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镇印之门静静横亘在他们眼前。嘉木敬畏地看着这历经岁月的古迹,拙朴的石门未经精雕细琢,似乎是从山岩中直接削凿,与四壁浑然一体。
三位掌门分立在侧,各自运使法诀。不见什么异象,片刻之后,镇印之门微微震动,随即一寸寸地挪移开来。
石门厚重,转动时却无声无息,显然并非由机关驱使,那些与山岩擦碰时的动静,些许砂尘滑落的声响,同样细不可闻。当它停下时,门中已张开了可供一人出入的通路,当中幽深一片,术法造就的光芒越过门口,也即隐没不见,仿佛都被吞入了黑暗之中。
嘉木屏气敛息地看着这一幕。多年来,仙门从未在镇魔以外的时候开启过镇印之门,师父也和他交待过,依照渊山封印的构造,当天魔未有异动时,此举不至涉险——但那也是从常理而言的推断,最近这段日子,不合常理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
开门时,他不自禁地提心吊胆,全神戒备,事实上最后也没有什么东西从门里冲出来给他一巴掌就是了。
灵霄从袖中取出几枚物件,在手中一握,待它们亮起,便递给身旁两位掌门。光亮是从锁在琥珀里的东西发出,不知是某种宝石,又或是海中明珠,但当嘉木凝神细看时,却发现那被封起的是一缕水流,在琥珀中仍旧轻轻流动,映出纯净的银辉。
这些照明之物在三人那里,效果不尽相同。封云手中的光亮如云雾朦胧,柔和地向四下铺展,而海纪那缕光灵性内敛,澄明通透,好似一盏银灯。
嘉木一个本职炼器的修士,最爱搜集各式奇珍异物、稀罕材料,得不到手也要记下讯息,近来在中原又长了许多新见识,可是仍然猜不出流光的正体究竟为何。
倘若知道此物的真正来历,想必他也不会哀叹自己才疏识浅了。正清的法鼎身为镇派重器,就如同仿照其形制而铸造的诸多仪鼎一般,当中也会凝结净水,只是颇为珍稀,虽有着映照心光之效,却不会拿来实用,都被门中妥善收藏,因而在什么典籍传说中也不可能找到记载。
灵霄将手中光亮托起,照耀的范围将众人都笼罩其下,那光芒仿佛磐石般稳定。他走在最前,三人的身影逐次没入镇印之门中。
*
夜阑风平,月下西山。衡文山长独坐厅中,面前两杯残茶,窗上雨点渐疏渐静,那依旧历历在耳的,只是这一夜的余声。
毓秀掌门已经离去,那阵凛然寒意仍未曾消减,在此徘徊不尽。越过空了的坐席,山长的目光环视着这间堂屋,虽然很少在此会客,但他还记得曾经他是如何安排这里的陈设;清漆花架,六扇的松竹通景画屏,哪怕一对青瓷灯座,也是他亲自选来,妥当安置,务求端严庄重。
那时他意气风发,坚信衡文在他治下必将兴盛,决不辜负先师乃至历代山长之名。回首多年在任的历程,他不甘心也只能承认,衡文书院还是那一尾困居的池鱼,延地这一片看似清浅的水潭,就如泥沼般使他们深陷其中。
他看过许多门派由盛而衰,即使是昔年六派,也不是没有凋零光景。钟溪隐没于苍山,羽虚被曾是一家的正清逼迫得远走燕乡,瑶山数度起落,但命硬到每每都有人在关键时候撑起大局,也不知该说这运气好还是不好。
而衡文就是衡文,不会与他们中的哪个相似。他们建立于一国一地上的根基,因另起炉灶而元气大伤,在旧法传承失落后,更是反受其困。事到如今,倘若不能另寻他路,属于衡文的宿命或许就是彻底融入延地,与国朝相伴相生,虚耗气数,渐渐被历史冲刷而去。
能看清楚的不止他一个,衡文当下的态势,许多人都能想得明白。然而他们也只是望着命运如此推移而去,只因为那结局远在未来,而现有的一切仍似鲜花着锦,改变的代价是如此之大,下定决心又是如此之难。
天地灵机尚有盈昃之期,兴亡更替,正是因果循环。可是身处其中,又岂有不挣扎的道理?
