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岁初夏
抛开心底怎么想不管,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萧亦揪着话题延伸:“那臣在陛下眼中又是怎样?”
正有小厮将酒瓶抱在胸前,低着头往前冲,封听筠按着萧亦的肩膀将人留在原地,小厮正好从他面前蹿过。
谁曾想萧亦有封听筠看路,其他人却是不爱看路的,小厮只顾抱着酒瓶跑,没出十步就被人撞得趔趄一下,酒瓶落地炸得满屋酒香,封听筠的声音随之而来:“刺猬。”
吐字清晰,意味不明。
会怂,却从不缺利刺,对敌人,如何也要扎得对方一手刺,对自己人,总是露着无害的肚皮,偶尔也会使坏会戳谁一下。
萧亦不解:“刺猬?”他有那么胆小?
楼梯不算宽,两个人一起走虽不至于挤,但隔得太近,梅香总是让人难耐。
封听筠缓了一步,手心贴在萧亦腰上:“看路。”
很轻的一下,蜻蜓点水般,最多点起层涟漪,萧亦缄默一瞬,也没管其他,走在封听筠前面就上了楼。
楼上本是几十个用屏风隔出的隔间,因着被温思远包下设宴,屏风早早被人撤下,只用水红色的纱层层叠叠拉出面蹁跹曼妙,影影绰绰的墙来。
楼梯口站着两个魁梧大汉,许是认识萧亦,鞠躬伸手迎着两人进门,萧亦身为臣子,自觉掀开两匹纱的交汇处,用身体挡出个门,站在一边等封听筠进门。
封听筠屈指抬了下上方的红纱,迈步进屋时不着痕迹扫了遍屋中人,温思远提前得了知会,屈着的腿一放便要跪,佯装惊诧率先喊出声:“陛下怎么来了!”
楼下还有人,百官反应过来也要跪下行礼,封听筠挥了挥手:“不必多礼,萧爱卿说有好酒,朕便来讨一杯了。”
给足了萧亦派头。
温思远紧随其后,合理化主位的空缺:“这位置原是空出给我哥,陛下请上座,切莫嫌弃!”
皇帝占了一个位置,剩下的自然要是吸引客人来此的温竹安专属:“没想到陛下会来,就剩一个空处,委屈萧兄和我同桌而坐了。”
萧亦懒得评价温思远的演技,谦和有礼道:“不委屈,我的荣幸。”
无形中又将温家两兄弟的地位抬了上去。
水涨船高的温思远拍了拍手,仗着皇帝来了,没等亲哥:“来人,开酒!”
红纱外,衣着单薄的姑娘们娉婷走来,芳香流溢间纤纤玉指暗含技巧开封酒瓶,开一瓶道一句酒名:“女儿红、杜康、兰生……金陵春。”
瓶盖离神,酒香四溢,厚重地盖过了桂花香。
温思远笑着提瓶灌了口被唤作琼花露的美酒,屈指打响指:“美酒需尽兴饮,不如来玩个游戏,击鼓传花,传到谁便接一句带酒的诗句,说不出的就饮一杯面前的酒。”
压根没有征集志愿的意思,直接问了在场地位最高的封听筠:“陛下以为如何?”
萧亦盯着温思远打湿的前襟,细细闻了闻身边人身上的酒气,不重,甚至没有空气中涌动的浓,瓶中想必不是真料。
封听筠看了眼探头探脑闻酒香的萧亦,目睹对方嘴角微抽,心知萧亦面前的酒应当不醉人,遂随了温思远的意:“可以。”
“那便从陛下开始,萧大人为击鼓者?”温思远拿出个流苏簪子,示意萧亦敲击面前的瓶子,举手投足间二世主模样尽显,与纨绔子弟无异。
萧亦嫌弃接过簪子,撩眼问温思远:“你指望这点东西敲出的声音传遍所有人的耳朵?”
不如举个铃铛。
双方都是很熟稔的语气,又有温思远撇嘴勾着萧亦的肩膀:“啧,人要懂变通。”
屋中大臣,尤其是右相党面面相觑着,心底不由得坐实了两人关系好。
恰是此时,红纱又被人揭起,温竹安信步进门,看见上首的封听筠表情泛起一言难尽,拱手行了个礼,眼不见为净绕道坐在温思远旁边。
半数臣子又是面面相觑,好不通礼数。
“哥,你玩击鼓传花吗?陛下同意了。”温思远问。
温竹安冷眼看着,一言不发,肉眼可见的不给皇帝面子。
温思远了然哦了声,习以为常道:“既然你不玩,那就由你来喊停好了。”
像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温竹安冷哼:“可以。”
封听筠随手拿起支桂枝,从右手边递了下去,温竹安看似眼皮都懒得抬,实则每次喊停都精准无误,停在了该喝的人面前。
几轮下来,带酒的诗句没了大半,越来越多臣子倒完了腹中的墨汁开始喝酒。
温思远借着人声压着嗓音道:“面前的酒是水,你放心喝,记得装醉!”
他们两人面前的酒都只是瓶口微醺,里面单纯凉白开,对面的却是实打实的烈酒。
萧亦要是这都闻不出来,干脆把嗅觉捐了,眼神示意我知道,桂枝一到手,只当来不及往外递,无奈摊手表示接不出诗句来,光明正大喝起假酒。
又是几轮,真酒那边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封听筠适当起身留出空间让人发挥:“朕出去透气。”
人一离开,温思远就拿膝盖敲萧亦,萧亦顺势提瓶往嘴里倒了半罐子凉白开,以袖掩面长叹了一口气。
温思远顶着一张揉红的脸,像是醉得不轻没脑子作妖:“你怎么也唉声叹气了?”
