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281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然而昔日那小村,何尝不是已消逝在岁月中。”观澜说道,“当然,要从小村变成镇子,都要说这是好事;可倘若以后时移世易,再从这景况里衰败,人们又要惋惜。说来说去,这两种变迁,不也都是一回事么?总会有什么再也回不来。”

“嗯……”陵空想了想,“回不来也没办法,哪有什么能一直都不变。”

观澜看起来只是随口感慨,闻言笑道:“恒久无常之事,叫人很难想得透彻。”

陵空尝了点酒,扁了扁嘴,显然连批评都懒得说,把杯子一放,又道:“不过几十年而已,咱们认识的时间可比这更久。就是我们这样的修行者,哪天也会有回不来的时候呢,在这天地间不也只是一刹那?”

观澜把他只喝了一口的酒杯拿了过来,说道:“那我还是想把这一刹那记得更久一些。”

“更久是多久?”陵空问。

观澜握着杯子向他看去。陵空仍然是那慵懒的神态,漫不经心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权当作了回答。陵空也露出一丝笑容,随即把脸一板,冷冷说道:“我看你还是先求求老天,不要让我们很久才能找到那个错误在哪里吧。”

观澜:“……”

天不遂人愿,他们回去之后,果然一头栽进了排查过往卷册的泥沼里,指望随手拿起一片阵法就刚好发现错误,属于是惨遭折磨之后才会产生的幻想。如今他们已经大致知道,问题出在实地布设阵法时与地脉产生的偏差,但光凭这个还是不足以很快找到结果。更可怕的是,问题还随着排查越找越多了。

他们又回到了同一间书房里,放下其余活计,专心在这件事上。观澜依旧每日准时修行、散心、入静,偶尔还会再御剑出门去评测一两个饭馆,即使如此,他一天的大半时间也放在测算上,并不懈怠。

陵空则是完全不眠不休,他的修行方式也不在意规律,往往是长达几日夜的专注之后,他才会放下东西去大睡一觉,清一清被塞满的脑袋。

两人对彼此的生活方式无甚异议,如此过了小半月,陵空的脾气不但没有变差,反而越来越平静,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观澜同样能感受得到,整副设计就在这过程中逐渐被他们理顺得更加清晰,甚至此前一些拿不准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湖边秋意渐浓,天高云淡,夜里的檐瓦也结上了霜露。这一晚,观澜从案上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看对面空空如也,陵空刚才已经扔下笔回去睡了。

他没有半点犹豫,拿起镜盘,直奔对方的寝居,推门而入。

陵空连帐子都没放下就睡了过去,此时在床里躺得歪歪斜斜,衣衫长发在锦衾间好似泼墨乱洒,衬着那仿佛没什么心事的睡脸,只如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但观澜可不会跟他客气,上手就把他摇醒:“起来了!”

陵空痛苦地骂了一句什么,因为实在太含混,听不清到底是什么话。不过当他侧过脸颊,一颗玛瑙珠子也随之从他唇边滑了出来。

“……”此情此景,观澜的思绪也被打断了片刻。他不由得一伸手,正把那枚珠子接在了掌中。

陵空一向有亲口品尝这些宝石珠玉的爱好,这东西对他来说有时如同糖饴一般,但睡前吃糖也不是什么好习惯……观澜垂目看着金红宝石上一层层明艳纹理,上面仍带着火灰般的滚热余温。

他只容许这颗珠子在手中停留了片刻,便把它丢到柜上的玉碟里。珠子落在碟盘上,碰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转过身,又继续把陵空摇醒。这次陵空不想起来也得起来了,坐起身刚要怒斥,却看到观澜严肃的表情,愣了愣说道:“你找到了?算出来了?”

“对。”观澜不说一句废话,直接把镜盘塞进他手里。

他没有讲什么“你一定会想立刻知道”,因为这不需多说。陵空也没有刚熬了四天现在睡半个时辰就被挖起来的疲惫,就这么低头看起了镜盘上的推演。

只用了盏茶工夫,他已经看完,抬头望向对方。

他的表情还有些呆,显然思绪正转到了让他无暇旁顾的时候。观澜则是神色镇定,带着无可置疑的自信。

半晌,陵空长长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真有你的!”

