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7章

作者:消失绿缇 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爽文 轻松 穿越重生

母子情分,本就是一条两头牵着的绳,她握着这端,温琢握着那端。

十年里,这条绳被藏在记忆中,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提及。直到今日,她终于鼓起勇气拂开尘埃,小心翼翼拉扯,才发现拽到尽头,是一截早已断裂的线头。

只要有一个人先松了手,这根绳就算是断了,再也接不回来了。

“琢儿,琢儿!你不是缺银两赈灾吗?” 林英娘隔着冰凉的官袍,颤抖着攥住温琢的手,“娘这就带你去取,你好拿去……拿去给百姓赈灾好吗?”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补偿温琢,这似乎是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温琢却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袍袖。

时至今日,无论多少苦楚熬心,多少恨意焚骨,他始终压抑着,克制着,他无数次濒临失控,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挫骨扬灰,可身份和责任层层束缚,容不得他有半分错漏。

沈徵的目光越来越沉,终于,他抬掌沉声道:“江蛮女,刀来!”

江蛮女一愣,但瞬间就明白沈徵要做什么,她虽然个性憨直,却也对大乾律例深怀敬畏。

林英娘亮出敕命夫人身份,此案按律需呈报大理寺复核,哪怕最后复核的结果仍然是死,也不该在此刻先斩后奏。

但她望着温琢轻颤的脊背,眼眶一红,咬牙道:“殿下,我去!”

沈徵不多言语,从她包裹中抽出寒刀,提在手中,向前走去。

有了这遭变故,方才理直气壮的官差们也不由忐忑,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一时间,温应敬,温泽,还有一众宗亲纷纷昂起了头,仿佛瞧见了死灰复燃的希望。

这当中就属温许跳得最欢,他梗着脖子,趾高气昂地斥令身旁官差:“还不快给老子打开枷锁!听见没有?若敢怠慢,老子抱告御前,让你们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去瞧温琢的眼色,却见他神色漠然,无半分示意,众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英娘心急如焚,温许这些话根本是在火上浇油!

她生怕温琢被刺激得失控,既害了温许性命,又损了自己官身。

“琢儿,娘知道他是混账,是畜生!你哪怕打得他半年下不来床,娘都绝无半句阻拦,可……”

可温琢偏偏要温许死,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死去。

她的话还未说完,沈徵已经欺近,他双眸黑沉沉腾着杀意,二话不说,翻起刀刃,扬手向温许脖颈劈去!

“娘不想伤害你,你能明白吗,你能……”

“你能……”

林英娘的声音蓦地顿在半空。

就连温琢也怔在原地。

只见温许脖颈上骤然豁开一道两寸长的刀口,鲜血如热泉般咕啾咕啾向外冒,顷刻间染红了枷板。

他先是大脑亢奋充血,脸涨得紫红,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随即浑身失控地抽搐起来,没几下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那张方才还在叫嚣的嘴,此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官差们看清持刀之人,慌忙单膝着地,齐齐叩首:“参见殿下!”

沈徵甩手掷刀,一串血珠飞溅在地,他看也不看温许的尸体,转而面向早已吓傻的林英娘。

“你身为父皇亲封的敕命夫人,荣耀加身,却满心只有你儿子的生死!你可知温许当街打死寻女老汉,还假借温掌院之名恫吓百姓,令围观者噤若寒蝉,无人敢伸张正义!怎么你的儿子生命可贵,流民百姓就该无辜枉死吗!”

林英娘浑身发抖,畏怯地垂着头,口不能言,一双柔顺的眼眸里,满是痛苦的震颤。

沈徵声音沉冷:“你以为他仅仅是混账,畜生这么简单吗?他仗着温家势力,横行乡里,却从未受过半分惩戒,致使此地法度失灵,百姓对朝廷、对公平正义彻底失去信任,以至于温掌院赈灾时困难重重,不得不几次三番起誓,才能将走投无路的流民安抚回乡,等待救助!”

“你身为命妇,不怜他赈灾之苦,安民之难,反倒为一己私利,要保下这个恶徒,令他失信于绵州万民。若流言四起,说他包庇胞弟,区别对待,致使各地人心惶惶,灾中生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可知父皇将绵州之事全权交予温掌院,他若办事不力,日后归朝,又要受何等重罚?”

“你袒护的这个渣滓,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就算督察院大理寺复核一万遍他也绝无生路!他若不死,何以平民怨?何以张正义?何以告慰那些枉死的亡魂!”

周遭霎时静寂,落针可闻,片刻后,人群倏地沸沸扬扬炸开,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高声喝彩——

“殿下说的好!”

“温许罪有应得,嚣张跋扈,该杀!”

“他借着温掌院的名声作恶,如今还想靠敕命苟活,凭什么?这不公平!”

“杀得好!谢殿下为民做主!”

