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菜在在
生命般的光在周斐冷寂的眼瞳里微微晃动,如涟漪一般。
要多少次涌动的涟漪,多少次未定的波澜,才能来到那一刻,来到那细水长流,脉脉流淌的永恒之中?
微凉的听诊头贴上胸膛,周斐眼睑微敛,闭上眼睛,他好像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天,007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在无数精密的齿轮即将契合的前一刻,这个世界的意志很快跟着醒来,要将其驱赶,却被周斐生生拦截。
正如007所说,气运是可以被掠夺、偷窃和骗取的,那么这一切意味着,气运是可流动的。
世界的值处于恒定状态,一切的转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途径,而那些无穷无尽变幻莫测的小世界,便是流动与连接的通道。
它说,周斐,即使你愿意自愿过渡自己的气运为他保驾护航,为他瞒天过海,但倘若沈遇失败了,留在其中一个世界,你的气运也跟着留在那里,那么你必定遭到反噬,必死无疑。
周斐面无表情地站在楼顶,狭长的冷眸微垂,视线定在遥远的一点。
阴云于头顶汇聚,似要将人间吞没,风吹起他的头发与衣角。
一切都在风声里猎猎作响。
周斐启唇,声音冷淡而低沉:“你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是在通知你,而不是与你谈判。”
天道气急败坏。
它又说,周斐,你要想清楚,救活一条命的代价,可是抵押你自己的这条命,你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就那你的命去做这些?
周斐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弧度,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
“有何不可?”
天道紧紧盯着他,暴跳如雷,却耐不了周斐分毫,最后只能冷哼一声,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周斐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
恍惚间,影子落在阳光晒过的地面,风把干燥的热意送到鼻息间,好像嗅闻到了空气里红土沙粒的气息。
听诊器在心口处移动。
陈律疑惑地“咦”了一声,接着,陈医生温和提醒道声音在安静而空旷的会客厅里响起。
“周先生,你的心跳有些快,放平心态,不要多想。”
周斐:“嗯。”
片刻后,听诊器从胸前移开,陈医生语气平和道:“心律很齐,呼吸音也很干净。”
周斐撩起眼皮,结实的身体在沙发上坐直,骨节分明的长指将手臂堆上去的衬衫袖口慢慢展下去,低声询问陈律:“会有后遗症吗?”
陈医生收拾好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推推眼镜,从医疗箱的一侧取出医院的检查报告。
确认报告上的数据与自己刚才检查的情况一致后,陈律放下心来,听到周斐的疑问,心里犯起嘀咕。
之前周斐还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表现得漠不关心,这短短一天过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提前叫自己上门检查,又是主动关心起自己的健康状况来,真是稀奇。
但这总归是好事。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开口:“所有的核心指标都在优秀范围内,虽然那次晕厥的病因还未被查明,但并没有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周先生,不必过于担心。”
周斐点头。
等陈律离开后,偌大的房间再一次陷入安静之中。
时钟一声一声地走着,响着,周斐平躺在沙发上,修长的躯体陷入柔软的黑色皮革中,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分开。
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深邃冷淡的眉眼处投下交错的静谧光影。
周斐闭上眼睛,又锋利又薄的唇抿在一起。
“盯紧,别急。”
这是周斐第一次握住网球拍的时候,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在无数次被围困至绝地的刹那,在无数次情难自禁的瞬间,这四个字始终围绕在他的耳边,一次次拽紧他,把他的骨肉血死死拧成一根向上的麻绳。
他知道,他不能急。
但是——
周斐喉结上下轻轻滑动。
沈遇忘记了他。
站在沈遇身边的人,不是他。
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向内锁死,指腹深深陷入掌心,捏紧成圈,手背上青筋如抓紧地面的树根一样死死绷紧,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动。
凭什么。
周斐神色平静,血液却在耳膜里冲撞,嗡嗡响动。
*
沈遇没想到,和周斐的第二次见面会来的那么快。
