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婶婶立马横眉竖目,插着腰:“你还好意思提要求,啊?”
……
晚上,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的大哥哥辗转反侧,问自己的兄弟:“你屁股痛不痛。”
二哥盯着天花板,哼了声:“都怪南飞。”
大哥哥心里惦记着没写完的作业,对这句抱怨充耳不闻:“ 我作业没写完,你明天起来记得叫我。”
二哥沉默了一会,忽然说:“老大,读完小学,我不想读初中了,读了也没有什么用。”
大哥哥啊了声,脸上茫然:“不读书了?”
不读了能去哪儿?打工吗,他还挺喜欢上学的,尤其是老师不罚他之后。
二哥转过脸,跃跃欲试:“你想,我们上学本来就比别人晚,咱都十四岁了,脑子笨了,读书读不进去,不如早点出去赚钱,你看那些在外面混社会的人,多牛啊,有钱挣,还有摩托车开,你不想天天看电视,天天不用写作业吗?”
大哥哥不说话了,半晌才捋清楚思路:“那妈那边怎么办?她肯定不同意。”
二哥眼睛一亮,再接再劝:“你听我的,只要我们咬死了不想上学,妈不会不同意的。”
不用写作业,天天看电视。
大哥哥回忆了一下酷炫的西游记后传,可以天天看,不用怕被妈妈打,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他点头答应了:“好。”
二哥的声音透着得意:“那可说好了啊,你不能被妈和爸一吓,就把我供出来,咱们两个是一伙的,现在比亲兄弟还亲,所以这话你也不能和南飞说。”
你站在窗户边,若有所思的听完了全程。
……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都在饭桌上吃早餐,你没有像之前,端着碗去别的地方吃,而是抬起面条碗,垂眸问大哥哥:“大哥,你不想读书了吗?”
大哥哥夹腐乳,表情欢快没有戒心,也没有一丝犹豫,自然而然:“我想的呀,是老二不想读书,他想去混社会。”
二哥:“……”
婶婶金刚怒目,一巴掌拍到桌上:“林江俊!”
二哥硬着头皮,没想到现在就要摊牌:“我又学不进去!”
婶婶砸了筷子:“不读书你想干什么?一辈子当个农民,从土里刨食是不是!啊?!混社会,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二哥脸涨红,声音有点大:“我听不懂,我脑子笨,我学不进去有什么办法!反正说出来了,我就是不想上学了。”
大哥本来在扒面条,觉得情况不对,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在婶婶动手拿笤帚之前,你喝完最后一口面条汤,放下碗:“听不懂,我可以帮忙。”
……
第二天上学,你提前自己走,由于脑子里在想事,没听到有人叫你,叫了好几声。
你回头,有个不认识的男生背着书包,双手插着兜,和你装酷装帅的样子有点像,但他没有你酷。
他穿得很好,衣服鞋子搭配的颜色很和谐,那个时候还没有小白鞋的概念,但他穿的就是一双白色板鞋,鞋带和鞋面都很干净,裤子是淡蓝色牛仔,校服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圆领边。
你上学的地方是矿上的子弟中学,有很多职工子女,和收入不稳定,还要承担家务的农村孩子比起来,他们很好辨认。
但你对别人不感兴趣。
“你是不是南飞?”
你没回答,掉头就走,他跟上来,落后十几步的距离,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南飞?”
“我叫邱黎,你认不认识我?”
你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去,砸在他脚边,意思非常明显,邱黎没有跑,但也没说话,一直沉默的跟在你身后,到了校门口你回头,人流变大,你没看到他。
这件事只是插曲,你转头就忘了。
到了班级,你刚放下书包就被好几个人围住,在班上你年纪最小,但是这些个头比你大的人不敢欺负你。
你不喜欢混乱的状态,从小就不喜欢:“你们能不能排队,按顺序来,不要一窝蜂的挤在这里。”
围成一圈的同学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的排好,你看他们排好队,才从书包里掏出一打练习册,作业本,还有你平时用来记账的小本子。
“语文作业打包,一份五块,扣掉定金,补我四块。”
“单独写作文的,按原价给就可以了,数学作业一份一块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隔壁班?隔壁班的暂时不接。”
你记完账,分完作业,忽然想起来,那个男的是不是要找你写作业?
正想着,后座的邓语哭哭啼啼的递给你一个笔记本,还有六块五毛钱。
笔记本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翻开之后是你修改誊抄过的小说,目前正在班级里的女生之间小规模收费传阅,而且还没写完。
邓语抹眼泪:“南飞,下一章什么时候写完啊,我好像知道女主角和那个将军怎么样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啊?”
