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 第144章

作者:夕泽朝火 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正剧 穿越重生

来者身着黑袍,白面无脸,没有五官的面庞看不出喜怒,许多面貌肖似的无面鬼如远山般紧密地围在他们身边。

林中飞鸟齐喑,一时间,时妙原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早……不对,晚上好啊,魂官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是又见面了啊。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您了呢。”

魂官问:“你可知你有何错?”

“罪人确知……”

“你可知你将去何处?”

“我想想啊……”

“走吧,别磨蹭。”魂官扯着他的胳膊说,“跟我回十恶大败狱。”

这四个字一出来,时妙原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张张嘴,脸上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舌头也放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还……还真的是老地方啊?”他哆哆嗦嗦地问,“我还以为,这次会有点儿新意呢,哈哈……”

“当初放你出来,一是看空相山神情面,二是你立誓不再造杀孽,所以才对你网开一面,但你现在又破戒了。”魂官冷冷地说,“我按规行事,当将你捉拿回狱。”

魂官们齐齐向前,他们的脚步飘忽,像枝头被积雪压垮的声音。

“时妙原,你杀死了一位山神。”

为首那魂官不紧不慢地说,“你犯了杀戒,还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责罚吗?这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大概是些死有余辜,功过相抵之类的词语,但高低不敢多说。

“走吧。”魂官手中出现了一条锁链,看样式和施太浩用的类似,就不知落到犯人身上效果有何不同。

“那个……我能否多一句嘴?”时妙原满脸堆笑地问,“就是,大人您瞧,依我的罪,我这次得再受刑多久呢?我这回杀的可是坏人,总不能,应该不能,又是一辈子吧?”

魂官一言不发。

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试探性问道:“下下个月……我家那口子要过生辰,我能在那之前赶回来吗?”

魂官问:“生辰?”

“对,对,就是出生的那天嘛!”

时妙原双手作揖,像给主人拜年的小狗儿一般向魂官祈求道:“我跟他,我俩感情很好,他对我很好,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粘人。如果我不能给他过寿的话,他会很难过的,所以我想问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我知道我错了!这次是我犯了糊涂,我绝对不会逃跑的!我就是想等到下下个月再去,或者,或者到时候让我回来一下……”

三把长枪贯穿了他的喉咙。

雪风极速远去,周围的景色瞬间下沉。时妙原跪坐在地,滚烫的重身水没上了他的脚踝。

身体的活动变得不受控制,重身水冷却后成为了新的枷锁,他试图拔出长枪却无力回天,他是肉身下狱,身心灵的双重撕毁几乎将他击垮。

他像无数初来乍到的恶鬼一样惨叫道:“救命!”

耳边传来大笑,穆元沣披头散发地冲了上来。

“时妙原,你果然也来了啊!”

山君已被融化,他的兽爪和人手都失去了固有形状。见到时妙原来,他喜极而泣地嘶吼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好啊!太好了!来!来!有你在就不孤单了啊!我就说咱们是一类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嘟咕嘟咕嘟……”

重身水开始冒泡,如浇铸铜像的浆水般堵住了他们的口鼻。身体逐渐被金属覆盖,时妙原在水中看见了无数尸体,其中就有金乌,他的姐妹兄弟们,当初被留在十恶大败狱的金乌,它们的尸体也正在被铜水吞噬。

不一会儿,它们就变成了一座座振翅欲飞的铜像。

魂官的判词在狱中回荡,它一时近在耳边,一时又远在天边:

“穆元沣,犯嗔杀恶业,入十恶大败,永不离狱。”

“时妙原,杀生造孽,屠恶有功。功过相抵,功不抵过。”

“叛你再受,一千五百年狱刑!”

第140章 霏雨不宁(一)

“市民朋友们:端午佳节将至, 省气象台提醒,出门务必带好雨具,门窗关紧, 注意火电, 让我们一起做好雷暴防护, 迎接节日的到来……”

1997年,休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天还没亮, 古城中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周末午后,街道上游人寥寥。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在藤椅上打盹, 电台播报声时断时续,屋檐的风铃被雨打得最响的那刻,有个人踩着水洼来到了柜台前。

“要点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那人并不答话。他俯下身子, 盯着收音机打量了起来。

老板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那是个身材瘦小、衣着破旧,戴着口罩和黑色针织帽,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

应该是男人吧?他也不太能确定。

这人站得不太稳, 他浑身被雨打透,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腿脚似乎也不利索。

他身上的外套和T恤明显并不合身,搭配上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的一样。

特务来的吗?穿这么严实。老板内心腹诽道。

他坐直起来,和煦地问道:“小兄弟,问你呢,你要来点什么东西不啊?康师傅要不要, 红塔山你抽不抽啦?你家有小孩的话可以带一个纪念品回去哦,看,这个纪念币, 上面画了大涣寺,好看的。”

男人指着收音机说:“这是什么东西?”