他把镜盘郑重地递还给对方,代表着此刻一切纯粹的赞美与称许。观澜接过来,屈起指节在上面轻叩两下,如同金玉交击,发出了清越而锐利的脆响。

陵空看着他,笑了起来,半天才哎哟一声,压到了自己的头发。

又是一个凉夜,白昼中曾成群结队在此经过的归雁已无踪迹,岸边不见灯火,只有秋虫鸣声细细,芦苇拂动,一片安详宁静。

烟霏湖深处,阵法的遮蔽下,水面却正掀动着起伏的浪涛。震颤从整片水脉无声地传至此地,一道道术法和符阵的丝线向水中垂落,映得湖水粼粼闪动。

观澜站在湖水中央,坐镇于这座缓缓成形的阵法中心。陵空则沿着阵法塑造的轮廓走来走去,所过之处,火焰不住迸发,又消融在水中。他身侧无数图纹从玉版上脱离而出,绕着他飘舞,又如飞鸟投林,一个个遁去它们归属的位置。

阵法逐渐织成了华美精密的具象,观澜手抚剑柄,举目四顾,将所有细微之处都收入眼中,不错过一分一毫。不到最后,他便不会掉以轻心。

忽然,他身后被轻轻撞了一下,是陵空不知何时转到了后面,与他背靠着背,各自审视着这阵法的两端。

或许陵空本没打算在此歇息,但在这对他而言也颇为紧张的时刻,恰巧背后有什么东西能让他靠一靠,他也不由得稍稍放松下来。

观澜仍然抬头看着阵法,只有指尖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光怪陆离的景象里,他们相背而立,如同一枚楔子将这幻梦钉住。陵空慢慢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一枚圆环向空中一抛,让它无声无息地落入黑暗。

这一刻,被阵法编入其中的湖水飞荡而起,在他们周围汹涌狂舞。陵空一手持诀,引导着这由他亲自操纵的潮汐。

施术时,他沉稳得近乎冷漠,既不为这浩大工事的成败担忧,也不怀疑这一切是否能如他所愿,此时此刻,只有纯然无瑕的专注。

怒涛倒涌,夜雾凝结成有若实质的山峦,数不尽的幻景在迷离的光影中掠过,虽然缥缈难辨,但当无数散碎的画面汇聚在一起,便如同磅礴的海潮。陵空任由这股洪流穿过他身侧,屏息等待。

终于,一扇直抵云际的巨门从雾中浮现,徐徐而开,天地间仿佛也只为这一幕而静默无声。

陵空对此只欣赏了片刻,就拉着观澜踏过水面,两人小心地走进了门中。

刹那间,雾气与湖水围绕着他们卷动,化作一道深井。湖水中布设的阵法痕迹已经消融不见,黑暗清澈的水面下,倒映着一颗颗此时并未显现在夜空中的星辰。

繁星逐渐在他们四周升起,直到布满了这片小小的天地,他们就站在这被剪下来的星空之下。

陵空怔怔地看着这番景象,突然喊道:“成了!观澜!我们做成了!”

他的身形猛地化作狂暴的火焰,一把卷起剑修,往天上抛去。观澜只来得及“哎”了一声,就已经被他缠着不放,飞来飞去,最后也不去抵挡了,任由他发疯。

半空中,重又凝聚形体的陵空不再去控制自己的轮廓,身上有一半都是炽烈流动的火焰,就这么半醒半醉,肆意欢笑。他一只手拽着观澜,转了好几个圈,火焰从他们的身影间飘飞出来,绽放在群星之上。

许久,他才终于宣泄了些许喜悦,落回水面。观澜被他折腾了一通,整了整衣袖,又恢复了原本的端正模样。他们并肩站着,陵空的发尾还有几束泛着火光,时不时就飘过来甩他一下。

“观澜。”陵空道。

观澜说:“嗯,我想想。”

陵空挑眉:“你又知道什么了?”