温应敬与温泽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们终于明白,何为墙倒众人推,也终于看清,温琢此次覆灭温家的决心。

所谓亲情牵绊,心有忌惮,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妄想。在天灾,在民心面前,这些都如齑粉一样无足轻重。

温家这次,是彻底亡了。

林英娘被沈徵一番话驳斥得无地自容,掩面恸哭,竟连抬头看温琢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日也大门不迈,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护犊之心,会给温琢带来如此多的难题。

她只是想弥补,想护住自己的孩儿,想做一件当年没能为温琢做到的事。

但她没有再解释,她知道,温琢大概也不会想听了。

沈徵望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稍缓:“依律,你可赴通政司递状,状告我无视章程,未经复核便先斩后奏,此事无论引发何种后果,皆由我一力承担。”

话音一落,他反手握住温琢的手腕,顺势拉至自己身后。

他一早就看出,温琢恨温家恨得入骨,却唯独对生母,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所以他要林英娘将怨,恨,痛尽数投射到他身上。

温许该死,但可以和温琢无关。

“殿下……”

温琢轻喃,黯淡的双目仿佛终于在黑暗中寻到了一丝光亮,他被护在强壮精悍的臂膀之后,手腕传来炽热真实的温度,驱散了多年盘踞在心底的顽疾。

他曾无数次幻想,能有神兵天降,将他从温家带来的绝望中拯救出来。

可是一年又一年,从没有那个人。

他习惯希望落空,习惯无可期待,假装着毫发无伤。

恰有烈阳穿透薄云,将两人的身影照拂其中,他看见那个哭泣着孤立无援的稚童,终于在一片金灿灿的暖光中入土为安了。

沈徵轻抚他的腕,以示回应,随后继续发号施令:“经查,温应敬、温泽炼制透骨香,竟以所购稚童为药引,手段残忍,罪大恶极!即刻将二人捉拿回绵州府,等候严讯,温家家产,无论金银田契、库房存粮,一律查抄充公,温氏宗亲暂押凉坪县衙,逐一审讯,但凡牵扯贪腐,害命,包庇等罪,则按律严惩,绝不姑息!还有那些为虎作伥的温家恶奴,一个也不许放过,尽数锁拿,彻查其罪!”

望天沟里那么多孩子死去,连尸骨都无从寻觅,他必须给绵州百姓一个交代,如今温家藏银已被全部挖出,这两个蠹虫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是!”

“遵命!”

官差们被激起血性,闻令而动。

百姓们先是惊骇瞠目,随即心头涌来滔天怒意。

“稚童做药引?透骨香是这么来的?”

“这么说,当初温应敬说‘替大家养孩子,免其饿死’,全是骗人的鬼话!原来他是把那些孩子制成香了!”

“温应敬!你这恶鬼!好歹毒的心肠!”

“丧尽天良的畜生!不得好死!”

愤怒的嘶吼声不绝于耳,百姓被残酷的真相刺激得双目赤红,纷纷埋头捡起地上的石头,沙土,劈头盖脸便朝温应敬、温泽砸去。

“打死他!打死这两个畜生!”

不一会儿,温应敬、温泽便被砸得头破血流,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身满脸。

温应敬埋头躲避,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再也无了往日的镇定,官差将他强行提起来时,才发现他双腿如面条般稀软摇晃,早已没了站立的力气。

第79章

温许死后,林英娘失魂落魄,她像是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瞧见偌大的温宅转头成空,也只是怔怔瞥了一眼。

官差缉拿人犯时核查户籍,才知林英娘早已得了温应敬的休书,名义上已是自由身,算不得温家人。

再加上她身负皇上亲封的敕命,地方官府无权擅审,须经三法司合议,方能启动审讯与监禁程序。

一下子,如何安置林英娘就成了难题。

这个难题自然要落到温琢头上。

温琢万没想到,温应敬竟会想出写休书,分财产这种阴招,光明正大躲避官府的捐纳。

好在林英娘并没有护着温家为难温琢,她将自己知道的尽数交代了,可惜她知道的并不多,温应敬待她,只当花瓶般养着,锦衣玉食供着,却绝不让她沾染生意上的事。

日头西斜,余晖透过旧日的窗棂,照亮漂浮的尘埃。

官差们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将院子里藏匿的木箱逐个搬出去,装车运往府库。

直至天色昏黑,这座沉寂多年的院落才被彻底腾空,一如往昔,仿佛它只是短暂的,迎来了故人的光顾。

沈徵立在院中央,望着周遭残破的土墙与缺角的屋檐,轻声问道:“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温琢静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全无记忆。”

依着先生所言,林英娘家里曾是木匠,一儿一女,原住在平昌县,离海很近。

早年绵州闹倭患,人心惶惶,林英娘的爹娘慌不择路,抱起年幼的儿子就往山中跑,竟将她忘在了田埂上。

后来是虚惊一场,倭寇并未入村,逃难的村民纷纷返乡,可林英娘的爹娘却迟迟未归,不知去了何处。

她本该饿死在田里,幸得温齐敏一家从此地路过,见她可怜,好心收留了她,养在家里做个丫鬟。

后来温齐敏的爹娘相继离世,他自己考中秀才,林英娘也渐渐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时就面临两难,若温齐敏要继续考取科举,就要将林英娘早早嫁出去,否则当前世道,一个独身漂亮女子,无父母依傍,无兄弟撑腰,万难生存。

可林英娘丫鬟的出身,又难嫁进像样的人家做主母,若是嫁个家境贫寒的,谁会待她如现在这般好呢?

温齐敏性情温善,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便放弃了科举仕途,与她成了亲,一同在此处安家落户。

直到温琢出生,温齐敏意外身故,林英娘被温应敬纳入家中,此处才彻底荒废。

“但我爹娘,应当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温琢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主屋的窗台上。

那里摆着一只木头削成的小马,巴掌大小,漆面早已脱落,边角也磕得开裂,却被人细心擦洗过,干干净净地摆在窗台中央。

温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马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雕工算不上精细,却擦磨许多遍,不见一丝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