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露晞
傅意自然看不出这些细节,他只感觉方渐青看起来像是有些没睡好的低气压,不禁想着,哪怕是方会长这种完美无缺的铁人,也会有假期综合征啊。
一开学就要工作,谁也开心不起来。
等理事长絮叨完,接下来是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原书里好像没有提这一part吧……傅意回想着,一愣神的功夫,转头便看见一道说不上熟悉,但绝不陌生的身影款款走上了发言台。
那人带着卷的中长发垂至肩头,是一种浓重的墨绿色,明亮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着光泽。
他身量很高,步伐轻盈,穿着熨烫平整的学院制服,胸前是纯黑领带。晃眼的灯光将他略带病态的面容照得越加苍白,那双标志性的异瞳眨了眨,璀璨得如同宝石。
除了那只毫无生气的义眼,他身上其余的一切都能感受到命运浓浓的偏爱。
商妄并不急于开口,他耐心地环视一圈,就像是借着这一居高临下的位置,在人头攒动的大礼堂内寻找什么特定的人似的。过了片刻,他才挂着甜蜜的笑容,缓慢道,“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很荣幸作为——”
“啊,果然还是……”他蓦地住了口,偏过头,抚了抚自己的后颈,表现得十分苦恼的样子,“还以为站在这里就能轻易找到呢。学长,你到底躲到哪儿去了?”
“……”
“……?”
骚动。喧哗。
呆若木鸡。
傅意颤抖着手,直接“啪”地一声合上了平板的盖子。
屋内一下子变得安静非常。
明明是别人做出了非常尴尬、异常羞耻的行为,为什么是他在替别人不好意思,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啊……?
精神病。
这人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精神病。
第120章 现实
疯子。
傅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眼前一黑。
不对。
不应该。
没道理啊。
商妄确实是忠实地还原了原书性格,本本分分地扮演一个精神病患者,但这个变态发病的对象挑错了吧?
为什么要把他这样的无辜路人拉入自我陶醉的行为艺术表演里?
傅意困惑,恼怒,不可置信,无法理解,他面色青白地站起身,把平板丢进抽屉里,没有勇气再去旁观圣洛蕾尔发生的一切,打算让这份刻骨铭心的尴尬顺着时间流走。
他捂住自己的脸,回到沙发边角蜷缩成一团。不管怎么试图转移注意力,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地一语惊人的场面仍不断自动回放,气得傅意一拳砸在了靠枕上。
他盯着中间凹陷下去,缓慢回弹的靠枕,把这想象成商妄的脸,一想到那家伙眼歪嘴斜的狼狈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吧。心情总算开朗了一点。
傅意自己把自己开导好了,毕竟他身处北境,只要默念圣洛蕾尔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就好了。
不仅在距离上相隔甚远,分割开他和那些人的还有已成灾害级别的夏季风暴。
等半年的时间流逝过,商妄都不知道犯病多少回了,谁还会记得入学典礼上的这一次呢?
他望向窗外,那一场数千公里之外的猛烈飓风似乎对北境毫无影响。这里的夏天依旧温暖明媚、绿意盎然。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甚至没心思再摆弄手机,他随手搁到了立柜上,转身去厨房继续准备午餐。
让自己一直有事干,不停歇地忙碌起来,这样就没空想别的了。
这或许是逃避尴尬的好方法。
等曲植回到家之后,傅意一直在热络地没话找话,拉着他从打游戏到看电影,总之就是没空闲过。
曲植有点不适应他这样粘着不放的样子,几次欲要开口,又默默咽了回去,只在互相道晚安的时候,忍不住问道,“你压力很大吗?”
傅意干笑,“有吗?怎么看出来的?”
曲植平直的目光望过来,“你平时没这么多话。”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一罐又一罐喝气泡水,还跟我东拉西扯的样子,有点像借酒消愁。”
“……”
只是因为一旦安静下来了,新鲜的羞耻记忆就会疯狂往上涌。
傅意又不能明说今天的入学典礼上发生了什么,他心虚地挠了挠脸,闷声道,“没、没有啊。我哪里愁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曲植很轻地摇了摇头,“不会。”
他顿了顿,又道,“你需要的话,晚上要来我房间吗?”
“啊?”
