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露晞
隔着屏幕,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也无从揣摩语气。
傅意踌躇了一会儿。
对面又很快发来新消息。
[简心:回报保留,我帮你做一件别的事。]
[简心:可以吗?]
不知怎地,傅意好像能从文字上听出声音似的。简心说话时总是安静而专注地垂眼看人,语气平淡,慢吞吞的。
没什么傲慢和咄咄逼人感,可以算电波系。
时常会让人忘记他也是圣洛蕾尔学院的S Class学生。
简心这样说,傅意当然不可能再拒绝。
而且说是“回报”,但也压根不需要他付出什么。
除了订花的钱。
[傅意:其实没什么别的事要拜托你……]
[傅意:我到时候会来看的。]
[傅意:谢谢你送我门票。]
他打完字,然后得到了对面一口气发来的三个表情包。
很怪很丑但莫名可爱的猫meme。
在高速原地旋转。
傅意克制住偷表情包的冲动,又打了一句客套话。
[傅意:提前祝你演出成功。]
[简心:没失败过。]
傅意:“……”
果然是思维方式很奇怪的电波系。
-
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的秋季演奏会持续一个月,共六场。
从学院内的金色音乐厅,到最为繁华的港口城市奥瑟里昂的大剧院,再到首都兰卓的帝国交响音乐厅,最后则由皇室邀请,进入露泉宫演出。
傅意从校内论坛了解到这些的时候,不由得对这本小说的世界观设定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槽多无口。
算了,这个帝国创造出来也是围着这所贵族学院转的。
金色音乐厅并不禁止谢幕时送花,但有固定的名额,要提前和音乐厅的演职人员预约,并且经由他们检查花束。确认安全无虞,没有私藏什么危险物品,才能在绒绳礼宾杆外,排成一排向台上献花。
据校内论坛的马甲大佬披露,曾经有人试图往花束里藏香水内衣,被音乐厅发现之后,第二天那个勇气可嘉的学生就从圣洛蕾尔转走了。
这是上上上不知道几届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第一小提琴首席兼乐团首席还是传奇学长谢尘鞅,傅意在论坛吃瓜看到熟悉的人名,还愣了一下。
看来这位优秀毕业生名气真的很大,毕业这么久了还有人不断在论坛提到谢尘鞅。
他没关注谢尘鞅的相关八卦,只啃完了演奏会相关的注意事项,自觉应该不会出丑丢人,然后就去预订了花束。
由于他没什么经验,等拿到成品的时候才感到些许不对,他似乎对花材的数量选择有点过分想当然……以致于到手的是一捧盛大到可以拿去求婚用的巨型花束。
包装也是十分夸张,黑色的长尾纱配酒红色的牛皮纸,垂坠着印有花体字母的缎带。
好像隆重过头了……
算了,既然是送人的,不怕隆重,就怕寒酸。
万事俱备,傅意就在些微的紧张中等来了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的开幕。
进场过程中,音乐厅的演职人员倒是都很正常,可能因为是边缘路人角色,没有因为学生的Class等级而变换态度,一以贯之得亲切又彬彬有礼。
傅意被人带着穿过长长的阶梯,去到池座中央。
这座内部是香槟色的建筑实在过于辉煌宏大,每根立柱顶端都有浮雕的双色玫瑰,梯田形状的座席从两侧的巨大花窗一直延伸至中心,雕刻的飞鸟簇拥着彩绘玻璃穹顶之下的金色舞台。傅意走在其中,甚至有种眩晕感。
一直到坐下许久,他还有些不适应的局促,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音乐厅内安静得过分,甚至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少有听到。傅意屏息凝神地等待了一会儿,当灯光骤然明亮,热烈的如雷的掌声几乎是瞬间爆发,震颤着傅意的耳膜,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少顷后才看清舞台中央的那道人影。
居然只出来了一个人。
首席单独登场。是方渐青。
他一身燕尾服,驳领处是漆黑缎面,一手拿着琴与琴弓,一手放于胸前,微微躬身致意。暖色的光晕中,那人面容清隽,身姿挺拔,如镌刻在油画板上的一幅肖像。
傅意忍不住呆了呆。
……好像比第二场梦里初次见到方渐青还要震撼一点。
该说不愧是F4之一吗?
作为作者给主角受严选的后攻,硬件条件确实太出挑了。
那人在舞台中央抬起眼,神情冷淡,只向舞台下投去了淡漠无波的一瞥,欲收回视线时,却蓦地一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意总觉得,方渐青似乎直直地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好像……在和他对视?
他左边右边的位置上,那两个A Class学生都开始忍不住面泛潮红,心头小鹿乱撞。
难道在看我?
……不会是在看我吧?
