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城哑人
陆屿转头,对上裴砚之含情的眼。
他回身笑起来。
眼前只剩灿烂光明与人间烟火。
第52章 渎神 1.
大丰末年,荧惑守心,礼乐倾颓,刀兵起岭西,天下共逐鹿。
两百年动荡,世道大乱。
析骸易子,烹人作粮,只是寻常。九幽洞开,妖魔横行,并无殊异。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一朝秋风起,白骨吹作幽火飞。
世人苦海无望,大肆求神,剜目供佛,挖肉问卜,寄生死福祸于泥胎淫祀,香火遍野。
东丰一百三十三年,五国初定,谓东丰、西吴、南齐、北珠、神照。
乱象稍止,四海仍未宁。
北珠国,西陵郡,虞县。
孟秋,城东沈家张灯结彩,门庭若市,直至黄昏,方才散去。
此番热闹,并非其它,只因今日乃是沈家独子沈明心的冠礼。
沈明心,字行止,年二十,父母早亡,家中只祖父沈颛一个血脉至亲。因沈家人丁单薄,沈明心自小便是被千娇百宠地养大,到得如今,已然是一副骄纵性子。
这不,眼下礼毕,宾客还没送完,沈大少爷便径自扯去礼服,一句都不愿多听,转脚就要回自家明园补眠。
可惜,步子还没迈出两尺,一只苍老的大手便从旁伸来,揪住了沈大少爷的耳朵。
“哎呀,爷爷,疼!”
沈明心哀叫,拧眉望来:“我都听你的了,规矩走过今日礼数,一分一毫都不差的,怎么还要动手?
“究竟讲不讲道理了!”
“规矩走过,一分不差?哼,少跟老头子我装蒜,”沈颛瞪他,“麻利穿好衣裳,带上供品,随我上山,去拜你干哥。拜完,才算是全了礼数!”
沈明心见没唬过,也不装了,一转扇,撇开眼睛:“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什么叫要去你去?”
沈颛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若我自个儿去一趟真成,那还与你这般废话作甚?规矩已同你说了许多遍,当时应得好好的,现今却要反悔?
“快随我走,莫要任性!”
沈明心不语,掰开折扇,瞧上面的字画。
沈颛真想扯烂这兔崽子的耳朵,看他还能否继续装聋作哑,可指上刚一发力,便心软了,一边暗骂,不知自己是爷,还是他沈明心是爷,一边甩下手来,叹道:“明心,爷爷知道你幼时上山,被吓住过,心里怕,不愿去,若是无事,爷爷也不想你去。
“但今日实是不同。”
沈颛道:“今日既是你的冠礼,又是你生辰,这在咱们西陵是有讲究的。
“先前已与你说过,你本是早夭之相,能长到这样大,是全靠干哥庇佑。如今成人,必要进庙一趟,拜谢干哥,若不然,便是忘恩负义,那再好的干亲也要成仇。
“西陵拜干亲的不少,你又惯爱去听那些神鬼志怪的戏,没得不知道成了仇的干亲是什么模样,那可比邪祟还难缠,搅得你厄难缠身,家宅不宁,也绝不罢休,怕都要收回那过往寿数才好。
“别说那般后果,你承受不得,沈家承受不得,便是论恩情,那忘恩负义之事,我们也绝不能做。”
沈颛苦口婆心。
沈明心将扇面向烛火斜了斜,似是赏得入神,什么都没在听。
沈颛见状,长叹一声,肩背颓萎,尽显老态。
“罢了,”他扶着椅子起身,“我到底是拿你没法子。今夜这一趟,你若真不想去,那老头子我就一个人去。到时不管你那位干哥是怪罪也好,责难也好,我都收着,大不了收去我这一条老命,人到花甲,也活够了。”
啪一声,沈明心收了扇。
他转过脸来,一双瑞凤眼高高挑起来,满是不服:“什么神鬼邪祟,尽是敛财唬人的把戏,这世道……”
“明心!”
沈颛截断了他的话音,一张苍老面孔上含着浓浓的警告。
这世间神道大兴,无神无信之人,很难活下去。沈明心这样的言论,放到外面,虽不至于被架火烧死,却也绝对是大逆不道。
“上次关了祠堂不够,还敢再说这些话?”沈颛瞥了眼早退去门外的仆从,压低嗓音斥道。
沈明心心中不甘,却也知这话不能乱说,恐会累及家业,便低了眉。
沈颛又叹一声,也不看沈明心,拎起桌上备好的主祭品,抬步便往外走。
刚迈过正堂门槛,眼角余光便扫到一片火红的衣角飘来了斜后,这小兔崽子,生来克他,却也知道心疼他。
“好了,有爷爷护着你,怕个什么?”
沈颛温暖的大手拍上沈明心的肩:“我在外头走商时,世道可正乱得邪乎,哪有现在安定?可那又怎样?一头老马,一柄大砍刀,纵使不是武师,又有几个妖魔拦得住我?”
沈明心接下了沈颛手里的食盒:“爷爷,我不是怕,而是……算了,说不清,我就是觉着,那庙里怪。
“神像怪,神湘君也怪,我看一眼就心里发慌……”
“不可妄言!”