山长起身走出屋外,黎暄在不远处守候,见状连忙上前。山长看这个弟子神情忐忑,想必是对刚才的会见有些忧虑,这也不能怪他有失稳重,毓秀掌门一贯如此,走到哪里都能让人感到不小的压迫。
“不必担心。”他说道,“毓秀会依约照应。”
黎暄松了口气,低头道:“都仰赖师父的安排。”
听着他恭敬的回答,山长不禁想起了另一个说话总是不怎么顺耳的弟子。接到了那样形同贬谪的调令,此刻他应当已经到了轩州,怒气冲冲地住进了当地的书阁吧?
尽管不服不忿,也还是会依令行事,不打折扣,这么能认死理,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会教出来这么一个倔头。
黎暄抬起头,惊讶地看到向来不露形色的师父,脸上不知何时带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伸出去上前的手不由得一顿,山长也并未注意,只是轻轻摆手,示意他无须搀扶。
两人往书院北侧走去,一路上,天色还是黑沉,纱灯映在雨后的青石路,照得积水上断断续续地微亮。还不到破晓时分,徐来的轻风已似送来了又一日的崭新气息。
这平凡无奇的晨风,湿润得有些钝,无论是书院中一众寻常弟子,还是数十里外新宛城中的达官显要、贩夫走卒,都能自在地迎着它的吹拂。于山长而言,这却是难得的奢侈。
山长缓步向前走着,在寂寥中感到了久违的轻松。或许其中有些许来自现今这副身躯,虽是消耗甚巨才修补而成,又难以持久,却毕竟能够叫他暂时摆脱僵滞,离开满是衰朽气的暗室,来到这清风之中。
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在那无数个竭尽心思筹谋的日夜之后,他终于不必再质疑对错,思虑他将会把衡文带向何方,自己又是否会成为千古罪人。诸事已定,落子无回,他只需要走向他的终局。
作者有话说:
山长:但是看到进度条,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看起来不像是已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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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大家因为隔得太久(对不起)想不起灵霄拿的神奇手电的来历了,就是正清法鼎试炼之怪物猎人副本里那个法鼎……里面的水,一种心境考验mini版试剂,在这里主要当超高配手电筒使用,除了贵没缺点了.jpg
Q:灵霄老师,如果是一个邪恶坏蛋拿着它,还会有心光吗?
A:会闪得让你的眼睛很痛,方便被我们当场擒拿
第237章 参与商(三)
新宛城中醴禾坊,向东那一条道路少有人经过,若是实在不好绕开,过路者也都屏声静气,不敢打扰了这里的清净。修得分外严整的石条路上时常有人洒扫,这不染尘土之地,往往只有树声的寂寥回响。
在这国都寸土寸金的地界,辟出一片宽阔的园子,对衡文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园中青松翠竹,郁郁苍苍,有时雨雾漫起,那景致如画迷蒙,总要叫人感叹不愧是仙家福地。
但与多数隐于名山的仙门大派相比,即使是衡文书院的山门,也没有立于山中,遑论这座坊市之间的书阁了。那些从山中移来的古松,重栽的竹林,就如同是将那出世的灵秀描下一抹,留在了这熙攘的人间。
衡文的书阁建在延国任何一地,都要饱受众人瞩目,新宛城中则足有三间。醴禾坊这一处修建最晚,约有十余年了,足够一个垂髫小儿长到成家立业的年纪,城中居民早就对这里习以为常。此处不接迎凡人前来敬拜,也不举办仪典,只偶尔能见到行色匆匆的仙师往来,不免让人敬而远之。
这一日,晨光初现时,园中仍如往日安静。数名衡文弟子在楼阁间巡游,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不过这些人也只是接到了驻守此处、禁绝出入的命令,并不知道此时书阁内部已经被彻底清空。
空荡荡的殿堂中,那唯一的人影登上台阶,在天光渐亮中穿过门廊,来到阁顶的栏杆之后。
郁雪非凭栏望去,半个新宛城在晨曦中光彩迷离。破晓之际,楼阁飞檐已映出日辉,但眼前那一片坊市街巷,还笼罩在似烟非烟、似尘非尘的朦胧中。
