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你觉得他是个挺好的朋友。
他生日那天你买了一本他喜欢的书,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全程紧张得要命,狂饮大麦茶。
聚餐结束之前他单独叫你出去,在餐馆外面的红灯笼下。
向你告白。
第8章
这不是你第一次被告白,但是第一次被男生告白。
你既不好听下去,也不好走开。
“南飞,我知道你也是,我才喜欢你的。”
是什么?
你震惊的看着他。
男同学的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身上原本有饭菜热腾腾的香气,现在寒风将味道吹散,让你有种面对一桌残羹冷炙的不适感。
他和你同桌吃饭,同寝睡觉,一起学习,他有和你一样身体,一样的器官。
你感到强烈的被侵犯感,还有不可遏制的恐惧和疑惑。
你拒绝了他,冷硬且毫不犹豫,甚至反应有些激烈。
男同学走过来想拉你的手,你吓了好大一跳,惊慌失措的搡了他一把,他撞到窗框,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尴尬的站在原地,脸上又生气又无措,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你移开视线,看向餐馆外脏兮兮的小河,河边又肥又厚的芋头叶因为水不好,从根茎开始发黑。
“我不喜欢你。”
你语气生硬的说完转身往屋子里走。
包间里的同学见你回来,问你做什么去了,脸色那么难看?你没说话,又过了好久,男同学才低着头走进来,你们默契的都没有提起刚才。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照常和其他同学说说笑笑,在班上他一向是大哥的角色,现在你却觉得他整个人都坐立不安,笑的勉强。
那天聚餐之后,你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在面对他的时候情不自禁竖起浑身防备,别人以为你们吵架闹矛盾,旁敲侧击的问过你,你一言不发,什么也不肯说,坐实了闹掰的事实。
小团体里其他人来说和,你却对男同学依旧没有好脸色。
而且从那天起,你注意到了很多细节。
以前他坐在你前面,常常会转过身和你同桌说话,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一眼你。
现在他转过来,你低着头写作业,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给所有人发试卷时,你的那一份一定会留到最后,以前你不觉得有异,现在却觉得很烦躁,那两份交叠的试卷好像是某种隐秘的心思,借由纸张传递给你,扼住你的喉咙,让你有口难言,有怒难发。
他做操站在你身后,你转过头时他飞快的撇开眼,他睡觉睡在你上铺,睡觉之前穿着拖鞋在床前走来走去,一边背单词,一边偷偷看你。
他开玩笑叫你小飞侠,他摸过你的脸,穿过你的校服,借走了你的钢笔橡皮,之后说找不到了,还给你新的。
你发现了那么多可供细究的小事,整个人风声鹤唳,精神紧绷,像葛朗台数硬币一样,穷尽回忆的思考他这么做的原因,试图找到他道德败坏,丧尽天良的证据,好借此远离他,仇恨他。
但你没有成功,他没有做过任何十恶不赦的事,除了喜欢你,他开朗爱笑受欢迎,整个学校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
他知道你回避躲闪,排斥拒绝,他不靠近,但在你看他时他的爱慕昭然若揭,你忽略他时,他也明晃晃的伤心。
你没法用语言去形容表述他的行为,也异常焦虑,你尝试恨他但失败了。
那几个月你过得很难熬,邱黎来找了你好几次,你都没有回家。
你不明白自己焦虑的根源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晚上,你梦到了自己模糊的亲吻同性,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梦不啻于一道惊雷劈进大脑。
你前后想了很久,决定约他单独谈一次。
那次月假你没有回家,你们到学校的后山,两个人在半山腰的小亭子里,面对面的坐了一会儿。
男同学手里拧着矿泉水瓶,看看你,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点心,是他以前常带来的:“你肚子饿不饿?”
你又开始有些焦躁:“我不吃。”
他苦笑了下,把盒子装回书包:“那你找我做什么。”
你抱着书包,努力忽视心里的异样:“我想纠正你的认识,我和你不一样,你……”
男同学忽然打断你:“南飞,你知道同性恋吗?”
你愣了下:“什么?”
男同学直直的看着你:“我是同性恋,我觉得你也是。”
你深呼吸,皱着眉头,从一堆凌乱的思绪里找出线头,用辩论的语气要求他重复:“能明确同性恋的定义吗?”
男同学笑了笑:“就像你看到的,喜欢同性,能对同性产生爱情。”
你立刻反驳他:“我不喜欢你。”
所以你不是。
男同学说:“对,你不喜欢我,我很感谢你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但是南飞,我的直觉很准,你和我是同类人,我初中就知道我是同性恋,我是不会喜欢直男的。”
你直直的看着他:“我想看看这方面的书,你有没有?”
