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有点命令的口气。
然后伊利亚说:“不是说,你自己住比较方便。”
好像刚才不赞同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蒋文星又接不上话了,脑子转了一会儿,才直起腰:“那我快一点,收拾好就去开会。”
“你自己看着办。”
伊利亚开门出去了,灌进来的冷风很好的被他挡住,门又轻轻合拢,屋子里又只剩下蒋文星一个人。
蒋文星把东西大概归置好,部队对内务的要求很高,大到物品摆放,小到牙刷的朝向,毛巾折叠的次数,都有统一的规定。
蒋文星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晚上7:54,他拿了东西急匆匆的往会议室走。
说是八点开会,但大家都到的比较早。
阿莲娜,朱宁和亚诺,还有另一个新来的向导正在聊天,屋子里有暖气片,因此热腾腾的。
蒋文星推开门,扫了一眼,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阿莲娜率先朝蒋文星打了个招呼,然后是亚诺,朱宁和另一个向导没有说话。
蒋文星随意点了点头,拉开板凳坐下。
阿莲娜的母狮子身边趴着一只雪豹,她一开始不喜欢亚诺,但是聊天之后,又发现亚诺人不错,和她一样出身边疆,人很聪明,心地善良。
她有点想缓和亚诺和蒋的关系,但是蒋一进门,就打开《边防向导学习手册》,不想多谈的样子,她只好作罢。
老队长提前三分钟进了会议室。
他是个清癯硬朗的塔纳斯族老头,普通话不太标准,但眼神很亮,有些冷漠又有些凌厉,好像高中时最严苛的班主任。
他本人也是传说,在库什只有十人编制的时候,面对一支整编小队的强攻坚守住阵地,牺牲到只剩他一个人,也没让敌人踏过库什的界碑。
他自己不愿意接受国家分配的好工作,伤愈之后选择退伍,回到库什,被伊利亚队长找到,打报告返聘回来做了政治工作。
这件事上过中学课本。
于是新来的向腴惜导一个个坐的笔直,像个乖宝宝。
那些官方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他简单的讲了讲培训手册,便没有深入,而是问了现在圣塔的研究方向,还问了他们关于向哨的看法,对边防据点的意见。
蒋文星只是低头记笔记,因为老队长一直不太喜欢他。
上辈子蒋文星非常努力在他面前表现,希望获得推荐名额,大概是功利性和目的性很强,所以老队长对他一直淡淡的。
来库什镀金的向导,或多或少都会接触到老队长,想要得到他推荐的向导一定不少,蒋文星肯定不是第一个。
蒋文星出事的时候,老队长好像来看过,但只是看看就走了。
老队长自己名利淡泊,生活简朴,更喜欢不争不抢,爽朗的亚诺,还收了他做义子。
蒋文星本身对属于亚诺的朋友和亲人都有疏离感。
但他对老队长本人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也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老队长,上辈子他争强好胜,但是也踏踏实实做了实事,所以没什么可心虚的。
他不开口,老队长反倒看了他好几次。
亚诺很健谈,一直勾肩搭背的和大家说话,他叫了蒋文星几次,蒋文星慢吞吞抬眸看了他一眼,嗯了声敷衍,又慢吞吞垂头,没有理他。
老队长这几年也接触过很多新向导,他知道城里来的向导多数傲慢,又吃不了苦,何况蒋文星考的很不错。
但来培训前,刘主任旁敲侧击的说:“您要不要亲自带一带那个新来的?省第一?”
老队长慢悠悠喝着茶水不应声,刘主任背着手绕了一圈,怏怏的走了。
回到现在,老队长看了看角落里的闷葫芦:“蒋文星,你觉得边防据点有什么问题?”
蒋文星愣了下,皱着眉说:“生活条件吧,可以整个大棚种点菜,改善一下生活。”
他刚才正在思考怎么劝伊利亚搭个大棚,这个概念他也是在住院疗养的时候听人说的,国家给边防配给了大棚,有了它,哨兵就能吃上新鲜蔬菜,对身体和精神的负荷都有好处。
突然被问,他下意识就说了。
说完才感觉有些不对。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兀地,亚诺轻笑了声,惹来众人视线,他才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的说:“我觉得咱们这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文星应该是刚来还不适应吧。”
“也不怪,哈哈,这里和城里条件是不能比,待几天就适应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老队长的脸色稍霁,就连阿莲娜也不禁皱眉,有些蒋文星确实娇气了一些的感觉。
朱宁意味不明的看了蒋文星一眼。
屋子里安安静静,老队长咳嗽两声,看了看蒋文星,稍稍放晴的脸色沉下脸,似乎不怎么高兴。
蒋文星才反应过来,对边防来说,最烦吃不了苦,开小灶,要求特殊待遇的向导。
他听了这么半天,只关注到边防生活不好,这和那些娇生惯养的“花儿”有什么不同?
蒋文星心里烦闷,但他自己别无所求,又很厌烦亚诺阴阳怪气,嘴巴笨,难反驳,因此就只理直气壮的坐着,懒得看他,心里把亚诺的话全当放屁。
他觉得八成要让老队长观感不好,但他不在意。
“你想种菜?”
