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活脱脱就是个被班主任拎到办公室训话的倒霉初中生。
林砚看向御案后的萧彻。
萧彻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本书,大抵是少年需要背的。
“朕让你读《通鉴》,是让你明得失,知兴替,不是让你抄书交上来充数!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臣弟愚钝,未解其意’?一年多了,半点长进也无!在封地是不是终日只知嬉游浪荡,将学业全然荒废了!”
少年,也就是秦王萧钰,脑袋垂得更低了,小声嘟囔:“皇兄,臣弟真的读了,就是……就是读不太明白。”
“读不明白便不会问吗?请的;老师是摆设不成!”萧彻的语气更冷了几分。
萧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那模样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林砚:哇哦,幻视甄嬛传四大爷骂三阿哥。
小王爷实惨,《资治通鉴》那是人读的东西吗?又厚又沉,字还密,看两页就头晕眼花。
而且还是文言文无注释版!地狱难度!
萧彻冷冷瞥了一眼下方鹌鹑似的弟弟,又用余光扫过那边假装自己是花瓶的林砚。
【陛下该不会让秦王下去背《谏太宗十思疏》吧?啧啧。】
“既知愚钝,更该勤勉。”萧彻将手中的书册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吓得萧钰又是一个哆嗦,“从今日起,给朕好好背《谏太宗十思疏》,背不会不许回封地。”
萧钰小脸一白,看起来快哭了,却也不敢反驳,只得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臣弟遵旨。”
【咦?陛下居然真的让秦王背《谏太宗十思疏》?】
林砚不禁想,他跟萧彻还挺心有灵犀的。
【其实我觉得光让秦王背书也不是个事儿,建议引入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萧彻:“……”
什么东西?
萧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回去好好读书,不然,朕告诉宁母妃。”
“是,皇兄。”萧钰赶紧爬起来,行礼后几乎是踮着脚尖溜了出去,经过林砚身边时,还偷偷投去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激眼神——显然是把林砚的安静当成了对他的无声支持。
林砚被那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看我干嘛?我又不能帮你背书。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个皇子,估计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林砚想想自己,在现代读书读了十几年,工作没几年就嘎了,穿越到了大渝,原本他是真不想在读书这一块上深耕,实在是太累了,他只要能认得古代文字,其实足以生活。
奈何士农工商,读书科举才是最好的出路,林砚不得已,还是选择了读书,幸而他爹跟他舅两边都是读书人,倒是不用担心除了笔墨纸砚外的束脩。
到底也是现代已经读了十几年书的人,别的不说,在应试这一块,林砚还是很有把握的,他顺利地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都以为自己再如何也是二甲前排,结果翻车了。
当年殿试,他文章作得务实,针砼时弊,提出了几条关于漕运改良和边关互市管理的具体策略。
传胪唱名,他只落了个二甲中游。
后来才隐隐听说,先皇晚年不喜臣子过于锐利务实,更爱那些辞藻华丽、歌功颂德的文章。
他那种满篇“数据”“可行性”的策论,在先皇看来,怕是“格局太小,不知大体”,甚至可能有点“惹是生非”的嫌疑。
能混个二甲出身,没被直接丢去三甲同进士里,还留在了京城,不必一人外放已然幸运了。
林砚这时想想,要是先皇眼光能跟萧彻一样务实就好了,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屁用没有。
林砚押题没押中先皇的心思,不然也能早早地混个翰林院修撰或者编修,早点进翰林院,说不定就能更早地遇到萧彻。
不对,早点遇到也没用,那会儿陛下还是太子呢,萧彻也提拔不了他。
林砚晃晃脑袋,把这不切实际的假设甩开。
人生没有如果,现在这样也挺好。
萧彻将林砚的心声都听了去,他想起登基后整理先皇留下的殿试卷宗时,偶然翻到林砚那篇。
文章写得扎实,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提出的几条策略虽略显稚嫩,却颇有见地,绝非纸上谈兵,比起那一甲前三名华而不实的辞藻,这篇东西更有价值。
可先皇的朱批只有寥寥数字:“言多实务,失之宽泛,置于二甲。”
萧彻当时便觉得可惜。
若是他点状元,必然是林砚。
若是那样,林砚便会更早地进入翰林院,更早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或许,就不会有那几年在礼部被那些老油条磋磨的经历。
他们或许能更早地相识。
这个念头让萧彻的心绪微微起伏。
但他随即又压下这丝涟漪。
更早相识,未必是好事。
那时他是太子,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身边无数眼睛盯着,未必能护住这样一个心思明澈的人。
后来登基成了大渝的皇帝,忙着应付先皇留下的重臣,偌大的大渝江山落在肩头,说不累是假话。
先皇留下的班子跟萧彻属实是有太多合不来,为此萧彻不得不做出自己还是太子时从未想过的决断——那就是找各部门的臣子充当暗卫,监察百官。