男同学沉默了片刻:“我家有电脑,你可以用电脑查一查。”
接收到你的眼神,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喜欢你,和那些喜欢你的女生没有什么不同。”
第9章
你想找到答案,从那个诡谲的梦境里脱身。
但当你坐在那台小屏幕,又有个笨脑袋的台式电脑前,你似乎又有所明悟,迟疑许久,都没有按下鼠标,好像抱着一个潘多拉的盒子,未曾打开之前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你并非轻信轻疑,优柔寡断的人。
如同一个简单的二次函数方程,方程式上只有一个实根,与括号内的数不等价,前者是后者一个必要但不充分的条件,你需要经过合理求证,最后圈出是或者否的答案。
男同学看你坐在电脑前,和你一起看着屏幕,表情从平静到疑惑,疑惑到无语。
你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气氛未免尴尬。
你拿着抄写下来的书籍名称,犹豫一瞬,还是向他道谢。
男同学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递给你:“佛洛依德《梦的解析》《自我与本我》我都有,李银河的《同性恋亚文化》我看完也可以借给你,另外,你搜索的那些相对学术的书,我也可以帮你借。”
你接过他递来的书,每本书都有翻阅的折痕,男同学单手插着口袋,靠着书架,看你的目光很温和。
你低头摸摸封面,认真道:“谢谢,那个,我为那天的行为向你道歉。”
男同学笑了笑:“是为行为道歉,而不是为反应?”
你能明白他的意思,男同学也是学霸,还是你们高中辩论队的一辩手,他擅长抓住重点,你对着他,不自觉的开始辩析:“对,目前而言,我还不是同性恋,也不了解,所以回避你的心理是正常的,但那些行为不好。”
“而我现在知道你的行为不是个例,你是正常的,我现在需要向我自己求证。”
“正常……”男同学眼神波动,他低头掩盖自己的表情,过了会儿说。
“其实,我之前以为你会歇斯底里,我自己能接受自己,都花了很长时间,但是看你专业的样子,我都觉得我有点多余。”
男同学停顿片刻:“小飞,这件事你不需要和别人说,除了我,也不要和其他人讨论。”
“为什么?”
“是因为我检索的时候,看到的那些词条吗?”
你连续提了两个问题,这也是你放弃从网络了解同性恋的原因,除开一开始的科普,后几页的多数词条都关联着“心理疾病”“卫生健康”“同性恋根治”,作为一无所知,没有了解渠道的学生,你没办法理解,反而会因为舆论跑偏。
男同学浅浅的笑了笑:“对,这是你自己的秘密,你要牢牢的守好。”
“再亲近的人也不要说,包括父母,你要等自己完全平复好。”
你点点头,他的表情很认真,看来一直以来他也是这么做的,你隐隐约约的感到,压在肩上秘密的重量,沉甸甸的。
……
你回去把男同学借给你的所有书都看了一遍。
回来之后忍不住在课间操的时候偷偷和他讨论,他身边好几个同学,见到你们冰释前嫌纷纷如同见鬼,他哈哈一笑,大方的搭着你的肩膀。
当时林荫葱茏,树影斑驳,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你十六岁的高二,填塞在大量考卷和知识点里,用来焦虑的时间很少很少。
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他搭着你的肩膀,毫无芥蒂的带着你往前走。
你们顺着人流,兴致勃勃的讨论力比多论和李银河,你告诉他,你知道你梦到的男生是谁了,男同学说,是那个在门口等你的男生吗?
你没有回答他,他心照不宣。
你们守着彼此知悉的秘密,在挣扎后惶恐,惶恐里沉默,对性向的问题极致压抑,不与任何人说。
未来使你们惶恐,小心掩盖自己的不同,你们充满忧虑,又那样一往无前,因为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障碍,所以无知无畏。
时间匆匆而过,未来呼啸而来。
你们从高二升上高三。
男同学依然是你的前桌,你们每天奋战在题海,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那时候朝六晚十,吃饭如同打仗,午休也不再回寝室,眯一会就爬起来继续做卷子。
每天休息的时间很少,你无暇他顾,全身心的投入学习。
偶然,你发现周围的人似乎在议论前桌。
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流言,没有掀起波澜,如同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虽然不舒服,但是还不至于太在意。
渐渐地,议论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他们模仿前桌的动作,前桌说话的语气,在他转身时毫无征兆的大笑。
前桌沉迷学习,同时让你也努力刷题,不要理会。
“反正快要高考了,”他说。
但后来事情发酵得越来越厉害,前桌被有意无意的排挤,疏远,偶尔你和他一起走,还能听到背后有人吐口水。
有次发作业的时候班委把前桌的本子飞到了地上,前桌抬头看了班委一眼,蹲下身捡,你问班委:“你做什么?为什么要用丢的,不能好好拿过来?”
班委因为你发火表情一愣,不自然道:“我怕传染病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