萧亦不语,又往嘴里灌水。
对面也有人醉得不轻,嘴只管在前飞:“萧大人叹什么气?您可是如鱼得水,两边红,前途无量啊!”
温思远重重拍了下萧亦的肩膀,险些将萧亦拍桌子上,粗声粗气道:“哎!萧兄,我懂你!人嘛,总是一边通达一边堵塞的,事事哪能两全,当众受辱就受辱了,眼一闭心一横不就过去了!”
话落众人无不想起萧亦之前在临王府门口被右相羞辱。
给足人回忆的时间,温思远又趁热打铁:“两边总有一边是好的不是?”
众人又想起封听筠对萧亦的态度。
偏偏这时,温竹安竟面含嘲讽插了一嘴:“陛下丧母,皇后位同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目前也差不多。”
话落萧亦猛地呛进口凉气,“咻”地抬头,不可置信盯着温竹安:您老听听您话中的歧义呢?
他怎么就和皇后并肩了!
连带温思远也惊悚地咳了起来,两眼圆睁目瞪口呆看着亲哥,这话从何说起?
他哥的分寸呢?
其余臣子表情同样惊诧,目不转睛看着的对象却不是温竹安,是不敢相信温竹安大放厥词的萧亦。
从万众瞩目中回神,萧亦心底只听咯噔一下。
封听筠本就后宫无人,温竹安这话会被拆解成什么样,无从得知。
一句话把皇帝变断袖,胆子未必太肥了!
温竹安面无表情抬起酒杯,就着萧亦荒诞的表情饮下酒。
有什么能比皇帝看上了臣子更能体现皇帝的看重?如此怎么不算帮封听筠挑开了窗户纸。
反正不管今后半真半假的谣言会怎么传,总归结果不会违背了封听筠要断袖的愿望。
却不想萧亦是真木头,听不懂暗示,还拉高了难度:“温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进言选妃?”
话完,满脑子不可行,可别,封听筠要真有问题,不是葬送了无辜的姑娘。
温竹安手腕一抖,晃出了满手假酒。
那边几个纨绔异常兴奋,其中一人拍桌而起,抓着酒瓶就朝萧亦直角鞠躬:“我敬萧大人一杯!”说着满脸红光,就要龙袍加身般兴奋仰头灌酒,汩汩灌完反手摔瓶,脚步虚浮朝着萧亦而来。
看样子像要拉着萧亦的手,给萧亦磕一个,以此表达感恩之情!
明摆着,把温竹安的混账发言当了真。
萧亦也起身,攥着瓶子的手青筋暴起,也想给温竹安磕一个。
就算皇帝真是gay,这种情形捅出来,也是二百五一个!
然动作还未进行,封听筠掀帘而入,萧亦看得眼前一黑,不该让封听筠来的,现在这算什么事?
两腿一软,只能磕头认罪。
膝盖没落地,手就被人抬着,整个人也被架了起来,封听筠无形中又拱了道火,手背贴上萧亦额头:“醉了?”
音色是从未有过温和柔软。
伴随柔声而来的,是萧亦的如鲠在喉:“臣对不起您!”
第42章 臣再闯祸
封听筠蹙眉扶着萧亦:“怎么了?”
萧亦欲哭无泪, 眼巴巴盯着封听筠好一会,��见一边若无其事举杯,云淡风轻品酒的温竹安, 喉咙堵塞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上眼药。
“温大人喝多了,口不择言, 臣没想到会出这事。”
还纠结着要怎么阐述经过,方才大喜过望要敬萧亦一杯的人正是酒劲上头,跌跌撞撞走向温竹安, 满眼感激将酒瓶砸在桌上,震得桌子颤颤巍巍。
温竹安又是波澜不惊抬起头,却听对方大放厥词:“温大人, 爷回府一定送上大礼酬谢您!”
酒瓶遗落在酒桌,内里已没多少存货,醉鬼脑浆储存亦然,一拍头想起来问:“对了!贵府在哪来着?”
萧亦后槽牙都快磨碎了,暗骂:还嫌事不够乱!咬着话音不乏用话音提醒酒鬼适可而止:“是该好好感谢!”
温思远至今不敢抬头望封听筠,笑得比哭还难看, 想也不想就拒绝:“那多不合适,府上小,放不下多少东西!”
不曾想酒鬼又豪放许诺, 直接解决了温思远的“难题”:“那今后我一定给温大人升官!府邸就修在……嗝……修在……”
“咳咳咳!”和他关系不错,有利益瓜葛的同行者连忙咳起来打断,生怕他接着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封听筠是何等聪明的人, 又是再了解温竹安不过,就在场人的表情语言便将经过猜了大半,轻轻拍着萧亦的背脊以示安抚, 笑意不达眼底扫向酒鬼:“不知你要如何给他升官?”
殊不知有温竹安的话在前,寻常的拍背安抚就生出了别的意味,看得在座人思绪万千。
酒鬼神情恍惚一瞬,半抬着眼睛看封听筠,理所应当道:“自然是论功行赏。”话一出,满堂如遭雷击,气息都没了。
恨不得今日没来过。
封听筠立在原处,平铺直叙道:“端王养了个好孙子。”眸光环视一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温大人确实功不可没。”三分的怒意被解读出了十分。
温竹安像是真不把封听筠放在眼里,淡然揽工,分外劳苦功高道:“臣的本职工作。”
萧亦倒抽一口凉气与温思远对视:你哥疯了?
温思远扯着嘴角不知作何回应,承认不行否定更不行,他哪知道他哥要怎样?
风暴中心的几个人谁是他能得罪的?
一个皇帝一个亲哥,一个有仇必报疑似皇后的友军,一个鳖孙子。
想到鳖孙子,温思远默然思考。
理应能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