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简以灵
又是玩这些唬人的把戏。
“咔。”
一道轻微的声音响起,亮起了一束冷光,刺破黑暗,不偏不倚,落在最左侧的那一道人影上。
那是一个侧身而立的青年,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唇抿成一条线,眼睫垂落,神情认真。
他的手肘好似抵着一张无形的桌子,手中握着笔,另一只手拿着艺术生成器,正是要画画的动作。
动作捕捉在他起笔的那一刹,那一寸寸紧绷的肌肉,精准得如同真人定格。
那道光大概亮了不到五秒钟,熄灭,黑暗将那道身影吞没。紧接着,第二道光骤然亮起,落在了刚刚那道人影旁边的一个身位,那里出现了第二道人影。
第二个身影,依旧是一模一样的侧脸,同样的侧对着观众。
只是这道身影的动作变了。
画笔已经落在艺术生成器上,手腕微沉,笔尖划过艺术生成器,他正在作画。
光再次熄灭,又再次亮起,照亮了第三道人影。依旧是那张侧脸,只是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了前方虚空的地方,好似正在思考。
第四道身影,他抬起手,在修改画面;第五道身影……
直到第十道身影,那人已经将手中的画笔放下,目光落在画上,神情舒缓,看似很满意。
十次明明灭灭的光,照亮了十个侧身人影。
十个人影,一模一样的侧脸,一模一样的身形,十个连贯层层递进的动作,完完整整记录了一个人作画的全过程,好似是拆成了十个定格的帧,通过光,串联成了一场无声流畅的表演。
最后一道光熄灭,重新归于黑暗。
观众席的众人这才猛然回过神,讨论声瞬间炸开。
“这是不是把一个人画画的全过程拆开来了?你看那动作,从拿笔到画完,一步都不差。”
“你看他们的侧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鼻梁,下颌,这绝对是同一个人吧?”
“所以这10座雕塑,就是厄多斯星艺术学院的团队赛作品?”
“如果是一个人各雕了一座像,就冲着一模一样的十张脸,那他们确实挺有默契的。”
有人点了点头,点评了这组作品,还算欣赏。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
“没错,10个人能保持这么一致的水准,默契度确实很高,而且我记得他们这群学生里,雕塑专业的就只有一个吧?每个人都能发挥出这样的水准,不简单。”
“造型能力、基本功,还有默契协调,都非常强。”
可是也有人声音略带嘲讽,
“可是创意也太无趣了吧?画画的一天?真无聊。”
“确实没什么创意,如果就是为了体现出他们能雕出一模一样的人,有默契的话,那也太刻意了。”
有人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也觉得这个创意,有些奇怪。如果是想表现一个人的绘画创作过程,为什么不做成会动的装置设计?要用十个雕塑来表现一个人的动作?直接雕一个人,做成动态的不就够了?”
“这可能就是他们要表达的,把瞬间拆成永恒,就此定格。”
“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但这样的话,我觉得创意一般。”
星际第一艺术学院的候评室内,石恒胳膊肘捅了拥程诀,“阿诀,雕塑上,你最专业,你说说,觉得怎么样?”
程诀抱臂站着,眼睛微眯,一针见血,
“雕得非常好,捕捉的10个瞬间,都将那一瞬间的人物神态、肌肉状态完美呈现,细节把控很强。”
“如果这十座雕塑是出自十个人之手,那么他们确实非常幽默。”
“甚至默契的,比较诡异。”林非染补充了一句。
“怎么诡异?”何絮有些不解,“默契还不好吗?”
林非染与程诀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说不好。”
“我们之前已经看过他们的个人赛作品,抛开他们每个人的专业不谈,他们每个人的风格也是非常明显的。”
“大多数人,就算去合作一个作品,更多的也是找到配合融洽的点,每个人的作品,多多少少都会带一点他个人的特色。”
而不是做到所有人一模一样。
林非染后面的话没有说。
他其实知道有一种多人合作完成的作品,需要抛弃个人特色,而尽可能的和别人一模一样。
就是林非染上一辈子在画家村,画仿画。画仿画不需要你有个人特色,尽可能的模仿,如果碰到大批货,需要好几个人赶工时,那么,为了这一批仿画不穿帮,所有人,都要求画的一模一样,就连笔触习惯,都需要一样。
几人一听,瞬间都明白了林非染话中的意思。
“对呀,更何况,他们团队里还有洛克!这小子居然也能做到跟他们雕得一模一样?”
