱们府里肯定更热闹。”
柳绮迎擀面皮的手蓦地一顿,随后垂着眼,云淡风轻道:“每年不都是这般过的,以往大人生辰,谢侍郎不也从没来过吗?”
“你怎么突然提起谢侍郎了?”江蛮女挠了挠头,手背上沾的白面没留意,蹭了一脑门,滑稽好笑。
柳绮迎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我的意思是,除夕嘛,人人都要守着自家的团圆,谢侍郎的家在侍郎府,殿下的家在宫里,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江蛮女总觉得这两人一起提有些古怪,却也没往深处想,只顾着揪起一团馅儿往面皮里塞,又嘟囔道:“话是这么说,可殿下跟谢侍郎还是不一样的。”
柳绮迎嘴角弯了弯,轻轻点头:“嗯,我也觉得,是不一样的。”
温琢这晚睡得极不安稳。
他又跌回了大理寺狱暗无天日的刑牢里,彻骨的寒意混着麻木的疼,丝丝缕缕钻进肺腑,疼得他蜷缩成一团,连求死的力气都没有。
除夕是他的生辰,但早已经没人记得。
檐下滴水成冰,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也成了折磨耳膜的鞭笞,惊得他浑身发颤。
他抱着那条残腿,唇齿间溢出乞求,生辰惟愿痛苦稍减,不再受刑。
他本以为,这个生辰会在寂寥与沉默里熬过去。
谢琅泱却来了。
相识数载,这是谢琅泱唯一一次在他生辰时现身,却带来了那沓沉甸甸的自罪书。
瞧见那上面的字句,他就知道自己的身后名会如何了。
他的生辰礼,是谢琅泱亲手送来的千古骂名。
他说了很多发狠的话,装出一副轻蔑坦然的样子,但在谢琅泱走后,他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盏麻油灯没有被拿走,可灯油已经所剩寥寥,他挣扎着将身子挨过去,眼睁睁看着火苗一点点变小,变暗,最后彻底熄灭。
周遭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分明已经冻得麻木了,却又好像能更疼一些,仿佛所有得到的暖,都不过是回光返照的幻想。
“啊!”
温琢猛地从梦中惊醒,眼泪无声淌了满脸,汗水把被褥浸透了大半,如今隐隐发凉。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从恐惧里挣脱出来,能够分辨出这是温府,他的房间。
鼻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的蒸糕香甜,耳畔是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他微微抬首,望向窗外,瞧见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约是卯时,已经是除夕了。
他突然很迫切的想瞧瞧外面的天空,想瞧瞧檐下挂着的红灯笼,瞧瞧厨屋里燃得正旺的炉灶,还有那些热腾腾的、冒着香气的羹食。
他掀开被子,摸索着将裘袍拢在身上,这才慢慢挪下床。
刚推开一寸房门,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连忙偏头眯上眼,却听见簌簌风声里,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嗓音。
“别吵醒他,我偷偷从宫里跑出来的,送过生辰礼还得回去,宫里规矩繁琐得很。”
温琢心猛地一跳,忙努力撑开眼睫,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顶着扑面的寒风,不可置信地向外看去。
那道长身玉立的背影瞬间燃亮了他的眼睛。
雪沫坠在他睫尖,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眼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沈徵背对着他,裘袍上落满了雪,发带在风中飘荡,将朦胧天色衬得真实而灼目。
柳绮迎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殿下,卯时您不是该在奉天殿听赞礼官唱赞吗?”
“是啊。”沈徵的声音漫不经心,“父皇身体不好,没来,我就趁机溜了。”
江蛮女惊得险些把暖炉掉在地上,她嗓门高了几分,又赶忙捂住嘴:“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不得罚您啊?”
