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陵空道:“看他干什么?那只是个幻影,怕你太害怕才放在这的。”
“……”奉兰想到刚刚梦里被先祖牵起的温柔,还有朝着对方哭诉的狼狈,心顿时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陵空还没放过他,在那双宝石般璀璨的眼眸注视下,他欲哭无泪:“我不是……那是因为……”
他话都说不全的样子让对方很不满意,陵空伸手顶着他的脑袋,斥道:“别犹豫了,赶紧想起来!”
奉兰:“……”
他的头壳从未感受过如此近在咫尺的威胁,紧张感一下子到达了顶峰。想起来?想起什么?殿下刚才是不是说,他们不是第一次见过?
忽然间,仿佛帘幕卷起,清明光亮霎时照破了他梦中的朦胧。他记起了近来的梦境,每当他如往常般用天赋打磨继承自先祖的记忆时,都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在引导他,让他一点点擦去那些迷雾。
从梦中醒来后,他总会忘记那些进展,当他此刻回顾时,不禁惊诧于自己竟然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忽略过去——不,这当然不是他老糊涂了,而是一种无形的屏障阻拦着他,让他直到现在才想起所有。
“陵空殿下,是您……”他怔怔道。
“那当然是我。”
陵空的态度理直气壮,直接打断了奉兰那些迷惘和感伤,“是我先前在梦中助你恢复传承记忆,你虽有天赋,法门却练得偏,也亏得你能一直坚持,总之现在有个七八成吧,差不多也够用了。”
奉兰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这么多的震撼,只能问出现在最让他不解的那个问题:“可是您……为什么不让我记起这件事?”
“原没打算让你现在想起来的。”陵空道,“若不是事出有因,我本就不想现身在今人面前。”
奉兰那经常跟不上趟的心眼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接通了,大概也是因为他常常琢磨先代历史的原因。在长明之前,王族的没落早已是有目共睹,倘若这位传奇般的先王仍有痕迹存世,在王庭中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陵空殿下,您要消失了是吗?”奉兰脱口而出,“我原本应该在那之后才想起来?”
再怎么见到不可思议的梦境,毕竟这是已经逝去六百多年的故人,唯有这么想才合理。陵空道:“你也没有呆得很彻底啊。”
奉兰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许许多多的思绪搅成一团,堵得他张不开嘴。陵空自顾自说:“放心好了,总归能把正事做完。现在到了用你的时候,没别的问题就干活去。”
“干活?”奉兰重复道。
陵空道:“我看你曾经也协助长明运用过这铃铛,拆阅记忆,察看神魂,勉强也算有点经验吧。如今要阻止天魔引动的混沌侵染,和我当年那次差不多,不过就是再来一回。”
奉兰茫然地说:“就是我先祖未能履行职责的那次……”
“这次形势没那么严重。”陵空似乎并不介意他的迟钝,也体谅他的震惊,甚至耐心地和他解释,“你先祖没有履职,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至于现在的情况,你能应付得来。”
奉兰隐隐觉得他好像不应该问下去,但是错过了这一次,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他还是冲动地开了口:“殿下……当初究竟是为什么没有用他?”
陵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就在奉兰以为要被斥责时,对方淡淡地说:“守护王庭那一次,必须全力施为,只要秘法展开,就要将他完全耗尽。我感到了他在生死关头的退缩,紧要关头容不得一点差池,他这样只会引来全盘崩溃,我索性就把他放弃了。”
奉兰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他惊愕地向着先祖看去,那个幻影仍然平静如初。
“他不是怯懦,也不是不够忠诚。”陵空道,“生死关隘总是很难逾越,他又必须要清醒地经历那过程,控制不住心中恐惧,实在正常不过。”
奉兰迷茫道:“殿下不怪他吗?”
“这算什么,世上意想不到的事情有的是。”陵空坦然地说,“依靠外物,就要做好靠不住的准备,最后我不还是撑住了吗?要说也是这个秘法不够周全,没考虑到最极端的情形,谁能活生生感觉自己被钝刀割死又不害怕?”
那梦魇般缠绕着他们几代的故事,在奉兰眼前渐渐融化了。他突然明白过来,倘若梦中王庭的盛宴是属于先祖的记忆,为何宴会中引他前行的先祖,仿佛并没有加入那狂欢的气氛中,而是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影?
