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孟君山有点尴尬,看着无忧那带点委屈的小眼神,才要说话,又听施夕未道:“称呼孟前辈就是了。”
孟君山:“……”
这下轮到他笑容卡在了脸上。无忧算是明白了,扭头对他灿烂道:“对不住啊,孟前辈。”
“……”孟君山干笑道,“不必客气。”
无忧心道笑什么笑,还指望听到什么别的称呼吗,下辈子吧!
挨了小半个时辰的考校,无忧已经把那些有的没的都抛到天边了,只顾着想怎么应对才能不露怯。好在他这段时日确实还够用心,最后还是得了不错的考语,让他顿觉这番努力全都值了。
施夕未在考察他的修行上一向细致,如今只是先大略估量他的进展,往后这些日子,少不了要再详加教导。但顺利度过了最难的头一关,无忧已经心满意足,下次的压力,下次再说就是了。
此时水阁中已经添香置宴,为他接风,出于不必多说的原因,席间只有他们三个。再次看到孟君山的脸,无忧已经能勉强淡定了,人都在这住下了,再说什么也没用,反正他会证明他才是比较懂事的那一个!
清风徐来,雨后的��山晕着淡淡墨色,将四下旷远景色衬在云雾之中。自楼上望去,天青水静,纵使蜃楼在晴雨间有着无数变幻面相,如今这一幕也足能令人觉得不虚此行。
回到了这熟悉的景致里,多少疲惫都被洗濯一空,无忧只觉每根头发丝都放松了下来。轻风像是从他心中穿过,让他久久沉浸在这明朗清凉中,连孟君山看着都不那么让人生气了。
无忧原以为这顿饭会吃得比较尴尬,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至少绝不率先破坏气氛,除非某人想挑事儿。出乎他的意料,孟君山既没有在主将面前展现什么妖言惑主的才艺,也没有对他套些自来熟的近乎,反而举止有度,谈笑自如间不失风趣,着实让他长了些见识。
他不得不承认,孟君山若是有心,足以令人如沐春风。就当他是客人,无忧恨恨地想着,说话这么好听,也不好意思不让他蹭饭吧……
想想还是很气,不过只能生点闷气,他取过银瓶玉杯,自行斟了些花酿。孟君山有些讶然地看了过来,不自觉带出了一点长辈语气:“这个年纪已经能饮酒了?”
“少许无妨。”施夕未道。
孟君山转头道:“那……”
才说了一个字,施夕未已答道:“不行。”
无忧竖着耳朵听,此时一看,发现孟君山前面的确没摆酒,这时才多少有了点他真是在这养病的实在感。他忍不住问道:“那仙门修士要多大才能喝酒啊?”
孟君山一顿,面上刹那间似有怔忪,但那神情一闪而逝,无忧几乎没有看清楚,就见他微笑道:“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喝,只不过要偷偷地喝。”
施夕未执起酒杯,说道:“年少好奇,若要阻止,反叫他更想犯禁,试过了就知不过如此。”
无忧实话道:“就是图个意趣,本身倒也没那么喜欢。”
孟君山看了看那细颈银瓶中盛着的一点酒液,叹道:“蜃楼的酒清冽,却不怎么醉人。饮酒之乐,未有过酩酊大醉的体会,毕竟是少了其中一味……”
话说一半,他突然发觉施夕未正冷冷地看着他,当即话锋一转,对无忧认真道:“当然,这酒实在也是没什么好的,还是少喝。”
无忧:“……”
午后,云影渐低,落在水面的天光也转为柔暗。出于某种较劲的心情,无忧也不想回去,就在这里赖着不走。难得修行回来,就算这样大白天地放懒,施夕未也任他去了,只说晚上再来看他的修行。
刚刚大考成功,无忧正处于信心无敌的时候,当下就拍着胸口说尽管考。施夕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叫他别躺在庭院中。
果然在他说完不久,细雨就飘然而落。薄雾一降,亭台楼阁顿时没入朦胧,泠泠雨声有如拨弦,却不见奏者何处。若说晴时的蜃楼尽显静美,那么只有在这如云如雾的雨中,属于三部重地的幽异莫测,不可捉摸的森然与绮丽,才如浸透纸背一般氤氲而出。
无忧倚在廊下,看雨珠串在屋檐,这从小见到大的景象只令他安心。耳边有衣袖拂过时极细微的响动,几乎融入雨中,他当做一桩小小的练习,闭着眼睛倾听:门扉开合,帘帐卷起,一枚玉环轻轻地放在案上。
孟君山的声音道:“这个如何?”
无忧:“……”
不是……他怎么还在这啊!