她递给你一幅画:“这个是兔牙画的同人图。”
你接过来,两个火柴人在纸上相爱相杀,旁边还写着小说里的对白。
邓语还说:“对了,我们商量好了,如果女主角死了,我们就不给钱。”
你:“……”
第3章
你打开了笔记本,誊抄本的字迹非常工整,很像印刷体,雪白干净,没有沾染铅笔,指甲油,辣椒油。
不过你还是用橡皮擦把本子仔细的擦了一遍,放到书堆底下,将卷页压平。子弟中学是附近最好的中学,管理严格,校外杂志和不良阅读物被明令禁止。
但是这本写着[初一(1)班南飞——读后感]的笔记本不同,它朴素而不显眼,像一只善于伪装的变色龙,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无声的流传,从未被揭破。
你偶尔会有一种幕后大老板的感觉。
不过也可能是在这里做坏孩子的标准太低了,收费写作业,不团结,手里有流动的资金(10-20块钱,毕竟小卖部最贵的四驱车才48块钱),就是传奇,而且是被传奇。
有次你上完厕所,正在门口的洗手池洗手,听到蹲坑里两个学生相互交流。
“你知不知道南飞?”
“知道,一班的老大,整个一年级最不好惹的人,听说谁惹他,他就收谁的保护费。”
“牛逼。”
“三班的老大很不服气,要叫人打他,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嘛,看来他们迟早有一战的。”
你一边洗手,一边想之所以有这样的流言,是学校的关系。
和从前读书的农小相比,这里的学生们非常乖,这种乖恰恰让你显得很坏。
你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不合群,但那个时候迷恋不合群的坏孩子,是一种风气。
况且初一(1)班的南飞还有一个好成绩和不错的长相。
回到班上,上完一节语文课,你趴在桌上写草稿,你的同桌没有出去玩,他盯着你看,用质疑和审视的目光,没多久,他说:“南飞,你是不是拿了我的十块钱。”
不是询问的口吻,而是我可以原谅你的事后语气。
问题中包含的遣词也十分尖锐,用了“有没有”,而并非“是不是”,可以想见是思考了一段时间,排除了可疑的嫌疑人,最后才把目标锁定到你身上。
你盖上钢笔帽,用眼角看了他一眼:“没有。”
同桌用怎么可能的表情怒视你,他已经笃定是你做的,语气不好:“你现在还给我,我就不告诉老师。”
“我没拿。”
“不是你还有谁,全班只有你最贪财。”
这个指控之无稽,想象力之匮乏,让你觉得莫名其妙,而且愤怒。
你的脸上并不平静,你从来不隐自己尖锐的一面:“你是觉得我有钱,才认为我会拿你的十块钱,还是因为我有钱,才来讹我。”
“什么?”
同桌没有听明白,但他有自己的证词,所以忽略了你绕口的话:“我已经问过了,昨天是你值日,你是最后一个走的,一直在教室里,所以就是你拿的,不可能是别人。”
同桌的脑回路和方向盘是内循环,它对外狗屁不通,对内逻辑自洽。
那一瞬间,你因为震惊哑口无言,以至于错失了最佳的反应时间。
同桌却好像抓住了你的把柄,从座位上站起来,压迫感十足:“就是你偷的!”
你也站起来:“我说了,不是我,你听不懂是不是?”
旁边的同学以为你们要打架,纷纷往这边投来视线,同桌涨红了脸:“南飞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认识几个混社会的就了不起,我也认识,我们谁怕谁!”
没有等你回击,上课铃就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你只好一肚子气,假装平静的坐下来,同桌把所有的书都堆到左边,拉开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副要与你这种人划开界限的凛然正气。
你勉强压下火气,认真的听课,听到一半,桌上忽然多了一张纸条。
通常来说,你不会在上课的时候做无关的事,但今天愤怒占据了大脑,你打开纸条,是同桌的笔迹。
[南飞,我劝你最好把十块钱给我,你不要以为学校里面没人敢打你,我告诉你,我哥是校外的,他还认识赖疤虎,今天下午你有本事不要走,到学校外边的小操场,我在那里等你]
你写了几个字,把纸条推回去。
同桌冷着脸,看了眼讲台上板书的老师,悄悄打开,嘴唇一抽,难以置信的压低声音:“有错别字怎么了?”
你没有义务给他校阅:“自己查字典。”
同桌:“你烦不烦!这是什么时候!”
你觉得他才不可理喻,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严肃:“你改了,我看着难受,改完重新抄一遍,不然我不收。”
同桌呆了好一会儿,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愤愤的拿过字典,哗啦啦的翻,嘴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下课前,你收到重新誊抄了一遍的打架信。铃声一响,同桌立刻就站起来,手揣在校服里,冷风飒飒的的转身离开座位,他已经默认你和他是仇敌。
你在座位上看着他离开,展开纸条看了看,揉在手心。
……
上课铃滋滋滋————
同桌和班上其他几个男生嘻嘻哈哈,一起从楼梯上走上来,你站在班级门口,班主任在旁边抱着胳膊。
“何伟。”班主任精准的找到同桌,推了推脸上反光的眼镜:“你和南飞现在跟我到办公室。”
何伟的笑容逐渐消失,不明所以的看了看你,你回了一个肯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