看着一旁静立的白发妖族,他知道那幻影是陵空殿下对于先祖最后的印象。不是失职的臣子,也不是背叛者,他的君主记住的是他如往常般平和的样子。
奉兰又把视线移向陵空,似乎怎么都看不懂这位先王了。无论对于有负于他的先祖,还是对于奉兰这个不争气后人,他好像都能以奇妙的宽容态度相待。
可他又仿佛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就好像他谈起的不是那最后让他力竭而逝的惨烈过往,在这其中真正面对了生死的,明明正是他自己。
“……那殿下你就不害怕吗?”奉兰也不知道怎么就问出了这句失礼的话。
陵空毫不在意地笑道:“我不一样啊!”
他高傲的神采犹如火焰般夺目,奉兰从梦中猛地坐起身,眼前烛火摇曳,在黑夜里只是一缕微弱的光亮。
*
“原来你在王庭时神神秘秘的是去安排这个了?”长明审视道。
陵空窝起两片翅膀:“还不是你都没搞明白这个大祭的用法?之前还用铃铛去搞拷问,真当是拿剑法去劈柴啊。”
谢真:“……”
虽然没提到他,但总觉得被顺带批评了。
长明道:“本来就是正经事,有必要偷偷摸摸的吗?”
“又没把握能做成,还不都是摸索着来,可不想听你指手画脚。”陵空理不直气也壮,“我就知道冒险让你部下入梦,叫你知道了肯定要生气,所以就瞒着你,很体贴吧?”
“……”长明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我们先前也谈过圣物,原本不是没打算用来对付星仪吗?”
“谁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啊?”陵空拿翅膀指了指头顶,“早跟你讲了,跟他当对头,什么预料都不能说得太满。”
第278章 摘星辰(六)
风雨如晦,半虚半实的云幕之上,那轮漆黑蚀日正好像来自天外的眼珠,向着人间的城池与阵法,贴近了窥视其中精巧细微的造景。谢真两手抱着坐在他臂弯间的一大只白鸟,默默思索。
此行之前,他和长明探讨过不知多少次有关对付星仪的想法,像是在衡文山门中的相互配合,也是从那许多猜想中衍生而来的应变策略。说来也是辛酸,两人先前经历这许多事情,正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结果聊天时没什么风花雪月,不是在讨论怎么打架,就是在琢磨死对头的阴谋诡计,使得长明对星仪本就高涨的仇恨与日俱增。
纵观星仪的事迹,不得不承认他极为擅长学以致用,触类旁通。雀蛇一族的分魂试验,归虚池的构想,衡文的气运秘法,繁岭祖灵对永恒的映照,一件件都能在星仪的作品中看到参考的影子。不满足于单纯的摹仿,他将这些都当做养分,化为己用。
千秋铃这样早就存于王庭的古物,难说星仪对此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在临琅的琉璃塔中见到的仿本更是一种佐证。
这件事他们曾经也商讨过,陵空的意思很明白:“铃铛不适合在对付他的时候派上重用,之前仗着出乎意料偷袭了一次,已经算是不错了。他有所准备,十分威胁也要减到六分,再说铃铛本来也不是杀伐这块料嘛。”
他这话是当面说的,铃铛听了砰砰咚咚地大不高兴不谈,又提到当初被挟到北地时的缠斗,谢真之前说起这些时已经尽量把其中惊险之处略过,还是不免勾起了长明许多新仇旧恨。
谢真不是很想仔细回忆那个场面,但如今想起来,忽然又察觉到陵空话中一丝潜藏的意味。
至今为止,陵空都对星仪避而远之,没有现身在任何一场战斗中,乃至在协助他们的时候,也大多都是加以点拨,不常提出直接的意见。若说千秋铃是星仪有所了解的事物,那他这个故友本人,只会和对方彼此更加熟悉。
对陵空而言,如果他将自己当作一柄决断之剑,那么或许制胜的机会也只有一次。收于鞘中时,隐藏他的是生死两隔的变迁,数百年岁月的迷雾,一旦现身出鞘,必然是他认为能够一举定局的时候。
那边,陵空正说了下去:“如今就用旧时秘法防御混沌灵气的侵染,阻拦在天魔显像周围,闹得再凶,只要屏障还在,就能局限在一块地方之内。”
“好。”谢真片刻间已经估量出了这个范围至少要多大,“但新宛和镇上的人还是得撤走。”
“撤不撤都无所谓了,这边要是真挡不住,那跑远了也没区别……算了,随你们便吧。”
看到长明已经去传讯了,陵空不以为然地转了转脑袋。谢真听到一阵金玉交击的脆声,低头一看,白鸟正把那枚从阵盘中取出的圆环核心转着玩,鸟头左摇右摆,只有喙尖那一点和圆环相碰,滴溜溜转得很是开心。
毕竟玉偶不是真鸟,在耍着这么精细的把戏时,他还能腾出空来说话:“虽然有点偏差,至少地利上还不算太差。原以为去渊山还用不上这些准备呢。”
“前辈也预想过这个时候吗?”谢真轻声问。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陵空把蓬着的双翼收起来,然后恍然大悟道:“你该不会是想听我的临终赠言吧?”