“要取名字吧。”观澜道,“归虚、量数,我觉得都不错。”

陵空大方地一挥手:“都不错,那就都加上!”

观澜莞尔:“我要再想十个名字,你也加上?”

“那还是得酌情考虑一下。”陵空诚恳道。

他仰着头,目光仍然不舍得从他们缔造的画卷中移开,双眸中犹有光焰璀璨。

黑暗的烟霏湖上映照着这片壮丽的景象,阵法笼罩之外,广袤夜色却并不知晓此时此地的奇迹与喜悦,依旧是那样永恒的寂静。

而空中残留的火焰还如纷纷落雨,陵空拂动的衣袖好似羽翼,他的身影足以让一切停留在这一瞬。在如梦似幻的天与水之间,在围绕着他们缓缓转动的万千星辰中,在这仿佛能延续千秋的、至为美丽的时刻,剑修转过头,只是凝望着凤凰的眼睛。

【千秋长��完】

作者有话说:

仿生凤凰会梦见修仙版stackoverflow吗.jpg

唉,星老师!打了一堆小作文最后还是觉得不必说了,请大家自由随意地去看待这个星老师吧(

300 �� 雨霖铃

◎[孟君山/施夕未]想君醉我梦中蝶◎

昨日算出大雨将至,今日天不亮就落了下来。檐上阵阵雨珠敲打,已不是拨弦般清脆,全然混成了一片声势浩大的喧嚣,宛如潮起。

施夕未披衣坐起,拂晓微光映出了窗棂轮廓。屋里不点灯火,熏炉烟熄,只有一缕残香缭绕。

静流部久居于此,当地气候宜人,不仅是天时地利之便,亦须经由调治。倘若遇上个漫不经心的主将,疏于治理,天气或许就要显出一些粗野。如今的蜃楼,则是温煦适意,细雨和风,正是当今治下事求有度的映照。

常日里的少许波澜能被抚平,山中时而有倾盆大雨来临,却不在驯顺之列。天降甘霖,洗去尘埃,不必加以约束,况且偶然这样打破周而复始的平和,缓急相济,方为自然之理。

大雨一来,树妖花妖常借此舒展休憩,水属妖族更是喜爱这生机勃勃的时刻,往往呼朋唤友,惬意嬉游。至于其他属类,就当偷了个闲,关起门来煮茶漫谈,未尝不美。

此时天光微茫,正是伴着雨声好眠的时候,那些热闹欢声尚未兴起,即使喧哗涌动,也传不到这居于蜃楼之顶的寝居中。

雨声杂沓,罗帷之间愈显幽寂。施夕未听着雨声,潺潺新水淌下石阶,流入溪渠,漫向这座因雨而凉的��山之中。

背后衣衫一动,腰际被轻碰了一下,随即那手指向上划去,徐徐游移,似在琢磨。昏暗中不闻言语交谈,只有那一点指尖与肌肤相触,知觉若即若离,几乎分辨不出是热是冷。

须臾,终于选定了下笔位置,手指沿着脊背一侧,开始缓缓描摹。

骤雨如织,奔流声中,天地为之奏鸣。居处的门窗还关紧着,那氤氲的雨水气息仍如云雾般渐渐浸了进来,以这样生冷鲜明的崭新香气,洗去了昨夜烧尽的余香。

此时背上画下的一笔,是山形?是雨形?或要在下一笔,再下一笔之中,才能得见分晓。

以指代笔,肌肤作纸,留不下丝毫痕迹。作画者在幽暗中描绘,观画者不言不语,指腹描出的笔痕时重时缓,仅只映照于心。

纷乱的雨流声使这一刻与世隔绝,今日将是个暗沉沉、雾蒙蒙、到处湿漉漉的日子,仿佛近在咫尺的白昼也不必到来。施夕未久违地涌起少许醉意,他那一缕融入了蜃楼的本质,令他在这浸润了整座山的大雨中感到欣悦。不过此时,他仍只是无言地品味此刻的宁静。

