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灰蛇立刻便要重新隐匿,但被如影随形的剑意锁住,再也无处可逃。孟君山双手相对,铜镜在中间缓缓转动,在奔流的水光指引下,谢真一连六剑,看似落在空处,却回荡起断金裂石的震响。
灰蛇身上有六道锁链将其与炉心相连,此刻被一一斩断,每断一条,他身上的灵光就弱下一分。尽管神魂并不会鲜血飞溅,蛇身也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最后一条锁链斩断后,他身上的雾气一卷,变回了少年人的模样。
大势已定,厅堂中的火焰渐熄,谢真居高临下地望着牧若虚,剑尖指着他的咽喉。
孟君山等了一会,见谢真半天没有动作,疑惑道:“怎么?”
谢真归剑入鞘,问道:“阿若?”
那少年点了点头,伤感地笑了笑:“嗯,是我。”
孟君山也听谢真讲过雀蛇一体双魂的事情,现在一看,虽然面貌还是一样,但好像内里完全换了个人。
“这就是那个善魂?”他审视地看了看对方,“看来我猜错了,炉心里不是他。”
“炉心魂……你们对这阵法确实所知不浅。”
阿若的语气全然不似方才,十分温柔:“多亏两位,阻止了……牧若虚,否则对昭云部,对这世间,又是一场劫难。”
他看向谢真:“你就是裴心的大师兄吧。”
谢真:“是。”
阿若坐起身来。他的身影半虚半实,宛如影子从正体上脱离。随着他的起身,另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留在原处,双目紧闭,似乎正处于无意识的苦痛中。
阿若低头道:“我知道,两位是来阻止白阳峰阵法成形的。我会将阵法关停,然后我们也会烟消云散。在那之前,多谢你,让我有讲几句话的时机。”
谢真默默点了点头,孟君山也走近过来,听他说话。
阿若对谢真道:“你曾见到我与牧若虚的记忆,或许你也有疑惑,为何牧若虚一定要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这关乎雀蛇一族的秘密,原本应当永远封存在牧氏族人的心中,但仅存的牧氏就只有我了,我希望,至少能有人知晓。”
雀蛇一族,原本并不是这令人又惧又怕的模样。霜天之乱再往前,他们只是隐居在桓岭中的一支妖蛇部族,没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也不会发什么疯,平平常常地活着。
关于他们先祖的经历,经历了昭云部的变乱,许多已经不可考。能确定的是,雀蛇族首个将魂魄一分为二的孩子出生,是在先王陵空在位的时期。
根据传说记载,雀蛇族那时并不会这操纵人心的术法,他们是修炼了一种法诀,才导致全族乃至子孙后代都拥有了这受诅咒的力量。
“也就是说,你们是后来才变成一体双魂的?”孟君山讶道。
阿若说:“这便是我们的秘密。并不是一体双魂,而是魂魄的两面。”
常人心中,总会有些善念与恶念,为善为恶,只在一念之间。但雀蛇的阳魂与阴魄则将善与恶割裂开来,阳魂主善,阴魄为恶,他们虽有各自的意识,却仍然是同一个魂魄。
“阳魂与阴魄,同一时间只会有一方居于主位。”阿若轻声道,“阴魄,那个自称牧若虚的,另一半的我……他不是想要作恶,而是只有心存恶念的时候,他才是他,否则,他就是我。”
话说的有些拗口,但谢真已经懂了。
“他太想要一个‘自我’了。”阿若垂下眼睛,“当善念占据上风时,我是牧若虚,而他只是在我睡梦中或者无意识时,偷偷出来看一眼的阴魄。如果他不为恶,那么他就不是牧若虚,不是任何人,不存在于这世上。”
孟君山也明白了:“所以传说中你们陷入疯狂,也不是真的发疯,而是魂魄两面在互相压制?”