“罚就罚呗,大不了抄几遍《祖训》,去奉先殿跪跪祖宗而已,你家大人一年就这么一日生辰,我怎么能不来。”
柳绮迎眼底漾起笑意:“那殿下为大人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沈徵抬了抬下巴,语气愈发得意:“等会儿就知道了,快,帮我化几根蜡,等他睡醒了,给他个惊喜。”
温琢站在门后,听着院中的对话,埋头,飞快在袖上擦了擦眼睛。
第88章
只贪恋的多看了一会儿,风便顺着领口钻进去,温琢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院落里的三人闻声,齐齐回过头来。
柳绮迎眼尖,一眼就瞅见他裘袍领口没拢严,露出里面的亵衣边角,柳绮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人!你这是特意穿这么少出来吹风?老郎中就算再想你,今儿也是除夕,人家也有家人要陪,总不能过来给你过生辰。”
沈徵瞧见温琢,眼睛瞬间盛了光,他径直朝着屋门大步奔去,撂给柳绮迎一句:“别急,我来教育你们大人。”
说罢,他人已经闪身挤进门缝,长臂一伸,稳稳将温琢打横抱了起来,反手将门闩扣上,把刺骨寒风彻底关在了门外。
沈徵刚策马而来,带着一身的寒气,腰间革带像结了层冰,贴着温琢的脚踝时,冻得他瑟缩了一下。
不等温琢出声,沈徵低头就含住了他的唇,一路辗转厮磨,步步紧逼:“怎么又吹风,嗯?”
“老师不怕疼了?”
“针灸也不怕了?”
直到将人抱到床榻边,沈徵才利索地掀了被子,把他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
以往这种时候,温琢多半会面红耳赤地背过身,猫起来,不肯承认自己的欢喜和动情,但今日,沈徵刚把他放下,他就紧紧勾住了沈徵的脖颈,甚至主动凑过唇去给沈徵亲。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沈徵微微一怔,但他心安理得地笑纳了这份主动,俯身又吻了温琢半晌,才捏了捏他微凉的手腕:“看来是很想我了。”
“嗯。”温琢低低应了一声,手臂却心有余悸地收得更紧。
他急需一个拥抱来确认,生辰第一眼见到想见的人是真实的,心底翻涌的雀跃和欢喜是真实的。
沈徵掌心覆上他脊背时,才察觉到不对劲,他的亵衣是潮的,已经被风吹得很冰。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沈徵的心倏地揪紧,连忙抬手探他的额头,“生病了?”
温琢闭着眼,喃喃道:“昨夜早睡,梦中怪精骇人。”
沈徵这才放下心来,一遍遍抚他披散的青丝:“原来是怪精作乱,把老师吓坏了?”
“有一点。”温琢缓了缓,慢慢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几不可察的水汽,“我未曾想到殿下能来,除夕一日,宫中要忙一整天的。”
“嗯,巳时要去奉先殿祭祖,行三献礼,我必须得在。”沈徵答道,替他捋开额前凌乱的碎发。
温琢眼睛垂下,收敛情绪:“殿下一语一行皆系祖教礼法,非仅一身进退行止,不该来的。”
其实他很想沈徵能陪他过这个生辰,甚至想和沈徵一同守岁,依偎在一处,可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将沈徵的脖子环得更紧。
沈徵余光扫到他使了劲儿的手臂,忍俊不禁,于是将双手搓暖和些,才轻轻托起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老师方才看见我,是不是很欢喜?”
“我自然欢喜,但——”
“那就不要说那些话。” 沈徵打断他,眼神变得极为认真,“想陪你过生辰,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后果我都可以承担,老师只管欢喜就好,若老师总是这样深明大义,时间久了,我就会习惯你的忍让,也感知不到你的委屈了。”
这话直白又恳切,温琢被驳得一时哑然。
“还困不困?”
温琢摇了摇头。
“那换上衣服起来,和我一起捏蜡花。” 沈徵说着,已经伸手去解他亵衣的系带,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机会,“本来想趁你睡着,捏满一树给你个惊喜,不过你陪我一起,我其实更开心。”
温琢破天荒的没有阻止,任由他解着衣带,直到最后一条带子松了,才终于按捺不住,红着耳朵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殿下,为师衣物都收在衣柜第三层格子里。”
发潮的亵衣裤被挂在衣桁上晾着,沈徵又去衣柜里翻出洁净干燥的来。
温琢探出一只胳膊来想接,沈徵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不顾他的羞赧,执意亲自替他穿好。
从锁骨至腰侧的系带全部扯紧理顺,沈徵才低声道:“不是早就说了,以后只要我在,都由我来给老师穿衣。”
温琢脸颊发烫,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殿下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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