万众生灵的纷繁之心,浑浊而沉重,即使是再得天独厚的山川,摇荡的灵气潮汐,复杂细微处也无法与之相比。涉入其中,就如同伸手去阻隔那奔腾的河流。
晖阴之阵,表里相连。形如躯壳的正阵,以毓秀之法在延地造出地脉虚相,当中作骨架支撑的逆阵,则是以衡文秘术勾连国中众人的一丝神魂,织起阵法根基。衡文当初重新立派时经多方勘量,建在灵机宝地上的新书院,承载的是织魂重任,而地脉机枢反倒落位于国都新宛,正逆阵心颠倒,也是这副阵法奇诡精妙之处。
向着晨光熹微的新宛城,郁雪非又静静地看了一会。他没有运用望气之法,从那双留有旧伤、常常不大清晰的眼中所见的,只有久别多年的尘烟。
*
文德堂前,古木蔚然成荫,越过这片门中圣地向前,就能看到一座环抱在池水中央的校书楼。在衡文诸多楼阁之中,这里不算起眼,只是建得最早,年代久远,后来整理藏书的工作也挪去别处后,旧校书楼便暂时封起,成了一尊只可远看的古物。
黎暄上前打开正堂大门时,并不见什么灰尘拂落。屋前冷冷清清,许多摆设都已移走,山长径直走向后堂,穿过一扇隐于廊柱之间的偏门,拾级而下。
台阶陡峭,走上几步就要偏转,有时也会稍稍倾斜,仿佛在修建时丝毫不考虑走在这上面会不会眩晕。好在此刻走下的两个访客都不是寻常人,即使阶梯两侧的墙面不久就消失不见,连个可以扶手的地方都没有,也能泰然处之。
一片黑暗中,他们的脚步声随之变化,从踏在石阶上轻而闷的响动,变成了木阶梯才会发出的空洞声。
闪烁的光亮逐渐在四周亮起,照映之下,此处构造的面貌缓慢地显现出轮廓。泛着微光的是无数纤长的丝线,如同绷紧在织机上的经纬,严密精确地纵横排列,即使互相之间近乎紧贴,每根线上的光芒却没有混杂在一起,仿佛深深刻入黑暗一般彼此分明。
丝线织成的庞大阵法自上而下,布满了这一处纵直深邃的地底密所。倘若仔细辨识,就能看出那一根根线并非连续,而是由长短不一的片段结成,有的光点仅是两三颗相连,有的是十余颗连成一小截,彼此之间被短暂的黑暗分隔,但那黑暗似乎也是长线的一部分,因其才得以完整。
除了这些断续丝线上的光亮,再无其他灯盏,尽管从阵法的范围也可以大致推知远处四壁的所在,目之所及之处,边际也依然模糊不清。宏伟而精微的阵法仿佛悬于黑暗中,曲折而下的阶梯从轴线穿过,当两人在台阶尽头止步时,正停在阵心之处,这数不清的丝线中央。
向上仰望,这里就像是一口满溢流光的深井,往下看去时又会觉得地底的幽暗无穷无尽。但那也不过是错觉而已,阵法在顶端与底端朝内收束,旋绕扭结,令人目眩,仿佛一枚中空的织梭,又好像是被层层缠裹的丝茧。
阵心是一处方圆数丈的石台,深褐山岩打磨得分外光滑,几无瑕疵,也没有沾染丝毫地底的尘灰。石台四际与黑暗相融,当中稍稍凹下,如同一只浅碟,倾斜下去的轮廓也极为规整。
黎暄到了石台上便止步,垂手在旁侍立。山长则是步入那凹陷中,抬头环顾,又将视线移回到旁边那心事重重的弟子身上,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这番开启阵法,非一时一刻可成。你也要等上许久,不能一直这么紧张下去。”
黎暄一惊,连忙平复心神,低头道:“谨遵教诲。”
“静思虑,察真知。”山长说道,“已到此处,该将余事置之度外了。”
听到这句师父授业时常与他们说的话,黎暄心中复杂,许多一早被他抛下的难言思绪又翻腾起来。此时却不是想太多的时候,石台中央,山长已在阵心端坐,不可捉摸的振荡自他而始,于无形中向四方波动,那静止的万千经纬上也随之拂过了阵阵涟漪。
心神沉入阵中时,山长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拘无束,自在超脱。
运转如此庞大的阵法并非易事,本应压力重重、无暇分心,但这座阵法又确实能为主持者带来绝无仅有的体验。牵系着无数神魂的丝线,使得处于阵中的感知仿佛可以延展到无穷无尽的远方,即使还称不上真实,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已是不可比拟的辽阔。
他的神识如光如电,一个念头便可以去往阵中的任何地方,与之相比,现世中哪怕是仙门修士得脱凡浊的躯壳,都显得那样迟钝沉重。
更何况,他是阵法的主宰,只要轻轻一振,便能拨动那丝线尽头的心弦。