老队长忽然问,不止蒋文星,亚诺都有点诧异。
他们都知道边防昼夜温差大,气候寒冷,秋冬是完全不会有蔬菜的,一到这个季节,野藤野草但凡能入口的绿植哨兵都采来吃过。
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蒋文星迟疑片刻,点点头。
老队长板着脸不说话,他今天除了开会其实还有别的任务,给向导们安排工作。
于是蒋文星莫名从医疗救护里被踢出来,单独扔到了炊事班。
他去报道的时候都臊得慌,一群围着围裙的大老爷们在伙房里干的热火朝天,浑身葱花姜蒜的味道,有人瞪着大眼睛望着他:“嗐,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6章
屋子里喷香, 四五个灶膛上,有的炒着流油的大菜,有的炒着洋葱, 有的灶上热乎乎的大馒头正待出笼屉,面粉经过揉制又发酵,最后在笼屉里喷薄出的香味像一把凶狠但无害的钩子,攥住久经饥饿人的肠胃。
库什深入原始森林, 路况复杂,是以物资运送,存储都是大问题。
为了节约燃料,炊事班一天只开一次火,把一整天的饭都做出来,用余火温着。
馒头新出炉的时候喷香, 秋季还好,一旦入了冬。晚上那一餐馒头冻得跟石头一样,要用汤汁化开才能吃, 不知多少战士咯过牙。
因此不止蒋文星, 领着他来的干部闻到香味, 也咽了咽口水。
但干部好歹讲究体面,抹去一脸垂涎,拉着脸高声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用的是塔纳斯语, 蒋文星的塔纳斯语不好, 没听清楚,厨房里有人应声走出来。
干部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和他交流。
"这个……组织上的安排嘛,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向上反映, 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也是人, 也要吃饭, 也要呜噜噜喝水,一个嘴巴吃饭,两个洞洞出气,有什么能做不能做的?"
话是这么说,但蒋文星知道,要人家接纳他很难。
可他两辈子没修过语言艺术,因此除了敬礼,不知道说些什么缓和尴尬。
炊事班班长姓熊,是个典型的塔纳斯族壮汉,高大健硕,体毛旺盛,苍鹰似的眼神,斑白的鬓角暗示着他的年纪不小。
这个老塔纳斯人左耳上戴着一个鸡蛋大的银圈,叼着草茎,低头看了看蒋文星,用半夹带着塔纳斯语的普通话说:这个确定要放在炊事班?"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说的好听是来了个懂文化的,说的不好听是来了个佛爷。
干部耸肩点头,说让他好好带一带。
熊班长不知道老向导为什么这么安排,但他并没有反驳,脸色沉凝的领着蒋文星进了屋子。
蒋文星摘了手套,左右环顾,炊事班里大部分是普通人,一人负责一个灶台,此时忙的不可开交,只有熊班长是哨兵,他干的活也是最重的,负责烧整个据点的饭。
蒋文星看了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熊班长擓了一大勺猪油滑进锅里,灶下的火烧的又旺又暖,没开口,指了指角落的青豆。
蒋文星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剥豆子。
青绿色的豆荚,拇指掐丝去头,顺着筋用指头一拨,胖乎乎圆滚滚的青豆一颗颗落进锡铁桶里,当啷啷的响。
灶膛里火舌跳跃,烤的蒋文星脸颊生暖。
豆子一颗一颗,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来了之后要做什么,越想越认真,越认真越气闷,气闷之余又有些为难,忍不住叹了口气,兀自沉默不语,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被扔到炊事班郁闷失落,生闷气的样子。
这样的向导边防见多了,也烦了
库什偏远,连带着这里的哨兵也名声不好起来,外面的人总觉得他们库什的哨兵思想落后,觉悟不高,是泥腿子兵,憨兵,不愿意和他们独处。
因此那几个士兵都没和蒋文星说话,做好饭默默的走了。
蒋文星想的入神,抬头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了人,门外却有脚步声,蒋文星站起来看,是个陌生的哨兵和亚诺领路,说热水在厨房,亚诺和他道谢告别,拎着水壶进来,看到蒋文星时先是一笑,然后露出吃惊的表情。
“文星!你在这儿?"
亚诺羡慕的说:“你可是分到一个好岗位!"
亚诺仔细观察蒋文星,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任何让他愉悦的表情,但很可惜,没有。
蒋文星长得秀气,但却阴沉,是那种阴沉的,高傲的漂亮。
这种人不好相处,看上去自私,亚诺不喜欢蒋文星,其他人应该都要和他一样。
可是为什么伊利亚会那么照顾他,伊利亚明明应该更喜欢与人为善的自己才对。
是伊利亚看错人了。
蒋文星是个性格很差,过度自尊,过度尖锐的人。
亚诺从小到大都受欢迎,看得出蒋文星是那种不受人喜欢的小孩。
他的朋友朱宁彻底的反水后,亚诺如愿以偿的激怒蒋文星,得知很多他小时候的事,他更加认为像蒋文星这种性格低劣的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很可笑,明明出身性格都很差,露出自己糟糕的一面被人提防才好。
他走过来,搭着蒋文星的肩膀:“你就好了,不被吹也不被晒,我们今天可是在外面跟着老向导跑了一早上,别提多累人了。"
他又低头:“你不去吃饭吗?"
说罢自顾自:"哦,活儿还没干完吗,我说呢,今天厨房不是挂了牌子说有炒青豆吃,怎么不见豆子,原来是你还没剥完。”
“对了,你下次干完活可以到医护队偷偷看看,老向导教咱们精神疏导的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