越过门廊,无忧探头往里看,屋内两面轩窗通敞,雨幕则如帷幔垂落,画屏前灯盏正盈盈生光。施夕未将要去前殿视事,如今已换了外出装束,青衣端严,襟袖一丝不乱,只有长发还未束起。
孟君山在他身后,握着木梳,正为他缓缓梳起头发。静流部习俗中的发式可繁可简,他此时梳的是最耗功夫的那一类,过程光是看着都令人目不暇接。
他的手法行云流水,轻盈而灵巧,挽起的乌发有如柔波,从碧玉环之间流荡而过。无忧站在门边,几乎看得呆了,直到施夕未拾起一支玉簪,朝他招了招手。
他一步一步地蹭过去,总觉得不知道该往哪看。施夕未抬手将簪子递给孟君山,问无忧道:“什么事?”
原来是以为我有话要问吗……无忧也说不清刚才在门口踟蹰不前是为了什么,半天憋出一句:“我也可以给你梳的……”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我是不是傻了啊!施夕未被他这飞来一句说得也略有无奈,答道:“有心了,但不必如此。你在外历练,学着打理自己,已很不错。”
“是啊,我现在自己就梳得又快又好!”
虽然只是很简单那一种,还要配合术法两三下里把乱毛理顺才行……他又有点心虚:“再复杂点的我也可以学嘛。”
孟君山倒没接他的话,仍然专注手上的工作,那不疾不徐又十分优美的姿态,看在无忧眼里如同有形的嘲讽,让他又差点绷不住表情。
他实在忍不住了,当场忠言进谏:“主将!这……这个孟前辈,为博你欢心连这种办法都学会了,长此以往,简直不敢估量……!”
施夕未道:“孟道友怎么说?”
“仰赖主将收留,我自要以身相报。”孟君山顺着他话头,含笑说道,“能用这点微薄手艺服侍主将,也是应有之义。”
“得了吧!”无忧怒道,“我才不信你也会给行舟阁下梳头发咧!”
“……”
孟君山头一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施夕未难忍笑意,带着发间一对明珠也微微颤动,孟君山忙道:“就要梳好了!”
可能是怕无忧再闹出幺蛾子,他也不敢再那样不紧不慢了,利落地收了尾。无忧盯着他,心想你明明可以很快,却非要慢慢来,到底抱得什么心!
不过他也要说,这个画画的手艺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梳成之后,乍看甚至有些素淡,全然看不出过程中的复杂,但仍有一种难言的风流雅致,叫他也说不出究竟哪里好,又为什么这样好。
孟君山把一面带着裂痕的铜镜递给他,施夕未拿在手里,却没有看,而是对无忧道:“如此技艺,是否值得一用呢?”
“是……是很好。”
无忧郁闷道,“主将是要教我,就算是碍眼的修行之法,要对成道有益,也要善加考虑吗?我知道啦……”
施夕未沉默片刻,说道:“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若是实在看不惯,我便不劳烦孟道友做这些了。”
“……”无忧瞪大眼睛,看看主将,又看看他背后的孟君山,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说话真的会有用到这个份上。
孟君山在后面一动不动,手上却托了一个小小的水人,在他掌心里不停地旋转跳跃,做出“拜托了”“行行好”等诸多姿态,半天都不见重复。
无忧:“……………………”
他咬着腮帮子才没被这一幕气笑出来。面对施夕未一如既往淡然的目光,他别开眼睛道:“也不是说不行。”
“不必有什么顾虑。”施夕未道,“你不妨回去想想,依然可以再回答我。”
孟君山手上的小水人已经开始翻跟斗和胸口碎大石了。无忧努力不去看那边,小声道:“我只想主将高兴就好了。”
“我明白了。”施夕未道。
他抬手在无忧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被这不常见的亲昵动作吓了一跳,无忧顿时脸上泛红,随即就看到施夕未回过手,准确地把那个还在蹦��的水人从孟君山手里抓起来,啪地捏成了一团雾气。
无忧:“……”
孟君山:“……”
片刻后,见他们俩已经没什么要说的,施夕未便整了整衣袖,走进了蜃楼的雨中。
【满庭芳��完】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接下来应该没有日更了……(燃尽得也太快了对不起)
本篇是某年某月发生在蜃楼的故事,番外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线,自由理解就好。特别说明一下,老孟主将这对我在正文中保持一个半开放式的结局,因为觉得这样更符合他们的故事那种略带遗憾和疏淡的基调,喜欢这个风格的朋友就可以把正文里他们这条线当作是收尾了,从老孟的旅行开始,到主将未来的旅行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那如果要问,这番外里他们怎么八倍速了,那只能说我当然也会想看这种比较欢乐向的可能性……(
298 �� 染心香
◎[长明/谢真]白雪却嫌春色晚◎