当然,无论是因为筹划时与毓秀的约定,还是出于他身在仙门的道义,他都不会容许自己出于私心去操纵他人。俯瞰众生的感触固然令人着迷,此前数次调试阵法,他都能体会到那种掌控一切的诱惑,以及离开阵法后重归凡世的失落,但他仍然能够节制,对此敬而远之。
事到如今,他更加能理解当年门中为何会有道途之争,以至于创立这套阵法的先辈不得不出走,几乎被视作逐出门墙。对照昔年衡文以气运铸造门派根基的记载,容纳众多凡人信仰的方式不仅缓慢,动辄耗费数十上百年,从结果来看也模糊不定,必须持续不断地塑造雕琢。但这终归还算中正之道,编织神魂的法门却穷工极巧,隐含着莫测的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不容于世的邪端。
然而那被寄予众望的气运根基毁于霜天之乱中,衡文失去了既有的选择,前路也自此彻底改变。
山长收束思绪,重又回到阵心之中,他此刻得以清楚地审视自己,那一具端坐如常、内里实已摇摇欲毁的身躯,只是看着都有些难以忍受。他又将神思投向一旁的弟子,先前受了他一句提醒,黎暄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只是从丝线上传来的一阵阵焦虑的波荡来看,他心中也并不像表面那样沉稳。
人皆如此,不必求全责备,山长的心神游离开去,在这种视角的观照中,那些芜杂之处的确已不再要紧。
阵法的运转悄无声息,即使有些灵气的起伏,也被预先布设的众多屏障暂时遮盖。他的知觉渐渐延展开来,天光初亮,衡文门中各处也能看到弟子们的身影,那一缕缕浮于浅表的情绪,或是安稳,或是躁动,林林总总驳杂的欲望,都在阵法的一片片经纬间流动。
山长的心神有条不紊地巡游在阵法中,校正各处点滴不漏,运行无误,一切都十分顺遂。不过,这还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接下来才是关键。
地底斜上方的文德堂,此处在平时都空无一人,但阵法的丝线仍然向这片空处延伸,直到星星点点的光亮开始结聚,化作泉流注入阵心之中。
顷刻间,众多纷繁的讯息奔涌而来,山长的神思首当其冲,一时间被吞没其中,但阵法仍旧忠实地履行职责,梳理着这番乱局,在洪流冲刷中令主持者保持稳定。
承受着这样将意识片片割裂的痛苦,山长却毫不在意,几乎是欣喜若狂。
这番筹划,就连负责了大部分布置的黎暄也不知全部的内情。文德堂作为门中重地,供奉着门中历代祖师,与在修行上有过卓越贡献的先辈,如今在祭祀、拜师等重大日子,门中都会在此敬拜,将其视为传道授法的象征。
但在昔年鼎盛时的衡文,这里并不仅仅是象征而已。
法不可轻传——这是当初衡文至关重要的意旨,门中修行之法仰重体悟,一次次破除关隘,明心见性,都须有正确的导引。天下绝大部分的功法,都只依靠本人的修行,师父固然能释疑解惑,指点迷津,但说到底只是起到点拨作用,当他们传授经验时,也并不能将那玄妙的感悟真正灌进弟子的心里。
衡文建派时便在研求一种秘法,把前人的关键感悟留存在实物上,传予后人,以此外力帮助突破修行的阻碍。起初这法门运用起来十分艰难,有诸般苛刻条件,真正能接收到的感悟也因人而异,最后又落入了受天赋限制的窠臼。然而在衡文以凡世气运铸就的门中根基渐渐壮大后,借此途径,先祖对这种传道秘法的期望终于得以实现。
那时,修为精深的师长将破关感悟以秘法铭刻下来,列入文德堂中,弟子在修行遇到阻碍时,经由门中允可,再于传道堂中读取相应的秘文。虽然这些感悟不能全数传递过去,来自他人的导引也会极大地影响到后者自身的道途,但对大多数并非旷世奇才的弟子而言,这已经是修行中宝贵的助力。
积年累月,在衡文因此而强盛时,这种秘法也不免对门派影响日深。从一开始传授勘破关隘的体悟,渐渐演变成了传道的主要途径,乃至于被视之为正统,不再只是修行停滞时的助力。围绕在此的诸多传承,使得他们远比其他门派更加紧密地连结在一起,而这一切又都建立在气运根基之上。
当年也不是没有先辈察觉到这套体系的危险,设法留存了许多常规典籍,门中也有尽量避免使用秘法传道的派系。可是再谨慎的人也不会想到,这其中原以为最该坚如磐石的气运根基,会在霜天之乱中崩塌,以至于旧衡文也因此倾覆。
文德堂中的传道秘文一大半都受此冲击而毁损,少数勉强保存下来,而在气运根基不复存在后,后人也无法再借此修行了。昔年的一代代传承中,衡文那些核心的法门都衍变得与传道秘法密不可分,失去了这些最重要的传承,“衡文书院”自此一蹶不振,再难恢复旧时的辉煌。
