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日青白
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了变化,邵琅似乎毫无察觉。
他背对着戎天和,弯腰在玄关换鞋,嘴里还在继续说着:“难道你是什么害怕寂寞的小动物吗?主人一走就要焦躁不安,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上来?”
“你失忆那会儿还真是,我带你出门都要链子。”
邵琅穿好鞋,站起身回头看向戎天和,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嘲。
戎天和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尴尬,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邵琅知道自己说的话肯定很伤人,他本意就是想提升戎天和对他的恶感,这样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戎天和不至于太难受。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能让戎天和发现他跟戎明霄有约。不然要是让戎天和知道他背着自己去见戎明霄,这就跟背叛了一样,恐怕戎天和会更加心碎。
仔细想想,他真是从这个世界的任务开始就在做这个事情,也算是从一而终。
他以前可没那闲工夫去考虑任务目标的感受,这都算是他难得善心大发地为戎天和长远考虑了。
按照邵琅的预想,戎天和听了他这近乎折辱的话,就算不会当场发怒,起码也会皱起眉头,不再干涉他的行动。
可戎天和只是静静看着他,几秒之后,低声道:“……只要拴链子就可以吗?”
“……”
幸好这段对话不是发生在睡前,不然邵琅当天晚上肯定要辗转反侧,然后在半夜掀被而起,大喊一声“不是,他有病吧!”
好熟悉的场景啊,感觉之前也经历过一回。
最终,邵琅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一把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将戎天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隔绝在门后。
他不可能真的硬着头皮给戎天和拴链子,看看对方是否真的能接受,他觉得这样受罪的不是戎天和,而是他自己。
邵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将戎天和的事情暂时搁置在一旁,转而集中精力应对即将见面的戎明霄。
当他准时抵达会所包厢时,戎明霄已经等候多时。对方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眼圈青黑,面容憔悴,显然这些天都在医院疲于奔命。只要那个女鬼一日不除,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见到邵琅进来,戎明霄立刻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正要开口寒暄。
邵琅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你要跟我讲什么事,别浪费时间,说。”
戎明霄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随后他明显是忍住了。
“……那我就直说了。”他放弃铺垫,压低声音,“我这次找你,还是希望你能想清楚,跟在戎天和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邵琅闻言,满脸诧异,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没事吧?”,好像戎明霄刚才不是在陈述,而是在说有猪在天上飞。
不是吧,他打的还真是挖墙脚的主意?
邵琅几乎要佩服起戎明霄的“执着”了,这家伙要是把这劲头用在正道上,真的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我站哪边,跟不跟着戎天和,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邵琅不解道,“就算我不跟着戎天和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会让戎天和很难过?
女鬼的阴影还挥之不去,他们就这么热衷于给自己大哥找不痛快?
戎明霄看起来像被邵琅之前那个诧异的表情甩了一巴掌,他咬牙道:“不是!”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他蒙蔽!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被他骗了!”
邵琅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准备听听他到底要讲些什么。
戎明霄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家那个……祭祀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调查过了吧。”
他知道戎天和带着卢阳州跟邵琅,进了戎家大宅那个从不轻易让外人进入的地下室。
“那些东西,”他的脸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畏惧的表情,“那些所谓的祭祀,不是什么封建迷信的摆设,是……是真的。”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戎天和本来是那个被献祭的人选。
他不得喜欢,自然被推了出去,反正双胞胎儿子有两个,长得也一模一样。
可是最后,死的却是他的弟弟戎天睦。
“你们看过地下室的那个祭坛吧,那只是个很小的,后来才摆的神龛。”戎明霄道,“真正进行核心仪式的主祭坛,不在那里,在……祖宅。”
包括戎天和的父母在内,当时所有知情人,都怀疑是戎天和暗中做了手脚,调换了自己和弟弟的命运。可谁有证据?
“这些都是父亲后来神志还清醒时,断断续续告诉我的。他警告过,让我们都离戎天和远点。”
“戎天和他妈,就是在戎天睦死后,没过多久,父亲也莫名其妙地……彻底垮了,进了疗养院,再不过问世事。”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不!这分明是他的手笔!是他一步步算计好的!”
伪装得泰然自若,实际上手段比谁都要凶狠。算下来,戎天和当年也还是个孩子啊!