周五这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落进室内时,沈遇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从起床的时候,沈遇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城市从夜色里清醒过来,人群的交谈声总是与轮胎擦过马路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交叠在一起。
今天却过于安静了,只有微风拂过行道树的沙沙声响。
007这几天忙着和以前的朋友双排开黑,中途回来过一次,疑惑地凑在沈遇身上嗅了嗅,还没得出具体的结果,就被输了游戏气急败坏的001抓走继续打游戏去了。
总而言之,就是007好几天不见统影。
沈遇猜测,001大概就是007曾经给他提过的那个很不靠谱的系统朋友,经常因为打游戏上头而错过绑定宿主的最佳时间。
……听起来确实很不靠谱。
不过累了这么久,也该让007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沈遇便没有打扰007。
人至中年,觉少梦多,沈母向来起得很早,早早就做好早餐,摆放在餐桌上。
覆着青蓝色青筋的手伸过来,长指微曲,圈住餐桌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
牛奶显然刚热好不久,口感丝滑而温热,像是暖流一样脉脉流动进冰冷的胃里,带来熟悉的热意。
沈遇垂着睫毛,一边喝热牛奶,一边听沈母忧心忡忡地念叨:“工人们今天罢工了。”
沈遇眨了眨眼睛,慢慢反应过来这清晨的平静来源于何处。
是了,罢工日。
要么发生在周四,要么发生在周五的罢工日。
幸好沈母的工作是在对面的百货超市负责收银,不用忍受罢工带来的交通不便,但沈遇就没有那么幸运。
他昨晚夜里刚敲定的兼职工作,刚好在十公里外的冬青树街,需要乘坐二十分钟的地铁。
那是家连锁咖啡店,从上九区一路开到下九区,贩卖空间,咖啡因与茶点,薪水给得非常大方。
面试的时候,沈遇长身玉立,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低垂着漆黑的睫毛,神色认真,漂亮的长指在奶泡壶上轻轻滑动,动作熟练地在咖啡液上画出一朵完美的香草。
老板凝眸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咖啡上的拉花,当即就拍板录用了他,并把他安排在前台工作。
下午的时候,咖啡店并没有收到罢工的原因,客流量不减反增,工作很是忙碌,窗外的天也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遇收回目光,公交和地铁都停运了,接替沈遇的同事来得有些晚,到店后,脸颊像是发烧一般烧着红色,对着沈遇连连低头道歉。
“没关系。”
沈遇笑着摇头,换下工作服,很快步行穿过这片街道,按照惯例来到东十字街,去小狗扭扭花店买花。
湿云从天际的边缘线蔓延。
不出意外,下雨了。
沈遇支着长腿,站在花店玻璃门外,一条手臂随性地弯曲,插在黑色西裤的裤兜里,白衬衫袖口被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和半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皮肤显出羊脂白玉般的温润色泽。
一条手臂弯在身前,手心里圈着刚买的白色茉莉。
湿湿润润的雨水从空气里分离出来,淅淅沥沥地从眼前滴落,把马路湿成一片流淌的河。
又是铁路罢工,又是雨水天,马路上人群拥挤,疯狂奔跑着。
沈遇看着眼前在雨幕里川流不息的模糊人群,有些漫不经心地感慨,以前他不喜欢下雨天,现在却能坦然接受了。
不会再有莫名的疼痛从下至上,从里到外地弥散了。
小狗扭扭花店的店员收拾完手里的花枝,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不远处。
她抬头看看外面糟糕的雨水天气,从篓子里拿起多余的雨伞,就要出门送去。
抬头再看去时,蓝色的玻璃窗外,一把漆黑的大伞从视野的侧面移动过来,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出现在沈遇身侧。
她脚步一顿。
就在沈遇打算回店里借伞时,鼻息间忽然传来香草的味道。
雨伞倾斜,水珠咕噜咕噜,顺着漆黑的伞面滴落到坑洼的地面。
靠近过来的男人有着温暖的体温,那温热的气息隔着一定的距离,被清晰地传递过来,仿佛可以驱散周身涌动的寒意。
接着,灼热的呼吸绕过冷白如玉的耳廓。
“花很漂亮。”
一句低声的夸赞。
“没带伞吗?”
声音低沉,清冷。
是周斐的声音。
沈遇一怔,那种冥冥之中的玄妙感与命运感又忽然从虚空里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
周斐冷眸稍垂,视线先是落在沈遇柔软的黑发间,又落在根根分明笼着水雾的黑色长睫处。
唇间的呼吸轻盈着上升,在微冷的空气里变成薄薄的白气。
沈遇下意识压了压睫毛,侧过脸来,神色诧异地看向来人。
周斐移开视线,视线看向朦胧着雨雾的街道,握住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问沈遇:“罢工日确实比平日里麻烦些,如果你愿意,需要我送你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