在制定人选时,萧彻的脑海里一下子就闪过了林砚的名字。
他让李德福去查,林砚如今是在哪个部门,做的是什么差事。
李德福回报,林砚在礼部的祠部司做祠部司员外郎,短短三年的时间就从一个主事升到了员外郎,想来能力是不缺的。
萧彻心道林砚的确不缺能力,于是萧彻亲点了林砚来做埋藏在祠部司的暗卫,还接见了林砚。
只是萧彻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听到林砚的心声。
他更不会想到,林砚竟然想做的是萧钰那般人。
那林砚可找错了比对的方向。
“林卿可觉得朕对秦王要求严厉?”萧彻冷不丁地问。
林砚愣了愣,道:“臣以为陛下这么对秦王,定然有陛下的道理。”
【说不准陛下就是看不得自己弟弟是个不学无术的?】
林砚感觉萧彻的心思大抵类似于现代的父母,希望孩子好,但是孩子似乎没有遗传到父母的优良基因。
啧,越想越像《甄嬛传》里大胖橘和大清巨人的剧情。
“林卿说得对。”萧彻先是认同了林砚,紧接着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将林砚炸得找不到北,“朕有意于传位给秦王。”
“原来如此,陛下……”林砚下意识就要接一句“陛下圣明”,等脑袋转过弯来,“圣明”二字未能吐出,而是化成了一个跌宕起伏的“啊”。
林砚这一声“啊”千回百转,将他的震惊、茫然、不解乃至一丝“陛下您是不是龙体欠安但臣没看出来”的惶恐都表达得淋漓尽致。
御书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彻看着林砚失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道:“林卿似乎很意外?”
不是?这难道不应该意外吗?
“臣失态,请陛下恕罪,只是……陛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何出此言?”林砚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生怕触及什么皇家隐秘。
【我的老天爷,陛下这才登基多久?就要考虑传位了?而且传给弟弟?这不符合流程啊!】
【难道陛下有什么难言之隐?绝症?不像啊,脸色红润有光泽,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还是说陛下其实不行?所以干脆从源头杜绝希望?】
萧彻刚入口的茶差点呛住。
他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打断了林砚越来越离谱的心绪:“朕身体无恙,哪里都好得很,林卿大可放心。”
瞧着林砚那脸色,萧彻怀疑他再不打断林砚的胡思乱想,林砚就要去民间给他找偏方治病了。
林砚:“……”没、没病?
“那陛下为何……”林砚还是无法理解。
历代帝王,除非万不得已,谁不想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萧彻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透过层叠的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朕无意充盈后宫。”
林砚更懵了:“陛下,这……子嗣关乎国本……”
这话是标准的臣子劝谏模板,但林砚说得有点干巴巴的。
萧彻转回视线,落在林砚写满“想不通”的脸上,淡淡道:“将一群不喜欢的女子困于深宫,于朕是负累,于她们是蹉跎,误人误己,何必如此。”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强调,却让林砚心头猛地一震。
林砚怔怔地看着萧彻。
萧彻这个理由,简单得近乎任性,却又沉重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完全颠覆了林砚对帝王的认知。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后宫本身就是前朝的延伸和制衡工具,可萧彻却轻描淡写地,因为它“误人误己”,就打算彻底摒弃?
这需要何等的清醒与魄力?
林砚忽然想起自己殿试那篇被先皇嫌弃“过于务实”的策论。
而此刻的萧彻,所做的决定,似乎才是真正的“务实”——摒除无用的形式,直指核心。
只不过这核心,是作为“人”的意愿,而非仅仅是“帝王”的责任。
林砚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可……陛下。”林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真实的困惑,“即便如此,宗室之中,适龄子弟并非只有秦王殿下一人。”
为何偏偏是那个被《资治通鉴》折磨得生无可恋的少年?
萧彻似乎料到他有此一问,解答道:“萧钰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虽惫懒些,但本质不坏,可塑性更强,朕的其他几个兄弟,要么年长已有固势,要么其母族盘根错节,朕不欲再见外戚坐大,宁太妃性子恬淡,娘家亦非望族,是最好的人选。”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完全是从帝王权衡的角度出发。
萧彻并非随意而为。
所以骂秦王读书不用功,是因为真的恨铁不成钢?
林砚恍然大悟,再看萧彻刚才那番“训斥”,感觉立刻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什么兄长的嫌弃,而是对预备役接班人的高标准、严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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