如今衡文门中,始终在修正旧法、研习新法,只是数百年来,并没有一个真正天纵奇才的山长能将这支离破碎的传承带出泥潭,他们仍旧一直都在这困局中挣扎。正因如此,山长才决心甘冒风险,以这危险重重的织魂之法重铸根基,希望至少能改变一些眼下的局面。
文德堂中现在供奉的大多数牌位都仅是名号,只有少部分有秘文留存其中。此前调试时,山长便大致测定这个由神魂织成的阵法能够容纳秘文,直到如今正式启阵,接收到寄存在秘文中的感悟时,他才真正确信这是行之有效的法门。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心中已无遗憾。即使传道秘文所余不多,当织魂阵法落成,衡文也能自此起始,重整山河。
汹涌的讯息从阵中川流而过,在最初的冲击过后,山长很快领会了诀窍,尽量放开心神,不去捕捉太多其中的内容,以免负担过重。饶是如此,也仿佛有千百个声音在他耳边述说,搅动着他的思绪。
留下这些秘文的先辈早已逝去,如今残存的只是铭刻下来的体悟与教导,但在这阵法中,他们的记述仍旧宛然如生。山长循着阵法的脉络,一页页将展开的秘文闭合,暂时敛藏在阵法中,以待来日。数不清的声与影在丝线中掠过,直到他见到刻有“泰弘”二字的印记,不禁停了下来。
这个名号属于他这一脉的先辈祖师,也是旧气运根基崩毁前最后一个留下秘文的人。山长从记载中得知,泰弘祖师留下的是阵法一道上的感悟,这曾是他最渴望得到的传承,如今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急于一时,正待要将这份秘文合上时,当中忽然迸出一道蒙蒙清光,将他的神思裹入其中。
霎时间,天地已换了一番模样。尘雾甫散,一座宏伟殿阁巍然而立,檐边日辉流溢,映着长空流云,朗朗高天。丹陛之下一众弟子分列两侧,皆向着殿上垂手肃立,偌大广庭上无一人言语,只有松涛阵阵,拂过群山之间。
纵使从没来过这里,山长也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如今的衡文书院,处处楼阁都仿造旧时山门中的规制而建,仪典时足以容纳门中所有弟子的正庭,也有几分这里的风范。历经多年的建筑,在奢华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唯有那鼎盛时的森严气象,终究难以复现。
山长站在衡文派的正殿前,心知这只是一段记忆,一缕秘文中残存的幻影,却难以移开目光。正在此时,玉阶上背对着他的泰弘祖师说道:“上前来。”
门中典籍提到,以秘文留下感悟时,铭刻者常常会将自身的形貌也一并留入,指点迷津,虽只是记录,却不失为寄托。气运根基尚存时,读取秘文便如同亲见先辈当面,交谈之间,几乎栩栩如生。
山长也是第一次见识秘文的神妙,他心神稍动,确认外层阵法运转依旧一切如常,便将神思转回,依言在这幻影中向前走了两步。
只听泰弘祖师说道:“不知你是衡文后人,还是机缘巧合,得到秘文的外人。我在此处与你说话,也就是说,你已经不是用曾经的方法解读这本秘文了。”
山长心中震动,霍然抬头。泰弘祖师会留下这段话,意味着他预料过衡文的气运根基也有消亡的一天,而秘文也会被以其他的方式读出——这不正是衡文所经历的情形么?
泰弘祖师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我并非未卜先知,也不会推演天机,这只是或许会发生的事情,而我须得为这情形做些准备。这本秘文将会催动我留下的术法,检验你所在的这座新阵,倘若你并非衡文人,不愿一听,也可一走了之。如果你确是衡文弟子,望你主持阵法,支撑这术法运转结束,当中凡有些许建议,发现什么疏漏,又或是察觉到危险之处,我都会向你一一指出。”
望着泰弘祖师的背影,山长胸中一时百般滋味,难以言表。明知只是幻象,他还是端正地深深一拜,随后凝神静气,维持着阵法的稳定。
秘文中的术法运转起来悄无声息,只有一阵阵微不可觉的波荡沿着丝线飘散,尽管处在主持阵法之位,山长仍旧难以参透其中奥秘。须臾,一切重回平静,秘文的幻象之中,泰弘祖师一振衣袖,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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