“……”谢真承认刚才是因为近在眼前的决战,和对方并不打算宣之于口的决意,多少泛起了一些复杂的心情。可他这都还没开口说什么呢!
陵空有时候似乎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想,有时候又在洞察心思上面格外犀利。他道:“我可没有什么漂亮话要讲。想听好听的,你找长明去。”
谢真:“……”
一阵沉默中,白鸟欲盖弥彰地拧了拧翅膀,但终究还是没有从他手上跳出去。这时,长明折返回来,身边跟着奉兰,这位大祭看起来仍然有点恍惚,看到谢真手里抱着只鸟的时候也没什么惊讶,仿佛还没从梦游中缓过神来。
谢真起身回应他的礼节,随即发现白鸟叼着那枚打算这次用来协助的圆环核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长明手上。银铃的虚影从中缓缓凝实,奉兰的神情也逐渐平静下来,只是眼中泪光闪动。
“真爱哭啊。”陵空说,“记忆传承连这都传?”
他这句话是谢真用识念听到的,从外面看去,白鸟安安静静坐在他手臂间,哪怕单从它出现的场合来说也不寻常,也很难让人想到其中寄托了怎样的神魂。
秘法的实行已不需他插手,看起来他也不打算在奉兰面前显现。那些引导的痕迹,来自过去的教诲,还是被他留在了似真似幻的梦中。
梦与现世,昔日与今时,片刻交汇之后又是无尽的天堑。谢真没有说话,轻轻托了托手臂,好让这具感受不到冷暖的化身窝得更舒服一点。
*
一只灰鼠把自己藏在长草间,远离那些发出震天响声的巨大活物。有种无法形容的危险感觉驱使着它不停逃开,一直逃到这块土垄边,仍然好像还不够远。
头顶没有天敌,它不知道那本能的恐惧从何而来,甚至也看不到那个不该出现在天空中的蚀日。它的胡须轻轻抖动,以自己的生存之道探查判断。
就在它面前的那一根草叶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假如它能如人一般视物,就会看到一缕苍白颜色顺着叶尖延伸,在几乎染白了整张叶片之前又停住,甚至退回去了一些,没有完全覆盖那生机盎然的碧绿。最后,叶子看起来就像是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这方天地间逐渐产生变化时,灰鼠是附近第一个感觉到的生灵。但它既看不清,也看不懂,只是猛窜起来,继续朝着远方的荒野奔去。
蚀日下方,席卷着混沌的魔雾愈加浓厚,如同一锅沸腾的泥浆,翻翻滚滚,泼洒得到处都是。从黑雾中时而迸溅出来的轮廓,既无实形,也无从预测到出手路数,让在场的仙门修士招架起来只觉头皮发麻。
还好他们进退间尚有秩序,换作是一盘散沙,被这些流动的混沌各个击破,形势还要比现在糟糕得多。此时抵挡混沌的主力是正清弟子,他们原本就在衡文附近,是第一批到达的,还有更多同门正加入到阵线中。除此之外,接到召集讯息的别派修士,乃至有援手之力的散修,也在朝着这边赶来。
凡是正清门下,就算再喜欢单打独斗,也不会不熟悉协同的法门,他们擅长结阵的习惯在这里就派上了用场。这些弟子间不乏经验丰富者,四处亮起的阵法光芒里,大多不约而同地选用了南斗阵。
一座座紫光耀眼的六角伞围绕着混沌撑开,主阵套着副阵,间或根据加入的人数衍变,井然有序。这个阵法是入门必学的基础,在混战中朴实无华且实用,一些年轻弟子哪怕在这大场面中紧张,到了这再熟悉不过的阵法里时,也都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通力协作总让人信心倍增,一时间形势向好,局面似乎已经被控制住了。然而稍有见识的修士都深知其中危险,他们此时人手并不充足,何况头顶那轮蚀日即使源源不断地溢出魔雾,却显然还没有主动把他们当做敌手。