“是的。”阿若道,“我的族人们,每一个都在这其中挣扎。但阳魂常常并不觉得消失难以接受,不像阴魄那样疯狂地想要证明自己活着……所以在这番争斗里,一旦阴魄压制了阳魂,就再难有翻身的机会。我也一样,我被阴魄压制多年,直到你们将他重伤,我才终于出来。不过我没有魂飞魄散,因为……”
他闭了闭眼:“因为我也有苟活于世的理由。”
“因为有人想要救我,有人在乎世上有一条叫阿若的小蛇。”
谢真记起他与长明看到的书册记载。因为饱受疯狂之苦,雀蛇族人不是自戕,就是由族人把已经彻底发疯的同族处决,大约正是因为这样,那些阳魂对人世并无留恋,他们或许相信一旦被阴魄压制,唯有一死而已。
“裴心,他是为了救我,才被我害成这样。”阿若努力忍着眼泪,“第一次,他没有立刻杀了我,以为我还有得救,被我逃掉了。之后,他遍查典籍,寻得将一体双魂分离的方法,独自来找我,想要击败牧若虚,把我救出来,但是他完全弄错了……”
他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他弄错了,那是我,牧若虚就是我。杀了人,犯了错,做下恶事的,是牧若虚,也是我。”
亲眼见到雀蛇一族这扭曲惨烈的命运,孟君山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谢真抬起衣袖,为阿若擦了擦满脸的眼泪。
阿若哽咽道:“那一次,牧若虚后悔了。我差一点就能反过来压制他,于是他便用疯狂的恶行来保持自我……”
牧若虚操纵了裴心,却不敢让他再去做什么事,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压制阿若,一边控制一名雀蛇族人,引发了芜江的大乱。这番操控,他将一大部分神魂的力量都寄身于那名族人身上,到了最后,整个被他临时拉来的妖军都有渐渐失控的迹象。
也就是在那时,裴心暂且脱离了他的控制,在晋平城上岸救人,却不敢与仙门中人相见。当牧若虚寄身的那名雀蛇被正清门斩杀,他脱身的神魂马上控制还没走远的裴心将他掳走,随即远遁桓岭。
元气大伤后,他一不做二不休,几乎把白阳峰上的族人屠杀殆尽,开始在白阳峰中布置阵法。随着他日渐恢复,他又把金翅鸟安氏的长老接连控制,安子午因为身佩昭云部主将的玉印,才逃过一劫。
白阳峰中的大阵,是先布炉心,再布流火。就在炉心即将完成的时候,一直被牧若虚操纵着跟随左右的裴心,忽然向着炉中一跃而入!
孟君山分外担忧地朝谢真看了一眼,见他面色平静,更加担心了。他看到,谢真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
“他想要毁掉这个阵法。”阿若喃喃地说,“牧若虚都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在最后时候喊了一句‘阿若’,我明白……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再让我,让牧若虚害死更多的人了!如果你们没来,在炉心烧成的一刻,我会竭尽全力燃烧魂魄,这是唯一的机会,即使白阳峰的流火还是会使昭云部受难,但只要能杀死牧若虚,也算到此为止。”
他咬着牙,半天才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牧若虚还是救下了他的一点神魂。”他将半虚半实的手放在祭坛上,“他把残余的神魂放在炉心,当大阵完成时,或许就可以略作修补。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如果我要毁掉大阵,也会毁掉他最后的神魂。但是,你们来了,我不需要引动阵法,也可以让这一切结束了。”
阿若重新抬头:“请你们告诉他,阿若……牧若虚,再也不会害人了。”
他话音一落,身影中倏忽涌出无数火焰。
在火焰中他睁大眼睛,望着祭坛的方向。原本与他分开的牧若虚的身影也燃烧起来,穹顶之下的烈火与他们身躯中的火焰向呼应,一明一灭,不再有方才的狰狞与疯狂,仿佛在无声在为他们送葬。
在他们即将消散的时候,牧若虚睁开了眼睛,面上涌过万千情绪,最终归于一片空白。他想也不想地转过身,要往祭坛那边奔去。
阿若一把抓住了牧若虚的手臂,反而被带得一个踉跄,双双摔倒在地。牧若虚显然已经有大半身体不听使唤,但仍然想要朝着祭坛爬过去,被阿若从后面死死拖着,当他伸出的手就快碰到祭坛边缘时,两人的身影同时灰飞烟灭,只剩下在火光里飘飞的余烬。
在这个瞬间,祭坛的中央裂开,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光。
一个淡薄的身影在闪烁的火光中现身。他背着一把银弓,年轻的面孔上,是略带腼腆的笑容。
他看到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时,啊了一声:“大师兄?”