电台正在播读广告:“端午佳节,金粽飘香。欢迎大家选购空相山特产粽叶……”

老板将音量拧到最低,说:“收音机,德国牌子。没见过吧?还能听黄梅戏哦。”

“黄梅戏?是可以吃的梅子吗?”男人好奇地问。

“你从哪来的?黄梅戏都不知道啊?”

“哦,我从东越山走过来的。那里不唱戏。”

从东越山“走”来的?老板上下打量了男人几眼:看他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像是能买得起车票的样子。

他从冰柜里取出一支矿泉水,推到了男人面前。

“看你脸色不好,拿走喝吧。”

他又掏出两根火腿肠:“这个可以就着水吃,干嚼会噎到的。”

男人开始掏口袋,老板摆手道:“不需要不需要,看你身上也没有几个子,这些就当送你的好了。呐,你看,从这里直走出去三百米右拐有个收容站,你现在过去正好可以吃上热乎饭。下雨了,外面天怪冷的,还记得家在哪里的话,就早点回去吧。”

男人接过矿泉水和火腿肠,捧在手里打量片刻,慢吞吞地走向了别处。

送走这位奇怪的顾客以后,见老板又躺回藤椅里,把收音机调到了戏曲频道。

老生咿咿呀呀唱着梆子,小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蒲扇随着节拍一上一下,不一会儿,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

他坐直起身,在玻璃柜台上看到了一堆闪闪发光的金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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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妙原揣着矿泉水和火腿肠,左顾右盼地行走在休宁街头。

和从前相比,这里的风貌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老城的屋子虽然都已经旧了,外部的道路也基本上都翻新过,但这儿的基本规划还是和千年前大差不差����至少,他还能认得路。至少,休宁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令他感到完全的手足无措。

正式离开十恶大败狱那天,魂官亲自把他送到了东越山下。

那时天还没亮,他走不动路,只能一个劲儿地坐在山路边喘气儿。

魂官离开前对他交代了很多,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下次再犯,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时妙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总之,再一次在头顶看到太阳的时候,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哪位兄长。

日光陌生而又炽热,他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朝霞,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至亲。

“我回来了。”他对天空说。

重返人间的前三天,时妙原对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

在十恶大败狱的一千五百年让他错过了太多,他没有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而世事变幻的速度又超出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

他与世隔绝太久,人间的风貌奇怪,人类的打扮相较于从前更是越发五花八门。蓄须留发的人少了,街头到处可见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他所熟悉的森林被高楼取代,曾经广袤无垠的湖泊也被填埋了一半。

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田地里疯长,就连天上飞的鸟儿都有些变了样。四个轮子的铁块在路上狂奔,第一次见到这种被人类称之为“车”的东西的时候,时妙原被吓得有大半天没敢出山洞。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都不知道,光是和出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对话,都颇费了他一番功夫。

好在他还算认路。

离开东越山,他靠辨认太阳的方位往西行去,一路上凭借记忆走走停停,连找带问,用了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进入了空相山的核心区域。

如果能飞的话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但他的翅膀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所以只能选择步行。

幸好他不会累,也不会为饥饿困扰。

毕竟在过去的十几个世纪中,他每分每秒都在经历比这难捱得多的东西。

时妙原自诩承受能力和适应性都很强,至少到今天,他已经大概理解了这个时代的运作方式。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就会被一些新鲜玩意儿给吸引,像刚才那个有人在说话的小方块,在他看来就很是有趣。

老板说,那东西叫收音机。

收音机?听名字,似乎可以用来存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原理呢?是幻术,是技艺,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法门?

先不论收音机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他能有一台收音机,他说不定可以拿它来……

扑通,他怀里矿泉水掉到了地上。

时妙原弯腰去捡,不料一根火腿肠也逃出口袋,和矿泉水瓶一道滚到了马路中间。

长了四个轮子的铁坨坨呼啸而过,“哪个没素质的往马路上扔东西啊!”司机的浓痰飘到了他脚边,时妙原吐吐舌头,嫌弃地想:我又不是故意的。

现在,他就只剩下一根火腿肠了。

说起来,刚才那个店家要他去收容站吃饭,或者回家。他想他是不会照做的,因为他一不感到饿,二不需要被收容。三来,他也没有可以回的家。

不过他确实有一个目的地。

他之所以会不辞辛苦回到空相山来,当然是有自己的一份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