灵徽带领的一行人就是在这时候赶到,他留下几名老成持重的同门在衡文那边维持,其余精锐都被他带来了这里。他们对掌门先前示下的情形所知更详细一些,渊山异动的消息已从一座座宫观中传递而至,眼下他们要面对的那轮蚀日,恐怕正是传说中天魔的其中一个面相。
人人尽知天魔的威胁,但在六百年后的如今,对这昔日祸患的畏惧已经不再那么清晰。哪怕就仅仅十余年前,还有熟知的同道在镇魔中死伤,多数人对天魔的印象仍像是隔着传说故纸,并不觉得这东西真真切切与他们同处世间。
也可以说,这正是渊山的成功之处。从封印到历代镇魔的运行,数百年间严丝合缝,寻常人一辈子都用不着为天魔而忧虑,想必也是为此事献身那些先人的期望。
现在他们终于得见这被镇压的灾厄,即使只是外溢出来的混沌,就已经棘手如此,想来比起真正镇魔时所要面对的,又是远远不及。
一个门中同辈忧虑道:“不知掌门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他们这时已经知道灵霄亲自前往渊山监察镇印,执掌这些年来,这位掌门威严深重,大事上绝不含糊,令人丝毫不怀疑他处事之能,只是显然现下这情况也不在他预料之中。灵徽道:“掌门前来主持前,我等也要稳住局面。”
众人应声称是,各自投入阵线中,灵徽仰头看着那蚀日,正见到两名弟子在天上徘徊无果,怎么都无法接近那源头附近,只得落下地来。其中一人在半空中身子一歪,差点头朝下地栽道,被灵徽抛出卷轴法器接住,惊叫道:“小师叔……”
那弟子被他放在地上,也是个师侄辈的熟面孔,灵徽皱眉道:“你怎么还飞上去了?”
这种当先探查的危险活计,按理说不该是这些小辈打头,对方缩了缩脖子,不敢辩解,一看就知道是冲动冒进了。灵徽此时没心思训斥,只看他手软脚软,站也站不直,将卷轴一抖擎住他:“是哪里受伤?”
“没有,根本就没能靠近那东西……”弟子惊魂未定,“天上的灵气很乱,我也说不清,有一会感觉手脚都不像自己的了,术法也是一施放出来就走样……”
另一边从空中落下来的修士也走到近前,他年长稳重,遇到异状时及时调整,尚能维持架子,但听了这话也面色凝重道:“的确如此。”
灵徽知道这几乎就是渊山镇印中的情形,心中更沉,手上没耽搁,将两人送回到阵中暂且缓口气。混沌倾泻的云雾仍向周围弥散,阵法的合围并不足以将它限制住,现在就靠那些战力高超的修士在四下奔走,及时将凝聚的形体打回去,眼看着也不可避免地左支右绌。
让他们心里发毛的是,起初雾中显现的都是些零散轮廓,有的像是枝条,有的只是不定形的黑气,但随着混沌愈发浓厚,那些东西也越来越像是人形了。
甫一与近似人形的魔雾交手,灵徽立刻感到了不同先前的压力。对手的路数并不出奇,却有种一板一眼的精确判断,若说那些散碎的混沌还能务求快捷地处理,这种凝实人形则要专注应付,一下就拖慢了结阵合围的进度。
灵徽将法器一收,手中紫光闪动,运出雷法抢上,不敢拖延,唯恐耽误了同门应敌。
就在此时,被魔雾罩得昏暗的视野中,忽有飞花片片掠过,浓淡交映,犹如云霓。灵徽差点以为这又是混沌里冒出来的什么新的花招,警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花瓣飞旋,化为交织的利刃,助他将那团混沌缚在原处。
灵徽自不会错过良机,雷芒中一道篆文隐现,轰然击落,将那魔雾打得溃散开去。这时他也反应过来了,荒郊野外哪来这么多花,余光里看到半空中的花影大有姹紫嫣红的架势,眼皮不禁一跳。
他挥起卷轴扫清这边的阴翳,退回来重整阵型,忙完了一抬头,果然见到霍清源将他那芙蓉扇子一展,笑吟吟地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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