他有心想对这画作评判一番:山不似山,雨不似雨,笔触缠绵,有失以往的风韵。但他也知道,这话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只会让对方自得,不提也罢。

他将垂在肩头一侧的长发挽起,稍一牵动,接下来的一笔就落得有些偏了。在画师装模作样叹气的时候,他整了整襟袖,随手再取一件外衫,推门径直走入雨中。

水阁边一片片的碧蓝藤花在雨中有些可怜,落花随着水流,沾上石阶,但只要雨止风停,再过一阵,又会是往日的繁茂景象。

先代主将在时,这些藤花已在此郁郁簇拥,及至开到最盛,栏杆回廊都由其肆意蔓延,施夕未回想那时所见,依稀还能记起那种夏日中云气蒸腾的沉闷。

他以为自己看不惯这些藤花,然而他入主这座水阁后,也只是将这些原有的花木修整适宜,并没有全数改换。如今再看,此间景色未必就不合心意。

在这恒久如常的水中,岁月一次又一次抚平了潜藏其中的波澜。蜃楼之血代代延续,传承者的命运各有不同,纵使归于同一片静谧,却也如这飘舞的水花般,绽放出百变千幻的容姿。

施夕未在雨幕中来到池边,望着明暗的涟漪。蜃楼上下处处流水相连,这里的池水则与众不同,从中能见到众多水面的倒影,本身却不属于任何一条水脉。自上而下看去,只见静滞的幽深,使这一池水更像是古老的湖泊,从水底遥遥凝望。

大雨让池中似有万花盛开,他步入池中,水才没半,身形已化为了溶溶凉雾。在水中无须拘泥形体,他只是体会着那风雨的余韵,由天及地,方生方灭。

孟君山顶着雨来到庭前时,天际总算有了些亮色,但乌云压低,雨丝又如重重帘幕,近处亭台,远方山影,还是仿佛水墨浸染,混沌朦胧。

他展开手掌,让雨水流过指间,一边看着那一池水面,心里蠢蠢欲动,很想找根鱼竿来钓一下。

但这一竿下去,能钓起什么不好说,反正他肯定是要遭殃了。想来想去,他止住了作死的念头,只是依然耐不住好奇,坐到池边,将手垂进池水,轻轻拨动。

静水仿佛有自己的思绪一般,时而平和,时而兴起微澜。在孟君山看来,世上每一个地方的水都不尽相同,而眼前这一池水似乎又别有神秘,想到这是蜃楼重地,似乎也并不意外了。

孟君山对御水法门颇有精研,不免见猎心喜,手中徐徐织出摆荡的韵律,与环绕在他指间的涟漪应和。

忽然间,他探进水中的手腕被一把握住。孟君山不自禁地一笑,反手捉住对方,要将他牵出水面。

“叫我看看,这是钓到什么了?”他还是没忍住念叨了一句。

说来也奇,起先他手上坠着的轻似无物,渐渐那重量才像是确有其人,仿佛对方的轮廓也是在即将显现之前刚刚形成。话本里,对山精野妖的故事不乏有这等玄异的描述,但那些要不是障眼法,就是以讹传讹的夸张形容,眼前他所见到,却着实是亦幻亦真。

水花簌簌一响,施夕未从池中浮出,雨水落在他仰起的面容上,让那浸湿的眼睫也不住滚下一滴滴水珠。孟君山突然俯身一拽,两手从水中把他整个捞了起来,又将抱了满怀的手臂上下微微托了托,以示尚有余力。

施夕未没管他毛手毛脚,若有所思道:“这池水见到你可不怎么高兴。”

孟君山疑惑道:“这水?怎么说?”

“历代蜃楼主人借这池水运使术法,久而久之,这里就沉积了许多对于控雾御水的领悟。”施夕未道,“至于你刚才所为,显而易见,全是与妖部术法相异的法门。”

孟君山目瞪口呆:“我伸手进去晃了几下,就把这里的八辈祖宗都惹恼了是吗?”

“水就只是水而已。”施夕未道,“不过你若是想这么理解,也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