傅意有点莫名,但那人的目光并没有凝滞太久,其余的交响乐团成员也纷纷登场。于是傅意不再关注方渐青,张望着简心的身影。
不得不说这颗火龙果真的在哪里都显眼,简心同样一身燕尾服,难得地没有微驼着背,只是仍是一幅带着困倦的厌世模样。
他拎着大提琴走到自己的位置,看向台下找人的动作十分明显,几个被他视线扫过的学生不免又是一阵小鹿乱撞,但那道目光毫不留恋地移走,最后落到座池中央的傅意脸上。
傅意特意把鼓掌的手举高了些。
简心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被旁边的指挥诧异地看了一眼,他没理,只默默地坐下,将琴身抵在自己的左胸口。
当琴弦发出声音,深沉的,浑厚的,心脏也会跟着颤动。
但现在明明还没有拉动琴弓,心脏却好像已经在微微发着颤。
简心眨了眨眼,没有再看台下。
拉琴之前,要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指挥举起双手,仿佛一瞬间室内变成了真空,没有任何声音,静得针落可闻。
那双手随即落下——
提琴、竖琴、长笛、单簧管、圆号、长号、定音鼓,旋律四散迸溅,又奇异地揉杂成和谐乐章,流泻而出。
仿若沸腾的一团火焰,又如淙淙泉水,沿着音乐厅内的阶梯一级级倾泻下来,尽数流向座席中的观众们。
傅意呆坐在原处,感觉不仅听到了旋律,眼中似乎还看到了色彩,不止是耳膜在震颤,还有种眼花缭乱之感。
……演奏会,好像确实很容易沉浸其中。
他貌似也理解为什么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门票会炒到有价无市的程度了。
傅意有些着迷地盯着舞台中央,指挥与演奏者在怒放的旋律中总是额外具有魅力。身旁两个A Class学生一直殷殷望着指挥的最左侧,那是第一小提琴组,方渐青就在那其中。
而傅意则看向指挥的最右侧,大提琴组,他毕竟是为了看简心的演出而来的,而且拉琴的简心褪去了那一身散漫懒倦感,显得异常安静专注,竟莫名地引人瞩目。
傅意虽然笔直,但还是能够不含任何杂质地欣赏同性的魅力的。
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最后以奏鸣曲结尾。
当演绎结束后,学生们终于能毫无顾忌地鼓掌,甚至有人难掩激动地站起身来,傅意不免也被那种氛围所感染,掌声格外真诚。
灯光变换,舞台的色调冷了下去,交响乐团的成员们躬身致意后,开始纷纷退场。傅意没忘一会儿返场谢幕时献花的事,赶忙匆匆从座席间猫腰溜了出去,还有不少学生大概也是同样献花的,跟他一块去到了外面,音乐厅的演职人员随即过来带走他们,去拿保管的花束。
傅意抱着那一捧盛大非常的花束,看了看周围才觉格格不入,别人大多是一束包装十分精美的小花束,三四枝,五六枝,单手就能握住,显得傅意夸张又有点狼狈。
旁边有个同学注意到他,善意地说,“同学,首席他不喜欢那种巨大一捧花,想要碰运气被他收下,最好小一点。”
傅意下意识说了一声谢谢,说完又想,这也不是送给方渐青的,他的喜好有什么要紧。
不过也没必要跟别人解释,傅意没再说什么,耐心地等着演职人员安排他们。
等再度走入音乐厅内,舞台边已经围上了绒绳礼宾杆,抱着花束的学生们站成一排,傅意正好在中间偏右一点。
那捧花盛大得都有点遮挡视线,傅意不得不偏着头,努力地张望着舞台。
他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只感觉身旁的人群突然一下子沸腾起来,然后猛地振作起精神,伸长脖子——
就见一身燕尾服的方渐青走出来,神情冷淡,步伐与仪态俱是无可挑剔的精英气质。
又是只有他一个人。首席单独谢幕。
排在傅意左边的观众们齐刷刷地伸出手臂,将一束束鲜花热切地递上去,方渐青从舞台的最左边出来,一路上都有花束在争先恐后地期望着去到他的臂弯里。
傅意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位同学怎么默认自己也是献花给方渐青的。
合着基本上全是给他的啊。
傅意出于好奇,探头望了一眼。那一束束鲜花小巧而精致,符合那位同学口中说的方渐青的偏好,花材选择上亦是掏空心思,有铃兰、鸢尾、睡莲,甚至有人抱了一束青翠欲滴的橡树叶,姹紫嫣红看得人目不暇接。
但方渐青并未有一刻停留,只是淡淡地躬身致意,掠过了那些伸向他的花束,走向舞台的右侧。
傅意抱着自己那捧花,抱久了有点手酸,他缓慢地换了个姿势,再去看舞台上的方渐青。
大概又是错觉,他感觉那人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并且凝了几秒。
方渐青向着他走近。
当距离缩短,再缩短时,傅意终于意识到,好像不是错觉。
排着队献花的观众们一时纷纷侧目。
方渐青停在了傅意面前。
隔着绒绳礼宾杆,方渐青站在舞台上,居高临下地看向傅意。那人眉目冷淡,浓黑的眼睫低敛着,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望过来时不带什么温度。
他扫过傅意怀中的花,顿了顿,才伸出手,语气淡淡。
“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