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露晞
这个姓氏,这张脸。
毫无疑问就是那位在梦中询问他毕业论文进度的女士,谢尘鞅和谢琮的母亲。
从他这么一个平平无奇暴发户的人际关系延伸出去,居然真的能连到兰卓顶尖研究所的教授。
傅意神色复杂地盯着网页上的那一栏词条信息,仅有精简的寥寥几笔,列出了这位谢潜玉教授的主要学术成果。仅看一眼就让人压力倍增。她甚至曾到露泉宫接受过皇帝陛下的授勋。
总而言之,一个圣洛蕾尔还未毕业的学生,和一位兰卓高等科学研究所的教授,社会地位的差距简直有如天堑鸿沟。
但若换作另一种称谓,同校同学的妈妈,似乎就显得没有那么难以触及。
“……”
他心情沉重地合上电脑,发了一会儿呆,还是将谢母的资料打印了一页出来,捏在手中摩挲着,无意识地揉皱了一角。
他很想要顺利地通过交换生计划去伊登公学。
他也很想要这将近一年的努力不至于可笑地白费。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空白的推荐信,只要落上一位被认可的教授的签名,前方就畅通无阻。
与之相反的,如果拿不到,那他很大可能就必须要留在圣洛蕾尔,直面主线剧情。
傅意塌下肩膀,把脸埋进手掌中,感觉焦躁与疲惫一起涌了上来。
但是……但是他怎么能和谢琮开这个口。
先不提他一直在保密要去伊登公学交换的事情,连简心和贝予珍都没松口透露过,拜托谢琮去拜托他妈妈做自己的推荐人,本身就尴尬又羞耻了。
……好难。
真的很难。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开口让别人帮忙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心理负担。
但傅意是稍微麻烦一点别人就会感到惶恐的类型。
更何况这也不能算随手能帮的小忙了。
他待在大图书馆的角落,反复纠结了很久,直到终于感受到腹中的饥饿,才恍然发觉自己忽略掉晚饭后,始终僵坐着没动过,而这会儿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
该回去了……总不能一直发呆到闭馆时间。
傅意把谢母的那页资料小心地折好,塞进包里,愁眉苦脸地回到了寝室。
他努力地想要遮掩低落的心情,但显然无济于事。几乎是在他闷声不响地走进来,带上门的瞬间,写字桌前的曲植就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情绪,蹙起眉,向他望过来。
“遇到什么事了吗?”他问道,“这么晚才回来。”
“……也没什么。”
傅意没打算实话实说,他放下包,尽量语气自然,“在图书馆看剧,看入迷了。”
“哪一部剧?”
“呃……就那个最近新上的……”
曲植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堵在了欲要钻进盥洗间逃避目光交流的傅意前面,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平静道,
“你说谎时真的很明显。”
曲植顿了顿,还是放缓了语气,柔和地问,“你在为哪件事发愁?不可以和我说吗?”
“……”
“你觉得不说更好的话。”
曲植安静地望着他,
“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
傅意咬紧了嘴唇。
他突然就泄气了,费力憋住的委屈与愤懑好像汹涌的水流,冲开了闸门,一瞬间肆意流淌。他再顾及不上什么,这一刻只想宣泄式地诉说。
也只有曲植能听他说这些了。
“……没有通过。”
他的声音又低又闷,曲植却听清了,并且很快理解,他的眉头蹙得越发紧,轻声道,“是交换生申请吗?”
“是的……也不算没通过吧。”傅意的语速渐渐加快,“就是政教处让补充材料,无中生有了一个什么推荐信,需要限定范围内的教授做我的推荐人……都是兰卓和奥瑟里昂研究所的大教授,人家什么身份,我凭什么能拿到,这么出尔反尔有意思吗?……他爹的傻○学校!”