谢真轻声说:“小裴。”
他走到裴心面前。裴心早已经不是那个被他拎来拎去的小孩子了,他快要和他一般高,手上满是拉弓搭箭时留下的薄茧。
“大师兄。”裴心说,“大师兄,我应该……我应该已经死了吧。我办了很多错事,对不住,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讲……”
“不用讲了,我都知道。”谢真说,“小裴,辛苦你了。”
裴心猛地抱住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呜咽地痛哭起来。
第28章 归去来(三)
孟君山以前有次喝酒的时候讲:忽然想起琐碎往事,是上了年纪的表现。
他经常一本正经地说些貌似有些道理,仔细想想又没什么意义的话,以至于谢真总觉得,假如一定要有一本箴言合集流传,那也应该是孟君山的而不是他的。
此时此刻,他又不由得记起了这一句。
他想起那会儿他问裴心想要怎样的弓箭,裴心说:想要一把银色的,很亮的。
他当时只道少年人喜欢漂亮东西,寻来许多天材地宝,请隐居在晋平城的匠人为他打了射月。那匠人的作品大多朴素,对谢真找来的华丽设计各种不满,好不容易才被他说服,完成之后,直说他这辈子也没打过如此招摇的兵器。
但成品确实精美绝伦,刚拿到手的时候,裴心爱得不行,睡觉都要抱着,第二天腰上被硌出一排红印子,被霍四好一通嘲笑。直到后来,谢真才知道,裴心一直很羡慕孤光出鞘时的银辉璀璨,于是他从小就立志,想要将来也能这样闪闪亮亮。
那时提到瑶山的小师弟,谁不称许,谁不喜欢?那样一个明朗潇洒,如珠如玉的少年。
“都多大的人了还哭。”谢真说,“再哭就叫你去泡瀑布了。”
裴心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他擦了擦眼泪:“大师兄,你还活着?”
谢真:“刚活过来。”
“太好了。”裴心低声说,“但是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丢人的样子。”
在牧若虚的记忆里见到的裴心,无论是隐居山林的安然自若,还是惊变后一如往常的镇定,他总是看起来十分沉着。仿佛再大的祸事临头,他也只会尽他所能,做他所做。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或许也曾迷茫不定。当初带他修行,教他道理的那个人,在那些时刻并不在他身边。
“也不必这样讲。”谢真道,“我也曾有许多想做的事,最后还不是咔嚓一下死了。”
裴心:“……”
“世事难料啊。”谢真就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只消对得住你自己就可以了。那天救了从山上掉下来的小蛇,你后悔吗?”
裴心抬起脸,就如他想的那样道:“再来一次,还是一样。”
“好。”谢真说,“这才是我们小裴。”
这时候,他们脚下的祭坛开始摇晃起来,裴心的身影也时明时暗,闪烁不定。
“要出去了!”用水流维持着阵法的孟君山喊了他一声,“但是要出了炉心的话……”
他不用说完,谢真也领会他的意思,一旦离开炉心,裴心这一点微弱的神魂,恐怕也将散去。
“能再见到大师兄,已经是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啦。”
裴心后退半步,取下背后的射月。对于这柄他视若性命,却在自断一臂之后再也无法拉开的银弓,他手指从弓身滑过,珍惜地抚了抚。
然后他挽弓向前,箭如飞光。
第一箭,将这摇摇欲坠的殿堂破开一条缝隙。第二箭化为飘洒的银辉,铺开一条宽阔道路。最后一箭,一直飞到火焰无法抵达之处,将黑暗敲开,道路的尽头顿时大放光明。
裴心放下弓,就像每次检查完功课时那样,扬起脸得意地一笑,然后撒娇道:“大师兄,你带我回去吧!”
熟悉的话,熟悉的面孔,谢真也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句他再熟悉不过的话:“你拉弓用的是腿吗?自己走。”
一旁的孟君山:“……”
裴心忍不住大笑起来。谢真道:“不过,这次可以破例。”
他转过身,裴心愣了一下,跳到了他后背上。
谢真被砸得一个踉跄:“你怎么变得这么沉啊?”
“有吗?”裴心挠挠头,“长个儿了嘛。”
谢真背起他,往那条路上走去。随着他步伐向前,裴心的身影也渐渐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就在他踏出厅堂之前,谢真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音。
下一刻,神魂复位,他睁开眼睛。
他稍一动,长明立刻察觉。接着一道银光从谢真眉间飞出,重新落进他掌心。
谢真转过头,却见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心念转动,便想到其中关碍:“你给我那个铃铛,不能离开你的神魂?”
“不是什么大事。”长明拉着他起身。
谢真仍觉担心,但这会确实不适合细说。旁边孟君山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和低头察看他状况的灵徽脑门撞脑门,各自唉哟一声,金星乱冒。
安子午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带子,把四个长老前面两只后面两只捆在身上,弓提在手中。厅堂门前的流火已经退去,只是墙壁中仍然还有跃动的赤色。
孟君山活动一下手腕,道:“阵法已停,我们出去吧,这火还要烧一阵。”
谢真:“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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