傅意一愣。
“我明天没有早课,所以晚睡也没关系。”曲植微微偏过头去,沐浴后细碎的额发晃在眼前,在暖黄色的光晕里,显得他的面部轮廓莫名柔和了几分。他的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什么起伏,像是平静地说些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似的,“可以继续陪着你说话。你看上去,好像一安静下来就会变得焦躁不安的样子。想跟人聊天的话,再聊几个小时也行。”
傅意消化了一会儿,想了想,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理解。
“是要一起睡的意思吗?”
“……”
曲植像是突然被呛到似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不用……少爷,我今天可能确实有些反常,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但是不能打扰到你休息。谢啦,其实我已经完全忘……”
忘……忘掉那回事是不可能的。
商妄在入学典礼这种公众场合,乌泱泱一群人的注目之下,像喝水一样自如地大声说出“学长你到底躲到哪儿去了?”,这带给傅意的精神创伤实在是太大了。
更令人抓心挠肝的是,由于他的鸵鸟行为,还不知道商妄后续有没有更劲爆之举,比如自然地把他的名字喊出来之类的……
x的,一松懈又忍不住开始回忆了。
啊啊啊啊啊……精神折磨啊!
傅意用力晃了晃脑袋。
虽然跟曲植也不是没有挤一张床过,但为了这么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只是因为一个人安静待着会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就占用曲植的睡眠时间太说不过去了。
他冲着眼前人笑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便轻轻带上了自己的房门。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傅意平躺着,温度正适宜,他的手脚都露在被子外面,有种凉爽的舒服。本该是很适合入眠的环境,但寂静中,只要一闭眼,就仿佛谁摁下了播放键一般,自动出现一张笑意嫣然的脸。
“学长,来日方长。”
“……”
经常睡不着的朋友都知道,尴尬社死的瞬间想起来容易,彻底忘掉难。
傅意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出了一腔怒气,折腾了许久,最终霍地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鸡窝般蓬乱的头发。
他扣好翻滚中不小心松开的睡衣扣子,抄起枕头,带着无奈与无语,敲响了隔壁曲植的房间门。
“对不起。”傅意将头抵在门上,声音闷闷地说,“你还醒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一丝光亮透出来。
那扇门很快打开,曲植站在门口,垂眼看他。
“进来吧。”
大概是北境夏季的夜晚多少有一丝潮热,那人的颊边透着一抹极淡的薄红。
“……”
傅意闷声不响地爬上床,抱着自己的膝盖,长叹了一口气,“真抱歉,我自己一个人……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和你待在一起就好多了。”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很矫情。
是什么战场退伍老兵吗?深夜惊恐发作。
就这么一点点芝麻大小的事情,也能让自己心烦意乱地睡不着觉。
哎。普通人的烦恼,说出来就显得很招笑,很不值一提。
曲植并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因后面那句话身体僵硬了一瞬,才抬眼看他,语气轻飘飘的,“是看恐怖怪谈论坛看到太晚了吗?这栋屋子可没有过闹鬼事迹。”
“呃,你就当是这样吧……”
精神病与鬼,也不遑多让了。
傅意往腰后面塞了个抱枕,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曲植说着学校的事情。有一盏亮着的小夜灯,柔和的光线透过流苏洒下来,不显得刺眼,也不会让室内陷入一片完全的漆黑。
傅意忍不住想起第一次和曲植睡在一张床上的场面,当时是因为自己的床被迫让给了带回来的受伤的猫咪,还担心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少爷会嫌弃自己,后来谁能想到,曲植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啊……
微小的细碎的点滴,才让他们慢慢熟识,从疏离客套的室友关系,转变成熟稔亲近的朋友。
他也意识到,原书角色不只是刻板的,轻飘飘的纸片,也是生动的,立体的,在主剧情之外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啊……回忆起这些,就有种油然而生的安稳感。
以及一丝庆幸。
幸好他和曲植,现在是在这里,在远离圣洛蕾尔的北境。
傅意的眼皮慢慢耷拉了下来。
曲植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目光从随呼吸而轻微颤动的眼睫,滑落至嘴唇,凝了一两秒,轻手轻脚地探出身子,按熄了那盏小夜灯。
……
……
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薄雾,洒落在房间的柚木地板上,留下一点明亮的光斑。
傅意的眼皮动了动,片刻后,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穿过纱窗的阳光刺了一下,抬手覆住自己的上半张脸。
天亮了吗?这么快就到第二天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