……骂出来舒服多了。
直抒胸臆就是爽。
曲植默默地听完,给他递了杯水。傅意接过来仰头灌下,感觉悲愤的心情平复了一些,他拿纸抹了抹嘴,又道,“不过少爷你别担心,我在想办法了。”
“总归,天无绝人之路……”
曲植却像是被他刚才的低落感染到,声音有些沉闷,“抱歉……兰卓和奥瑟里昂,我没有……”
“哎哎哎——”傅意慌张地说,“为什么你要跟我抱歉?这绝对就是傻○政教处的错啊!那几个学院秘书真的不是人,一天天的一拍脑袋就做决定了……曲植,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的,就是怕你这样……”
他早已经知道的,即使C Class出身的家庭已经是财产丰厚,A Class更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但这一世界观背景下,在贵族学院这个层次,和真正顶级的天龙人比起来还是太小巫见大巫了。作者只肯慷慨地对待那几个F4。
出生地不在兰卓或者奥瑟里昂,怎么可能有这方面的人脉与积累。
傅意虽然很丧气,但刚刚发泄一通还是平静了不少,他拍了拍曲植的肩膀,“我在看教授名单呢,我哥我姐其实……人脉挺广的,哈哈,没准真的能行。也别太忧虑。”
曲植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政教处这样临时增加申请条件,明显是不合理的。”
“就是说啊……真的不知道学院秘书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们可以向理事会提出质询。”
“啊?”
曲植缓慢地说,“圣洛蕾尔一向有这一传统,大概是为了标榜自由与思辨的风气。一切的学生事务,理论上都是可以直接向理事会提出质询的。他们受理后会举办类似小型听证会的内部会议,来判断学院秘书的决策正确与否。”
他略带讽意地笑了笑,笑意并不达眼底,“其实目前为止理事会只受理过两起质询,都是由A Class的学生提出的。我想,我的等级应该足够了。”
“曲植……”
曲植淡淡道,“既然无法解决推荐信……那解决提出推荐信这一条件的人,或许也可以。”
“……要、要闹到理事会吗?”
傅意一下子感觉自己变成了上访群众。
坐火车去首都击鼓鸣冤的那种。
这当然算是一个思路。在谢潜玉教授之外,貌似又出现了一条新的解法。但他还没来得及振奋,忧虑已经先一步到来。
他犹豫地问,“理事会真的受理的话……那会不会学生会也……?”
在圣洛蕾尔,学生主导的学生会,权力地位要高于教师主导的理事会,是一项十分反直觉,但是无比正确的认知。
要理解这个不等式,其实只要明白方渐青的地位是超然于学院长之上的就行了。
简单来说,政教处,到理事会,再到学生会,级别是一级级向上的,负责学生事务的重要程度也逐级递增。和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只局限在政教处,由学院秘书全权负责,并不值得引起学生会的注意。但是在校庆筹备这个当口,闹到理事会的话,涉及学院秘书的决策,学生会的负责人会不会也参与进来呢?
不知为何,傅意总觉得,交换的事情最好还是静悄悄、偷偷摸摸地进行比较好。
事以密成嘛。
“让我再想想……少爷……等我哥我姐再努力一下,也没有那么着急,还没到申请截止的期限。”
傅意还是要尊重自己的直觉,他隐隐感觉现在来到了一个重要的分岔节点。
向左,是去理事会上访,可能会使得学院秘书取消推荐信这一申请条件,但闹大了引起舆论了也许会得到学生会的关注。向右,是开口请谢琮帮忙,得到谢母的推荐信,但这样一来也势必得和谢琮说清楚自己要去伊登公学交换的打算。
两条路,他其实都不是那么想走。
傅意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和曲植谈论交换的事情,今天已经为此心力交瘁很多回了。傅意匆匆地去盥洗间洗了个澡,用毛巾捂住自己的头,就像是能逃避一些来自外界的压力,默默走到床边,脱力地躺倒。
……睡觉吧。
反正现在不会做梦了……可以安心地入眠,不用胆战心惊。
他想着将烦恼的事情都丢给明天,但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没忍住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幽幽的亮光中,他点进EDSL的界面,找到谢琮的对话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指移到屏幕下方的键盘上。
他平日和谢琮的交流不算多,对方是擅长沉默的高手。上一次自己主动和谢琮联系,好像还是在兰卓时,冲动地向那人询问谢尘鞅的去向。
“……”
之前是想要通过他找到他的哥哥,现在是想要通过他找到他的母亲。
为什么每一次……都这么充满功利心……
傅意咬紧了嘴唇。
他莫名感到一丝歉疚,胸口闷闷的,不怎么好受。
又纠结了半晌,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消息发出去。
[傅意:谢琮。]
[傅意: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他还在输入“我有事想要……”,对方的回复已经弹了出来。
[谢琮:没有打扰。]
[谢琮:你说。]
傅意更觉不好意思,他按捺下翻涌的情绪,才接着打字。
[傅意:我有件事想要找你。]
[傅意:明天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对面回得很快。
只有简洁的一个字。
[谢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