沈颛长须轻颤:“你这性子、这张嘴,非好好磨磨不可,否则早晚惹来祸事!从前想着你还小,身子又弱,总放你一马。可眼下你成丁了,是个一个要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我可再不能纵着你了,今日你张伯伯说得好,该历练了,过两天你就给我去铺子里……”
“爷爷,我过两天有事……”
“一天天斗鸡跑马,你能有什么正事!”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边打着嘴仗,边从一扇角门踏出沈家,上了马车,趁着夜色,出去县城。
虞县偏安一隅,土壤肥沃,在两百年乱世中,只有很短一段时间燃过战火,其余皆算得太平,连妖魔害人之事都少之又少。饶是如此,入夜后敢出城的,也没有几人,更遑论敢去进山的。
整条去往望秋山的土道上,也就沈家这么一辆马车。
虞县境内一山一水,山名望秋山,水名虞水,皆在城南十数里外。
天色已暗,马车不敢快行,到得望秋山山脚下,早过酉时。
沈颛令大半家丁在山脚候着,只点了两个阳火旺、身手好的汉子随行,抬上玉帛、三牲、美酒,与一箱香烛,一同上山。
沈颛年事已高,但腿脚麻利,走在最前,高举一幡,黄底红字,符纸黏成,朱砂写就,有篆文“神湘”二字。
此幡名叫拜神幡,凡西陵地界,与鬼神结了干亲的,家中都请过这么一杆幡。凡有事要入山拜神,便擎起幡,摇晃开路,告知过路鬼神,他们今夜出行,是为拜访自家亲人,无意惊扰各位。
沈明心二十年来,统共见过这杆幡两回。
第一回是在他八岁那年,也是在望秋山上,第二回便是在今夜。这也是他仅有的两次入山拜干哥的时候,其余年岁,他连望秋山都不多靠近。
山里的夜总是漆黑异常,再旺的火把也难照得真切。
抬步间,湿凉的草叶滑过脚腕,仿佛细长的指甲。
沈明心走在其中,初时还好,慢慢地,心里便不安起来,有些发毛。
他朝前看,密林昏黑,仿若大开的幽深巨口,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一过,四面树木簌簌摇动,如兽类腥臭的喘息。
爷爷擎着的那杆幡随风摇得更凶,
其上字迹也更红,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鲜艳到近似在滴血,明显古怪。
沈明心眼瞳一颤,忙收回目光。
定了一定,他瞥见身后火光,便又侧首,回望过去。
后头是沈颛选的那两个魁梧家丁。
他们身如小山,行动灵活,一手挑担,一手举着火把,面上沉默木讷,好似泥偶,在明灭的火光下,一丝表情也无。
留意到沈明心的视线,其中一人黑黝黝的眼珠倏地一抬,僵硬地盯住了沈明心:“少爷,当心脚下。”
声音嘶哑,在这深林里一响,比倚坟叫哭的新鬼还要骇人两分。
沈明心额上立时见汗。
他握着扇子的手已印出了深痕,却仍不觉,只懊悔自己昨日看了太多奇诡话本,今遭被这阴惨惨的山林一罩,便都不合时宜地翻涌出来,神湘君尚还没见到,就要自己将自己吓个好歹了。
“无妨,”沈明心强撑着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回那家丁,“自己留神自己吧。”
前面沈颛闻听动静,侧头低声道:“忍一忍,快到了。当年修神湘庙时,家里掷茭问过,神湘君对庙的位置没什么意见,我们便刻意没修太深,免得入山麻烦,还易出事。毕竟西陵拜神的时辰大多都在夜里,这深山老林可不好钻。”
“我明白,”沈明心道,“爷爷你仔细看路。”
沈颛领他这一份体贴孝心,捋捋须,将前路扫得更平。
沈明心竭力刨去脑海里的可怖想象,闷头专心赶路。
赶了一会儿,他心思又浮动,忽觉这山里奇怪,他们一路而来,竟一点野兽动静都不闻,静得近乎死寂。
乱葬岗都尚有两只乌鸦,这里却……
心念刚起,前边便传来沈颛老当益壮的一声低喝:“又寻思什么呢?快走两步,到了。”
沈明心一惊,抬头,便见前方林木渐稀,显出一间小庙的轮廓。
神湘庙到了。
沈明心心头一悸,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了。
“这山里草木长得真是太快,明明上个月才派人来清过……”
沈颛扫过周遭荒草,嘀咕了两句,寻摸出路来,往庙里去:“快来,明心。”
沈颛唤人。
沈明心望着那扇窄小如肠口的庙门,又顿了一阵,才磨蹭着跟上去。
小庙分明有瓦遮头,却比林中还要凉上三分。
沈明心进到内里,当即便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如蛇从地砖渗来,顺着脚心直往上爬。
幸好,沈颛快上一步,已轻车熟路地点起了灯,庙内一下亮了起来,如一盏明灯,驱散了潮寒与黑暗,也壮起了沈明心的胆子。
他慢慢动开发僵的手脚,走到对所有异样都好似全无感觉的祖父旁,同他一起,清理供桌,摆放祭品。
沈颛瞧他一眼,面露赞许。
为显心诚,这些事都要由他们祭拜的人亲手来做,不能假手他人。这小兔崽子骄纵是骄纵,却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左性人。
围绕供桌而动的过程里,沈明心故意垂着眼,并不去看那高处的神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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