谢真推门出来,持静院中一片银白,昨夜竟然下雪了。此时天已放晴,冬日灰蓝的远空下,日光正朝着这琉璃世界倾洒。
深泉林庭是灵气蕴集之地,四时适宜,入冬后仍不太冷,雪也不多见。谢真遍历四方,对落雪不觉稀奇,倒是看到这景象,若有所思。
他从枝头扫了些雪在掌中,细碎的雪粉一时不化,晶莹闪烁,如同色泽均匀的白沙。王庭数百年间与封锁的慧泉相依相生,温吞气候也是一种僵滞的表现,如今盈期来临,反而令冬夏更加鲜明。
谢真拂去手中碎雪,静心体察着慧泉灵气流转的细微变动。远远地,还能听到王庭妖族在外面嬉笑玩闹,他们看似只是因为这少见的冬雪而开心,实则盈期灵气的涌动,也会使这冬日无形间令人觉得畅快,这影响潜移默化,又无处不在。
听着那些欢快声音,他心中微笑,想着长明虽然不怎么喜欢下雪,但一定还是会为这番变化而欣慰。一早上长明就因公事匆匆出行,不知道他在芳海有没有见到这场雪。
想到长明,他又觉得身上的灵气有那么点不对劲起来。
盈昃周期的大势之内,随着年月时辰推移,又有微小的起伏波动,在慧泉所在的王庭,有时会更加突显。这几日正值转寒,冷意中灵机充盈,免不了牵动些许变化。
他与长明既为道侣,灵气交感也属寻常,彼此多少都带有对方灵气的印记。但是,总之……或许是近日确实有些放纵,长明那种特征极其强烈的火属灵气一直在他灵脉中流转,还没来得及如往常般消融,反而有点越来越鲜明的趋势。
此事说来并没什么妨碍,在冬日里这种炽热暖意甚至尤为熨帖,可是考虑到这究竟是从什么情形而来的,就连谢真也没法很坦然了。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将这股灵气驱离,只消一道轮转,便可以不留痕迹,但谢真并不舍得这么做。要想如平时那样,随着修行逐渐接纳融合,化入自身的灵气中,又要经过一些时间。
这渐冷的天气里,谁也无法拒绝在一起暖融融地相依相偎,他属实也不觉得真能分出一段严格闭关的空当就是了。
无论如何,每日照常的修行还是雷打不动,不如多琢磨一下怎么更快融合是正经。何况,左右旁人也看不出来,只要能克服自己那种微妙的不好意思,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大概吧。
在院中练过了今日的剑,他就不再多想,看长明还没回来,便打算出去转转。结果刚出了院门,走过银白树木簇拥的回廊,就看到一个妖族少年尾巴朝天地从石阶上滑了下来,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一路溜过了积雪的石板路。
“……”虽然也不排除他在玩耍的可能,但谢真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好像已经身不由己了。
在少年一脸呆滞地滑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用剑鞘在对方手臂上轻轻一挑,柔和力道传递,让对方顿时从那个快要把腰拗断的姿势里立直,稳稳站在了原地。
“打滑了?”他问道。
少年道:“是……是。”
他还有点惊魂未定,也不知道是一脚踩空滑出去十丈远比较可怕,还是刚刚被剑仙挑了一剑更可怕,反正他明显就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往海山的剑鞘上瞄。
谢真正要继续往前走,又看到另一个鹿妖一边滴溜溜打转一边惊恐地滑了过来。
“……”这台阶绝对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他依样画葫芦,拿剑鞘把她拦住了,鹿妖比刚才那少年沉稳许多,即使有点尴尬,还是拉着少年一起道谢,然后解释道:“方才我们在那边扫雪,不防台阶有些滑,实在失礼了。”
谢真奇道:“两位不是紫极殿的文书吗?”
王庭里的亭台花木,平日里另有人专职维护,似乎也不至于把文书也拉过来扫雪吧。妖族少年瞪大眼睛,脱口道:“原来您记得我们?”
鹿妖用手肘怼了他一下,赧然说道:“因为难得见到下雪,大伙都争着出来找点事做……”
谢真十分理解,平时看不到雪,这种时候总会很想玩一玩。他道:“那便不打扰了。”
他顺着石板路,走到刚才连续放倒两名被害者的台阶前,一看就知道,这是底下的雪化了又结成薄薄一层冰,上面再有积雪吹过来盖住,可谓是天然的陷阱。
这用不着什么术法,他振了振剑鞘,那些薄冰被震得粉碎,连同积雪向两侧拂开,现出干干净净的石阶。悄悄跟过来的那名妖族少年见此,忍不住哇了一声,又赶紧把嘴按住了。
看到谢真移过来的目光,他连忙摇手道:“对不住,就是觉得太厉害了……”
谢真的剑法多受世人称许,但因为扫个雪就收到这样的赞美,实在也不是很常见的经历,闻言略有无奈道:“小技而已。”
这全然不是谦辞,只是实话实说,但妖族少年却很老实地说:“我也在学剑,可是一点都想不出要怎么做到这样呢……这里面想必也有深奥之处,是我差得太远了。”
“并非如此。”谢真对他说,“单只是震碎冰层,扫开积雪,都有确切可循的技巧,不必一定要练到什么高深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