石恒的语气带着一丝怀疑。
谁让之前洛克桀骜不羁的形象,那么深入人心。
“这十个雕塑,不会都是他们那个叫沈哲的雕塑专业学生雕的吧?”
冯风星声音有些迟疑,猜测着。
程诀率先摇了摇头,“不会。”
“首先,时间上就不大可能。”
“其次,他们的创作室,也会开全息现场记录功能,这个造不了假,这么做,也是违规。”
程诀说着,微微颔首,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他们走到现在这一步,应该不想因为违规,而成绩作废吧。”
姚羽哼了一声,“他上次在校队,不是创作过一幅和这个差不多的作品吗?”
她说的就是洛克创作的那一副《记录》。
“形式和创意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用雕塑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了。”
林非染还准备说什么,忽然目光落在了前方全息投影上,紧接着眼皮跟着一跳,脱口提醒,
“你们快看!”
就在这时,所有的光,毫无预兆地齐齐射出。
光瞬间填满了赛场,将那十人雕塑照亮。
“诶?怎么都亮了?”
“是要给我们展示全貌吧!”
“这样看,这些侧脸果然都一模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人雕的呢!”
“也不是没可能,可以其余的人雕不同动作,只留脸给一个人雕,出自一个人之手,可不就一模一样吗?”
哗然声中,赛场的中央,悬着的摄像头缓缓动了。
镜头没有停留,穿过雕塑人群的缝隙,来到了雕塑的另一侧。
下一秒,镜头缓缓转动。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停了,独留剩下心骤然擂动的声响。
那十个侧对着观众的人影,此刻,全部将另一侧的脸,对着了镜头,对着了所有的观众。
与之前的脸,截然不同。
十张脸,十个模样,十种情绪。
第一张脸,眉眼温润,眼尾下垂,带着委屈和不甘;第二张脸,眉眼凛冽,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第三张脸,唇紧抿着,神色阴郁;第四张脸,痛苦狰狞……直到第十张脸,那张脸眉眼平和,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一切都释然了。
十张脸,十种神态,好似是十种人生。
这截然不同的十座雕塑,让人心头发颤,这哪里还是什么“一个人的作画全过程”?
这些雕塑人物依旧是在“”画画”,依旧是握着笔,对着艺术生成器。
可那落笔的姿态,那神情,早已不是创作的热爱从容,而是隐忍,是痛苦,是落笔时的身不由己,是被逼到绝境的挣扎。
而最让所有观众看得头皮发麻的,是那十张脸。
每一张脸,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深入骨髓的“似曾相识”。
“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想不起来。”
“不会是模仿哪位大师的风格吧?”
而这话一出,就像是提醒到了某些人,立刻眼睛瞪大,声音上扬,
“没错!第二张脸就是魁奇大师那幅自画像!”
“我在某一本获奖画册的扉页上,见过第一张脸!”
“左边第三个,是那位以人物肖像闻名的老画家,他三年前的获奖作品,我现在都记得!”
很快,在座的一些观众,就将记忆里的一些脸与这十座雕塑的脸对上,越想,越觉得惊讶。
居然真的都对上了!
每一张脸,都是这些年包揽各大赛事奖牌的大师、名家作品里的脸。
震惊之后,有人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致敬经典的作品!”
但很快就有人反驳,“可是不对呀,如果是致敬经典,为什么要将大师笔下的人物,画得这么狰狞狼狈。”
“或许就是想突出这些大师们在创作时候的痛苦和不易吧。”
林非染默默看着,垂在袖子里的手,却慢慢攥紧。
不,不是这样。
他想起了之前洛克说过大话,终于看明白了。
这十座雕塑,才不是致敬什么经典大师名家的作品,他们是被人窃取的心血,承载了那些隐藏在幕后人的期望。
那些隐在幕后,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