就跟失踪一年后回来,能独自击败其他继承人取得最后胜利一样,戎明霄根本想不通戎天和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所以你才说我被他骗了吗?”
邵琅说,并没有露出什么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一想到出门时,戎天和用那种认真的语气问他“只要拴链子就可以吗?”的样子,就完全绷不住。就那副德性,能骗他什么?
“你不信我??”戎明霄看到邵琅的反应,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
“空口白牙,我为什么要信你?”
“除非,”邵琅拖长语调,眼睛直直地盯着戎明霄,“你带我去你所说的那个祖宅,亲眼看看那个‘真正的祭坛’。”
“祖宅……”戎明霄的脸色瞬间变得为难起来,“我们祖宅有规矩,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由家主召集,才能回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你们祖上的规矩又管不到我,”邵琅无所谓地道,“你要这么死板的话,我可就走了,就当免费听了个不算好笑的故事。”
“……”
戎明霄没有回答,显然内心正激烈挣扎。
半响,他妥协道:“好……我可以带你去。”
“但是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荒废了很多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想要看见什么,能证明什么!”
不然他们当初也不会抓不到戎天和的任何把柄。
邵琅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带路。”
戎家的祖宅坐落在一处十分偏僻的地方。
车子出了城市,驶入郊区,又拐进大山,沿着山路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山的背面看到了那座老宅。
跟戎天和之前描述的一样,他家这祖宅看着是真的破旧,青砖院墙爬着枯藤,雕花木窗上结满蛛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时,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邵琅突然打了个寒颤。
院里的温度比外面要低,却不是寻常山间的阴凉,而是一种阴森森的寒意。
这味道很对,他想,这感觉也很对。
他等着戎明霄开门,眼见这人站在主屋门前半天不动,他直接上前一步,问:“磨蹭什么?”
戎明霄:“这钥匙……我拿的这把钥匙好像有问题,开不了门。”
他反复尝试着,钥匙卡在锁孔里,却怎么也转不动。
邵琅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你不会在糊弄我,大老远地就带我来观光吧?”
“真不是!”戎明霄急了,“太久没人来,这门本来就旧,锁芯可能锈死了,不信你来开!”
“不用,”邵琅一把拨开他,站在门前,抬眼打量了一下这扇斑驳的老木门,“既然锈死了,那就不用钥匙了。你们之后要是还过来,顺便换一扇新门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腿一记正踹,
“砰!!!”
整间屋子似乎都震颤起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簌簌崩落,接着整扇门轰然向内倒去,狠狠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邵琅随意地挥了挥手,驱散面前飘浮的灰尘,神色自若地迈步向前,踏过倒在地上的门板。
发觉身后没人跟上来,他回头正要催促,看见戎明霄站在原地,眼神呆滞。
半响,戎明霄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快裂开了。
“你、你……”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邵琅,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邵琅才不管他叫不叫,问道:“祭坛在哪里?”
戎明霄按着自己狂跳的胸口,那颗心脏刚才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现在已经不知道带邵琅过来是否正确了。
“那边……”
他有气无力地示意主屋侧后方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向下的入口。
主屋内的光线格外昏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正厅的八仙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两侧的太师椅歪斜着,看着就是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你之前说的特定时间才来祖宅,是怎么个特定法啊?”
邵琅参观似的四处看,又拉开身侧的木柜往里瞧。
“一般要等父亲通知……你可别再动什么东西了!”
戎明霄紧张道。
通过那个向下的入口,邵琅跟着戎明霄来到一间简陋的地下室。
一走进去,一股子霉味混着说不清的怪味直冲脑门,这地方比戎家那个地下室小多了,墙都是土夯的,摸着直掉渣。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几只干瘪的虫尸挂在上面,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晃动。
可正中央那座祭坛却比大宅地下室里的神龛大了不止一倍,木质外表黑沉沉的,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那做工一看就是老东西。
和大宅如出一辙的是,这巨大神龛正中央,那本该供奉神像的位置,同样是空空如也,只余一个张着大口的凹陷。
邵琅突然皱眉,注意到了什么。
他蹲下身,凑近祭坛的底部,指甲刮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指腹蹭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又嗅了嗅。
“……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